话音刚落,魏忠贤迈步跨过门槛,身上大红蟒袍齐整利落,双手捧着拂尘,神色平稳。
朱由检死死盯着魏忠贤,喝问道:“厂臣,通州起火了!东字号烧个干净,内厂番子同通州卫在火场动了刀铳!”
魏忠贤当即跪下:“老奴刚接获探报,正是为此事前来领罪。”
“领罪?!”
朱由检俯身逼视:“一百五十万两白银,三十万石精面!白天交钥匙,夜里起大火!厂臣当真看本王是三岁孩童?!”
魏忠贤挺直身子:“钥匙下午交在王府长史手里,内厂管事午时撤出大库防务,通州知州与副将带五百卫所兵强行接管。”
“起火的偏偏是东字号,内厂番子抢水救火,反遭卫所兵乱箭射死三人。”
“点火烧库,烧的是老奴的家底,断的是前线军粮,砸的是新君的威信。”
“老奴就算疯了,也绝不会挑在信王监国关头放火,把自家九族往铡刀底下送。”
魏忠贤句句话切中要害,毫不拖泥带水。
朱由检看着魏忠贤,停在半空的手臂慢慢垂下,确实在理。
魏忠贤刚靠交权稳住阵脚,此时点火,纯粹自掘坟墓。
“是东林门生。”
魏忠贤跪挪半步,压低调门:“通州副将吴大成,祖上跟山西王家、范家连着三代姻亲。”
“有人怕信王府查账,怕内厂直发断了财路,更怕新君查出通州近十年的烂底子。”
“这把火,是文官借卫所的刀扣屎盆子,顺带烧干净通敌走私的陈年烂账。”
朱由检拧紧眉头:“空口无凭,如今大库烧平,两边各执一词,怎能服众?”
魏忠贤朗声道:“老奴提头作保,请殿下准老奴亲去通州!”
“三个时辰,老奴必定拿回真账,提回放火元凶人头!”
“若查不出真情、保不住辽饷,老奴情愿在午门自裁!”
硬话砸在方砖地上,字字沉重。
朱由检看着魏忠贤,心思飞转。
通州卫所与内厂动了刀枪,换文官弹压只会和稀泥,王府护卫根本压不住阵脚。
眼下这烂摊子,只能让恶犬去咬恶狗。
朱由检甩出一枚铜牌令箭:“天亮前拿不出实据,提头来见!”
“老奴领旨!”
魏忠贤抓起令箭,起身迈步跨出文华殿。
偏殿外头,李朝钦换好黑色劲装,后头列着三十骑披甲番子,短铳快刀全数齐备:“厂公,带多少人?”
“叫上武威营两百铁甲马队,带足掌心雷与套索。”
魏忠贤翻身上马:“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今夜叫他们全家见阎王!”
快马放开四蹄,铁骑冲出广渠门,顺着官道扑往通州。
深夜,通州码头大仓。
仓门外倒着七八具尸首,内厂番子叫骂连天。
“内厂阉狗盗卖军粮,放火灭迹!”
通州知州沈令德站在车辕上扯开嗓门大喊:“卫所将士听令,尽数格杀,夺回库房!”
通州副将吴大成拔出腰刀,作势下劈,就在此刻,官道尽头突然滚来一片急促杂乱的马蹄踏地声。
黑骑卷入空地,领头战马直撞人群,当场掀翻两名兵卒。
魏忠贤勒住马缰,举起铜牌令箭,厉声高喊:“监国信王手令在此,谁敢妄动,诛九族!”
李朝钦跳下马背,单刀出鞘,压在吴大成脖颈上,眸子森冷。
沈令德跌下车辕,连滚带爬跪倒:“魏公公!下官奉户部之命清查库银,内厂抗拒交割,放火烧仓啊!”
魏忠贤翻身下马,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放火烧仓?”
“东字号存生银,西字号码白面,南字号堆棉甲。”
“银子能点着?石头能当柴?”
“咱家在大库管了三年,哪个库房装什么,还需要你来教?”
魏忠贤侧身转向李朝钦:“带人进火场,把东字号残存铁箱全拖出来!”
片刻工夫,两只烧黑的包铁木箱被铁钩扯出,砸在泥水里。
箱盖掀开,里头毫无半点融化银水,全是焦糊碎石与黑炭,底下压着透着臭气的烂铅板。
所谓的一百五十万两库银,箱子里装的竟是鹅卵石!
魏忠贤抓起一块滚烫黑石,砸在吴大成胸甲上:“吴副将,这就是你替信王殿下看守的现银?!”
吴大成两腿发软:“沈知州,你刚才嚷嚷内厂贪墨毁账。”
魏忠贤冷笑连连,步步紧逼:“大库钥匙下午才送去文华殿,这几百箱石头铅块,难道内厂番子半个时辰内能从河里捞出来?!”
沈令德瘫倒在地,只听魏忠贤借着冷声道:“去知州后衙,掘开后院祠堂地砖!”
“调武威营封死大运河闸口,查扣向北所有船只!这帮蠹虫想金蝉脱壳,真金白银早已搬上了贼船!”
不到半个时辰,后街传来刀兵拼杀声。
两名翻墙外逃的账房被生擒拖回,布袋里倒出数十封火漆密信,还有三十二张晋商大盛魁的庄票。
李朝钦大步赶回:“厂公!在后衙枯井里搜出原本暗账!”
魏忠贤直接拿来一看。
天启四年起,通州大仓出库的精面,三成被沈令德私卖给大同王家,换成私盐铁料出关资敌。
去岁户部解来的饷银,六十万两落进通州卫将领腰包,库房里早被烂石塞满。
信王监国盘查实数,这帮贪官怕事情败露,索性勾结晋商死士纵火烧库,妄图一把火抹平数百万亏空,反手栽赃内厂。
“沈大人,吴将军,圣贤书读的真透亮。”
魏忠贤眸中杀机毕露:“拿大明军饷养关外敌寇,回过头烧国库灭口,还要借刀除掉咱家。”
“李朝钦!”
“在!”
“沈令德、吴大成革去顶戴,挑断手筋脚筋,塞进囚车押回北镇抚司。”
“卫所千户以上军官,凡参与阻拦救火者,即刻正法,首级挂在码头桅杆上示众!”
不到一炷香工夫,仓前平定,六颗头颅悬在旗杆顶端。
魏忠贤推开沉重库门,三十万石码放整齐的精面安然无损,粮食保住了。
运河水门处传来捷报,内厂番子堵下正欲连夜北上的三艘夹底船,起获转移的八十万两真银。
通州这盘险棋,不仅没能翻盘,反成砸死文官与晋商同谋的重锤。
魏忠贤看着这一切,声音冰冷:“带回去!”
寅时三刻,紫禁城乾清门外。
朱由检站在石阶上,王承恩在一旁提着灯笼。
就在朱由检快要没有耐心时,魏忠贤的队伍冲了进来。。
“启禀监国信王殿下!”
魏忠贤单膝跪倒,双手将铁皮账册呈过头顶:“通州纵火逆案已破!”
“纵火主谋乃通州知州沈令德、副将吴大成!”
“二人自天启四年起侵吞库银九十余万两,私盗军粮倒卖晋商,他们纵火烧毁空库,栽赃内厂!”
“首犯沈令德、吴大成锁拿御前,逆党六人以全数枭首示众!”
朱由检沉默良久,抬眼看向魏忠贤。
若无内厂这把快刀,昨夜通州大仓烧光,辽饷断绝,新君登基就得背负国库空虚的千古骂名。
恶奴手腕虽狠,偏生撑住了江山命脉。
“厂臣受累了。”
朱由检伸出双手,亲自扶起魏忠贤:“辽饷大权,除你之外,外朝无人能担的起。”
“通州截回的现银,连同三十万石粮食,依旧归内厂直拨关外。”
“王承恩,传旨,将沈令德、吴大成押入诏狱,抄没家产,深挖京中同党!”
“老奴领旨,谢殿下信重!”
正当此时,午门方向传来景阳钟响。
咚……咚……咚……
九响大钟荡开残夜,礼部与太常寺的乐声隐隐升起。
快马踏破长街:“辽东大捷!奴酋退守沈阳!”
“新君御极,定鼎天下!”
太阳,升起,礼官的声音传响:
“以明年为崇祯元年,诏告天下,咸使闻知!”
崇祯朝的门,在火光与血水里,正式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