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崖子没有葬在珍珑棋局旁。
王语嫣亲自为他挑选了一处地方!
谷后的一片松林。
松风阵阵,清而不寒。
“就葬那里吧。”她说道,“安静些。”
苏星河点头。
聋哑谷的人虽多不能言,但手脚麻利。
有人伐木,有人掘土,有人铺石,还有人默默取出上好的桐油与石灰,将墓穴砌得干净结实。
王语嫣看着那块渐渐立起的石碑,眼圈微红。
墓碑上没有写“逍遥派掌门”几个字。
苏星河本来想写,被王语嫣拦住了。
她想了想,亲自提笔,写下六个字:
外祖父无崖子之墓。
苏星河看着那几个字,嘴唇动了动,最后深深一揖。
门下众人也随之跪拜。
王语嫣站在墓前,风掀起她的淡黄衣角。
她第一次觉得“逍遥”这两个字很重。
重得像有人把七十多年的岁月、一声迟来的“青萝”、还有一位老人临终前最后一点笑意,全都塞进了她的掌心里。
拜完墓,苏星河转过身!
“先师遗命,王姑娘为逍遥派掌门。苏星河率门下,拜见掌门。”
王语嫣一愣:“苏前辈,我……”
苏星河已经撩袍跪下。
他身后,聋哑谷众人也纷纷跪倒。
有人不能言,便重重叩首。
有人听不见,却看着王语嫣的唇形,学着苏星河的样子低头行礼。
王语嫣手足无措。
她这辈子熟读诗书,通晓各派武学,却从没学过怎么当一个门派的主人。
她下意识看向周易。
周易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慢悠悠道:
“别看我。我现在是客,你是主。主家要说话,客人不能抢戏。”
王语嫣抿了抿唇,只得深吸一口气,上前扶苏星河。
“诸位请起。”
苏星河不起。
他又道:
“掌门若不答应,属下便长跪不起。”
王语嫣:“……”
她看向周易,眼神里写满了“这人怎么比你还难缠”。
周易微微一笑:“看来你这位新掌门,第一道命令就是让人家别跪。”
王语嫣无奈,只好伸手接过那卷纸,郑重说道:
“苏前辈,我答应。”
苏星河这才起身。
王语嫣又道:“不过逍遥派的事,我还有很多不懂,往后还要仰仗苏前辈。”
苏星河立刻摇头:
“掌门折煞属下。”
王语嫣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她刚成为逍遥派掌门不到半天,就先给外公上了坟,又给自己认了一群门下。
这身份来得太突然,像天上掉下一块砖,偏偏还镶了金。
砸得人晕,也砸得人疼!
无崖子下葬之后,周易、王语嫣、阿朱、木婉清四人暂时留在聋哑谷。
苏星河本想安排最好的客房,结果周易扫了一眼,发现聋哑谷的房子大多简朴!
还不如睡帐篷,于是便摆摆手:
“不用太讲究,能睡觉就行。我们又不是来享福的。”
苏星河:“掌门与诸位恩人,岂可怠慢?”
周易道:“你要真有心,就让人多备点饭。她刚得了七十多年内力,容易饿。”
苏星河一愣。
王语嫣脸微红:“周郎,我没有那么饿。”
阿朱立刻接话:“王姑娘,你昨晚吃了两碗饭、一碟笋、半只鸡,外加一碗汤。”
木婉清淡淡补刀:“还有一块糕。”
王语嫣:“……”
周易忍着笑:“你看,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王语嫣轻哼一声,不再说话。
只是那枚碧玉指环戴在她手上,偶尔被灯火一照,竟像真有了几分掌门的威严。
当然,前提是她不脸红。
第二天一早,周易把王语嫣叫到谷中空地。
苏星河很有眼力,立刻让人清场,还搬来一张桌子,摆上茶水点心,仿佛要观礼。
周易看了一眼:“苏前辈,您这是看戏?”
苏星河:“掌门初学神功,属下自然要伺候。”
周易道:“行吧,您别靠太近,免得等会儿她飞起来,您仰头闪了脖子。”
苏星河:“……”
王语嫣站定,问道:“周郎,今日学什么?”
周易负手而立,神色难得正经了几分。
“先学凌波微步。”
王语嫣点头:“好。”
周易又道:“不过我要先说明,凌波微步不是轻功,也不是跑路,是借天地之势,避人之锋。”
王语嫣认真听着。
周易继续道:“简单说,别人打架靠拳头,你打架靠走位。”
阿朱在旁边听得直点头:“周郎,这话通俗。”
木婉清问:“那要如何走位?”
周易折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此处为坎,此处为离,此处为兑。步踏方位,气随意转。不是让你闭眼乱跑,也不是让你像没头苍蝇一样撞人。”
王语嫣低头看着地上的卦位,若有所思。
周易又道:“你体内有逍遥派真气打底,经脉又被无崖子前辈贯通,学这个比常人快。但记住,快不等于稳。脚下一虚,人就飘了。”
王语嫣问:“那我先试一步?”
周易点头:“来。”
王语嫣抬脚踏出第一步。
她身形一晃,竟像一片被风卷起的柳叶,轻飘飘掠出三尺。
苏星河眼睛一亮。
阿朱拍手:“像被风吹走的灯笼!”
木婉清想了想,补了一句:“也像被猫吓着的兔子。”
王语嫣脚下一顿,险些笑出声,整个人差点歪倒。
周易敲了敲树枝:“别笑,继续。心要静,气要匀。你现在不是去赶集,别把自己踩成泥。”
王语嫣收了笑,重新凝神。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她越走越顺,身形也越发轻灵。
到后来,她足尖轻点地面,整个人像踏着一层看不见的水纹,在院中绕了半圈。
阿朱看得眼都直了。
木婉清虽然神色未变,可握着剑的手指却微微收紧。
王语嫣停下时,脸颊微红,气息却不见乱。
周易点头:“不错。”
王语嫣轻声道:“原来凌波微步不只是闪避。”
周易道:“当然。打不过就跑,不丢人。丢人的是跑还跑不掉。”
王语嫣问:“接下来学御剑术?”
周易点头。
他转头看向苏星河:“苏前辈,借一把剑。”
苏星河立刻让人去取。
片刻后,一名弟子捧来一只长匣。
匣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柄长剑。
剑身如秋水,寒光淡淡,剑柄处刻着细密的云纹。
苏星河道:
“此剑名‘照雪’,是先师旧藏,虽非神兵,却也算上品。”
王语嫣伸手接过。
剑入手一沉。
她微微一怔。
周易道:“别把它当柴扛。御剑术要的是气御剑,不是人拽剑。”
王语嫣调整了一下姿势,将剑平托在身前。
周易继续道:“蜀山心法有九重,第一重不是斩妖,不是杀人,是感应天地灵气。”
王语嫣问:“这方天地灵气如何?”
周易想了想,给了一个很形象的比喻:
“薄得像寡妇炒菜——油星子都嫌少。”
阿朱噗嗤一声笑出来。
木婉清嘴角也动了一下。
周易正色道:“别笑,这是实话。若换作一处天地灵气浓郁之地,修炼蜀山心法事半功倍。”
“可在这方世界,灵气稀薄,寻常人想入门,难如登天。”
王语嫣点头:“那我为何能成?”
周易看向她。
“因为你有个好外公。”
王语嫣一怔。
周易语气平静:“无崖子前辈那七十多年的精纯内力,不只是传功,更是替你打通经脉,洗练根基。”
“你现在体内不是一条小溪,而是一条已经被挖好河道的大江。”
他指了指王语嫣胸口。
“你只需学会开闸。”
王语嫣若有所悟。
周易继续道:“蜀山心法会将你体内真气提纯,再将天地灵气纳入,化为更高一级的灵力。”
“你原先的逍遥派内力越精纯,转化起来越省力。”
王语嫣低头看着自己掌心。
那里似乎仍残留着老人枯瘦手掌的温度。
周易道:“来,按口诀运气。”
王语嫣闭上眼。
周易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入她耳中。
“心无挂碍,灵台无尘。气自百会入,神自涌泉出。引天地之微光,化胸中一点真……”
随着口诀落下,王语嫣体内真气缓缓运转。
起初,那股真气仍如江河奔涌,带着无崖子七十多年的深厚底蕴。
随后,蜀山心法一转,一缕若有若无的青气从头顶百会穴进入体内!
那青气一入身体,王语嫣便感觉身体里那庞大的内力宛如狗子见到主人了一样疯狂的涌动起来扑向青气!
随着两方接触,融合!
王语嫣体内那股庞大的内力在快速的蜕变!
真气江河忽然变得澄澈起来。
浑浊渐去,只余清光。
像一条大河被过滤成一泓清泉,又被清泉淬成一层极淡却极亮的灵力。
不知过了多久,原本磅礴到充满整个丹田的内力此时只剩下薄薄一层!
只是,这层灵力强悍无比,只是稍微一丝便能抵过原来的数十倍!
王语嫣眉心微亮。猛地睁开眼!
眼神中闪过一丝精光!
本就仙气飘渺的气质越发仙了起来!
周易问:“不错,不错!没想到你天资居然如此的好,居然直接引动了天地灵气,完成了体内真气的蜕变!”
王语嫣轻声道:“这就是灵力吗?。”
她抬起手。
指尖微动,一缕极细的灵气从丹田内中浮出,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缓缓落在她掌心。
那灵气太薄,薄得几乎看不见。
可王语嫣却像是捧住了什么珍贵之物。
周易点头:“不错,这就是灵力。”
王语嫣问:“好强,比内力强上数十倍不止!”
周易道:“当然。正常来讲,你应该先能感应,再引气入体;最后灵气与真气融合蜕变。”
“没想到你居然一次性完成所有的步骤,直接将真气转化成了灵力!”
阿朱听得跃跃欲试:“那我现在能学吗?”
木婉清也看向周易。
周易扫了她们一眼:“你们先别急。”
阿朱立刻道:“我不急,我就是有点着急。”
木婉清道:“我也是。”
周易:“……”
王语嫣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易看着王语嫣,正色道:“你再试试踏剑。”
王语嫣低头看剑:“如何踏?”
周易指了指谷前一片空地。
“剑放低,足踏剑身,灵随心动。”
“别一上来就想飞到天上去摘月亮。你先离地三尺。”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将照雪剑轻轻往前一送。
长剑悬停半空,微微轻颤。
她足尖一点,身形飘起,轻轻落在剑身之上。
剑身一晃。
王语嫣惊呼一声,险些跌下。
周易不慌不忙:“腰挺直,气沉住。你脚下不是船,是你的腿。”
王语嫣连忙稳住身形。
剑身再次平稳。
她试着催动体内灵力。
灵力顺着经脉涌入长剑,剑身顿时亮起一层淡淡清光。
下一瞬,她整个人连人带剑,缓缓升空。
阿朱倒吸一口气。
木婉清握剑的手也紧了几分。
苏星河更是瞪大眼睛。
王语嫣自己都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风从耳边掠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轻,却像春天第一朵花开。
随后,她足下长剑轻轻一荡,整个人御剑而起,绕着山谷飞了一圈。
衣袂翻飞,剑光如虹。
阿朱看得眼睛发亮:“王姑娘!你飞起来了!”
木婉清低声道:“真飞起来了。”
周易负手而立,看着天上那道淡黄色身影,语气平静:
“别光顾着看。记住她现在的感觉。”
阿朱转头:“为什么?”
周易道:“因为接下来,你们很可能要用很久很久,也学不会她这一步。”
阿朱:“……”
木婉清:“……”
两人沉默片刻,异口同声:
“我要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