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
李朝钦勒紧马头贴到辕木跟前回话:“厂公,在往前走三十里就是延安府地界,白水澄城送了急信,沿途七个县早把吊桥全吊上去了。”
许显纯单手按住腰刀啐出口吐沫:“这帮地方官全成缩头乌龟,见着钦差大旗不迎,反把城门焊死,分明是心里作贼心虚!”
魏忠贤抽了下鞭梢冷声开口:“哪是心里有鬼,他们是怕城外聚着的饿鬼顺着车队硬撞进城去。”
路坑里倒伏着几个皮包骨头的青壮汉子,怀里紧紧搂着几块白泥巴,几只手的指甲全抠磨烂了,碎石堆边歪坐着两个干瘪妇人,胳膊里互相换着抱薄破布裹着的断气娃儿。
人换着人吃,当年书本上轻飘飘写下的几个字,这会儿实打实全横在黄土路两边。
今年这场大灾荒,烧的比预想里还要毒辣凶恶,大明朝的家底子,便是从陕北这片焦黄土地上彻底烂透骨髓的。
魏忠贤看着这一切,心中在细细盘算。
朱由检把司礼监大印交回到王承恩手里,又把武威营挪给了御马监,单给内厂留了辽饷直发与督粮这两桩苦差事。
这是打皇宫里出来的帝王算盘,既防着宦官弄权生乱,又想借内厂手里的快刀去填外朝堵不上的大窟窿。
关外要真金白银,西北要的是人命。
辽饷大权是手底下的保命王牌,曹文诏卡死居庸关,孙承宗坐镇关外防线,只要边军兵头认内厂给的现银,皇城里的文官就休想动魏某人的脖子。
可要是西北没能兜住,饿疯的流民撞破关隘漫进中原,天下要是垮塌了,手里的边饷大权眨眼就成了废纸。
官道前头传来一阵乱杂的马蹄响动,是先前派出的暗哨:“报!宜川县城门闭死,墙头摆满了礌石滚木,知县传话说仓里干瘪,没粮招待钦差,催请钦差绕路去府城!”
许显纯拔刀大步跨前暴喝:“狂妄!九千岁奉皇命巡视陕甘,七品芝麻官也敢闭门抗命?末将带几十骑上去拖佛郎机轰碎大门,把那狗官吊死在城门上!”
魏忠贤抡起鞭梢抽在许显纯靴帮子上:“动刀子能劈出杂粮苞谷?宜川县官防的哪是老夫,防的是外头这两万嗷嗷待哺的穷骨头。”
李朝钦躬身在车辕边低声细表:“厂公,这趟过来,西安洛阳粮庄把糙米炒成了天价,秦王府霸着万顷官田和上游活水,下游庄稼全旱死,粮店掌柜全连着宗亲,囤着大仓专吃绝户财。”
权贵霸地,官商穿同一条裤子。
朝堂里那群官老爷张嘴仁义闭嘴道德,哭天抹泪催皇上开内帑免农税,背地里私家庄园大仓的屯粮堆的发霉生蛆,照样不舍得抠出一粒。
运进陕北这十万石粮,要是按往日章程开仓放粮,刚进城垣,就会让各级通判粮差宗戚分食一空,扭头加数倍高价再卖给城外快断气的穷汉。
底下人照旧饿死,银子全装进黑心兜里,转过脸来还得给朝廷递折子参内厂办差惹出民怨。
文官杀人不显刀刃,向来不沾丁点血水。
魏忠贤拔步跃下车辕,踩着黄尘硬土走向路边。
枯树根底下蜷伏着个皮包骨的老头,两只脏手捧着干黑硬树皮往嘴里猛塞。
魏忠贤抬手扯掉老汉手里的木皮扔到土堆里:“塞这硬皮能填饱几天肚子?”
老汉扑通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回贵人的话,后头山沟连野草根都刨净了,不啃这树皮,怀里的娃子熬不过后半夜。”
魏忠贤回首吩咐李朝钦:“去后队推一车高粱米出来,就在道边架十口大铁锅烧稠粥,一人一木勺,谁敢挤撞乱抢当场剁了。”
李朝钦抱拳躬身领旨:“属下遵命!”
内厂番子拔佩刀护住四方,卸下三辆重板车,架起铁锅点燃木柴加水倒粮。
热腾腾的米香顺着热风在干路上飘散。
陷在烂土沟里的逃难人挨个爬将出来,密密麻麻跪满了整条官道,拼命对着车队磕头。
许显纯抽刀挡在魏忠贤身前:“厂公,这十万石粮数额摆着不小,陕北几十万饿肚汉一人抓上两把,十天半月就见底,粮吃空了照样提刀造反。”
魏忠贤冷冷一笑:“老夫何曾说过要沿路撒粮当泥塑菩萨?”
许显纯摸着后脑勺发懵:“那这一锅稀粥又算作……”
“这是给他们买命的引子,白发口粮是自寻死路,逼他们出气力换饭才是活道。”
话音没落多久,远处山坡顶上腾起了一股黑沉浓烟。
前路两个内厂骑兵抽马飞奔回阵,哨探滚鞍下马抹了把面门上的尘土:“禀厂公!前方十里鹰嘴崖堵了上千号精壮暴民!”
魏忠贤手腕上的马鞭收住:“亮的是哪家旗名?”
哨探跪在黄尘地里急声回奏:“竖的粗白布旗,写的杀富济贫,领头号称白水王二,还有个安塞驿站跑腿的外号擦擦汉在后头顶着,连着砸了两个大粮仓抢了官军甲胄梭镖,正冲延安府扑咬过来!”
许显纯按住佩刀跨步高呼:“陕地这窝匪寇果然跳出来了!厂公只要拨末将三百披甲骑兵配上掌心雷,半个时辰杀平鹰嘴崖,砍了那王二的头颅带回来看门!”
魏忠贤抬手抽了许显纯一个响耳光。
许显纯被打的斜退出去两三步,呆愣在原地。
魏忠贤怒骂一声:“剁翻王二算得甚么能耐,宰了王二,明天跳出赵二钱二!朝廷裁撤驿站砸了脚夫饭碗,陕地几万汉子没得生路全成亡命徒,你提着佩刀能杀的尽吗?!”
李朝钦贴前小声接腔:“厂公,那擦擦汉确是安塞驿里的驿卒,衙门停了口粮才领人造反,倘若一味剿杀,恐难平息这股恶气。”
魏忠贤心里一清二楚,大明天下最大的脓疮豁口,正是由这帮丢了饭碗的安塞脚夫提刀割出来的,肚子饿穿,腰里带刀,横竖是个死,谁不把命压在赌桌上翻盘?
想把这股滔天乱潮平复下去,单凭手里的屠刀只会越砍越凶。
魏忠贤大步迈上大车辕木,居高俯看聚拥过来的黄土难民,提气厉声断喝:“内厂督粮钦差在此!”
满地的流民乱哄哄昂起头观望,魏忠贤手中鞭子直指后方连绵大车:“京畿通州大仓的硬粮到了,内厂连夜赶制的铁镐铁锹全运到了!”
“咱家不给你们白舍虚粮,也不任由你们倒毙在路沟里喂野狗!”
“洛河干了整整三年,官道荒废五年!延安府七县如今要挖深渠、开大荒、筑石堡!”
魏忠贤马鞭指住发白的死河道:“挑满一担土,当场换高粱一升!挖深一丈渠,领白面两斤!能把上游引水渠修通的,当地划拨熟田十亩,内厂盖大印作保,免除三年田粮赋税!”
此话一出,众人都不由地抬起头看向魏忠贤,满眼都是不可思议!
“肯拿两只手掏力气求生路的,去后头粮车前领铁器家伙!敢跟着山匪破仓杀人的,内厂的马刀把脑袋挨个削下来挂城头上晒干!”
李朝钦拔刀纵声呼喊:“领锹分粮!领地开荒!”
饥民推挤着冲向后方辎重车队,争抢着领走铁镐铁锹,原先漫在路上的灰沉死气,叫这阵求活的喧嚷声冲散殆尽。
许显纯凑在车板跟前低声探问:“厂公,这以工代赈路子是好,可延安府那些官绅族老霸死了官田河闸,咱们夺他们的水动他们的地,赵家周家能咽下这口气?”
魏忠贤嘴角撇了撇,翻身坐稳辕木。“咽不下?”
魏忠贤手里的马鞭一圈圈打转,盯准前头尘土翻腾的黑山头:
“他们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西北这趟反旗大乱,到底是老天爷不下雨惹的祸,还是这群狗官豪富硬逼出来的,咱们正好在万民面前把底账掀开算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