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很暗。
石壁上点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早烧干了,火苗小得像一粒豆。
石床上坐着一个人。
须发皆白,一身黑袍,两条裤管空空荡荡,一直空到膝盖。
那人在看王语嫣。
王语嫣也看着他。
然后,那老头的身体开始抖。
一开始只是手抖。
接着是胳膊,肩膀,整个上半身,最后连那两截空裤管都在抖。
他张开嘴,声音又哑又碎:“你……你姓什么?”
王语嫣规规矩拱手行礼:“晚辈姓王!”
“王……”无崖子喃喃重复了一遍,忽然摇头,“不对。不对。”
他往前探身,几乎要从石床上扑下来。
“你的母亲,叫什么?”
王语嫣愣了一下:“家母姓李。”
无崖子的呼吸停了。
洞里静得能听见灯芯“噼”的一声。
“姓李……”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李…青萝吗??”
王语嫣整个人都僵住了。
“前辈怎么知道?”
无崖子的眼泪,就这么下来了。
不是慢慢渗出来的那种。
是“哗”的一下,像堤塌了。
七十多岁的老人,两条腿都没了,坐在石床上哭得像个孩子。
“青萝…是…是我的女儿!……”无崖子伸出手,那只手抖得几乎握不成拳,
王语嫣懵了!
“晚辈……晚辈的母亲,是您的女儿?”
洞里“嗡”的一声。
不是回声。
无崖子哭得更凶了,一边哭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咳。
“我对不起她……我对不起她……”
他哭了一阵,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抬头看着洞顶,破口大骂。
“李秋水你个毒妇!”
无崖子骂得中气十足:“你告诉我孩子没了!”
“你说她生下来就没了!我信了!”
“我在这洞里坐了三十多年,天天想着那孩子要是活着,该多大了,会不会下棋,会不会念书!”
“结果她活着!她不但活着,还给我生了个外孙女!”
“还破了我的珍珑棋局!”
洞里回声阵阵。
王语嫣愣愣的发呆!
她在想,周易是不是也知道她的身世!
所以才会带她来这里!
无崖子骂完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好,好啊!我今天高兴!我今天太高兴了!!哈哈哈哈!”
“不仅找到了传人,还是我的亲外孙女,哈哈哈哈,太好了!”
许久之后!
无崖子冷静了下来!
他招了招手:“过来,孩子。”
王语嫣膝行两步,靠近石床。
无崖子抬起手,枯瘦的手掌按在她头顶百会穴上。
王语嫣浑身一颤。
一股暖流,从头顶灌了进来。
一开始很细,像一根线。
然后线变成了绳,绳变成了河。
洞里忽然起风了。
长明灯的火苗被压得往一边倒。
石壁上的浮土簌簌往下落。
苏星河猛地抬头,眼睛瞪得溜圆。
“你…您这是要——”
无崖子闭着眼,声音很平静!
“不要说话,专心承受我的内力!”
“可是…!”
“我马上要死了,七十多年的内力,留着干什么??”
洞外,青石台前。
阿朱忽然抓住周易的袖子:“周郎,山在响!”
木婉清已经拔剑了:“这动静不对。”
周易抬手把她剑按回去:“别紧张。”
他抬头看着那道石缝,语气很轻。
“老头在分家产。”
木婉清:“分什么家产?”
周易:“把七十多年的家底,全搬给他外孙女。”
阿朱眨眨眼:“那老头自己呢?”
周易没答。
阿朱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慢慢低下头。
“……哦。”
不知过了多久!
洞里的风,渐渐停了。
王语嫣坐在地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不是比喻。
她露在外面的皮肤下,隐隐有一层莹润的光在流转,像水底透上来的月色。
她自己却一脸茫然,抬起手看了看。
“我……我怎么觉得,有点撑。”
无崖子靠在石壁上,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亮得吓人。
“撑是正常的。”他喘着气笑,“你这才吃了十分之一。剩下的,你自己慢慢化。”
“记住,这七十多年的内力,不是让你打人用的。”
王语嫣一愣:“那是做什么用的?”
“是让你活得久一点。”无崖子看着她,声音软下来!
王语嫣:“……”
无崖子喘了两口气,再次说道!
“光有内力还不行,你要学习功法!无量山后山,那地方有一间石洞,洞里藏着我逍遥派所有的典籍。”
他看向王语嫣,眼神一凝。
“你去。”
“我?”
“你去无量山,琅嬛福地,找李沧海。”
无崖子一字一句道:“跟她学两样东西。”
王语嫣认真听着。
“第一样,北冥神功。”
“第二样,凌波微步。”
凌波微步?
王语嫣记得周易也会来着!
无崖子说完,颤着手往怀里摸。
摸了半天,摸出一枚东西。
那是一枚碧玉指环。
环身很旧,磨得发亮,上面刻着极细的云纹。
无崖子把它托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往前一递。
“拿着。”
王语嫣没敢接:“这是?”
“这是逍遥派掌门指环。”
洞里“当”的一声。
无崖子淡淡道:“从今天开始,你就是逍遥派的掌门人了!”
王语嫣双手接过指环,指环入手冰凉,随即又慢慢暖了起来。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
“前辈,我……?”
无崖子忽然笑了。
他笑得很轻,很开心,像一个终于等到天黑可以下桌吃饭的小孩。
“好了,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最后一件事!”
“什么事,前辈您说!”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王语嫣。”
“王语嫣。”他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语出嫣然,如花在野。”
他抬起手,像是想再摸一下她的头,可手抬到一半,就没力气了。
“真像啊!
“像她……”
无崖子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手落了下去。
洞里的风,彻底停了。
王语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很久之后,她跪下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第三个头磕完,她的额头贴在冰凉的石地上,肩膀终于开始抖。
无崖子的嘴角,还带着笑。
王语嫣一出来,苏星河立马迎了上去!
刚想说话,他眼睛一瞪!
因为他看到了王语嫣手中的掌门指环!
他也明白了,师傅已经仙逝了!
“师傅!”苏星河哀嚎一声。跌跌撞撞的冲进山洞内!
王语嫣让开位置,让苏星河进去!
随后看向了周易!
周易带着阿朱,木婉清来到他身旁!
木婉清和阿朱打量着王语嫣,发现她身上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身淡黄衫子。
王语嫣深吸一口气,走到台前,对着台下众人行了一礼。
“诸位,珍珑棋局已破,以后也不会再出现,各位请吧!”
台下所有人长吁短叹,唉声叹气!
不过,没实力就是没实力!
人群慢慢的散去!
一直到只剩下周易他们!
阿朱冲上去,一把抱住王语嫣的胳膊。
“王姑娘!你刚才太厉害了!”
木婉清走过来,上上下下看了她一眼,最后说了两个字。
“不错。”
阿朱回头:“木姑娘,你刚才明明看得眼都不眨。”
木婉清理直气壮:“我在看她有没有摔。”
王语嫣笑了笑,转头看向周易。
她把那枚碧玉指环托在手心,走过去。
“周郎。”
周易看了一眼指环,没有接。
“你自己收着。”
王语嫣愣了一下:“你不问这是什么?”
周易淡淡道:“逍遥派掌门指环。老头在里面坐了三十年,就等着把它交出去。”
王语嫣的眼睛一下睁大了。
“你果然早就知道了!”
周易笑而不语!
王语嫣站在原地,抱着书,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有点讨厌。
又有点,说不出来的踏实。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指环。
指环已经温了。
温得像刚从谁的掌心里接过来。
“周郎。”她追上去两步,声音有点抖,“那位前辈……他走了。”
“嗯。”
“他让我去无量山,找李沧海。”
“我知道。”
“他还说……”王语嫣顿了顿,“他说他是…是”
周易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