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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45章 守到我回来

    腊月十八,辰时。

    镇上出了两派。这两派不是吵出来的,是坐出来的。

    早饭以后,镇上的人自发地聚到酒坊门口。走得动的都来了,走不动的让家里人抬着来。人聚齐了以后,谁也没说话。

    过了半晌,油坊刘掌柜先站出来。他往东边一站:“我说一句。我不走。我那油坊,六间房,三口榨,两顷地,我爹传给我,我传给我儿子。我走了,这些就都没了。”

    “兵来了呢?”

    “兵来了,我就把门插上。”

    “插得住?”

    “插不住也插。”

    刘掌柜说完,往东边那群人里一站。跟着他站过去的,有三十来个人,都是镇上有房有地的。

    第二个站出来的是赵大山。他往西边一站:“我走。”

    底下的声音更大了。

    “赵师傅?”

    “我走。我那三十七个人,跟着我从北边逃过来,逃了八十里,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可你刚盖了六十三间屋子。”

    “屋子是给人住的,不是拴人的。”

    “那屋子呢?”

    “留着。”他说,“留给不走的人。”

    跟着他站过去的,一下子有一百多,都是外来的人。

    第三个站出来的是孙三爷。全场都静了。

    孙三爷往东边走。走到刘掌柜那群人跟前,他没停,绕了过去。他一直走到西边,站到了赵大山那群人里头。

    底下哄地一声。

    “三爷!三爷你不是有米行吗?三爷你怎么也走?”

    孙三爷站在西边那群人里,脸涨得通红:“我那米行,还剩五十石。”“那你还走?”

    “我那五十石,昨日夜里,让人撬了仓门。”

    底下静了。“偷了多少?”

    “一石没丢。”

    “那撬仓门做什么?”

    “不是为偷,是为告诉我一句话。”

    “什么话?”

    孙三爷低下头:“他们在我仓门口,用刀刻了两个字。奸商。”

    底下一片抽气声。

    “谁刻的?”

    “不知道。那三爷你怎么知道是刻给你看的?”

    “因为那两个字刻在门槛上。”孙三爷说,“门槛是新的,是我上个月才换的。他们在新门槛上刻字,就是刻给我看的。”

    李峥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三爷,那两个字,你铲了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我留着。”孙三爷说,“我要带着这两个字走。走到江东,回头看看,我记得我为什么走的。”

    午时,两派人各站一边。东边三十来个,西边一百多。中间空着一块雪地。

    李峥从酒坊里出来,站在那块空地上:“各位。”

    底下静下来。

    “我数过了。要走的,一百四十七户,五百三十二口。要留的,二百九十户,一千七百九十六口。”

    “没错。”有人说。

    “那我说三件事。”

    李峥伸出一根手指头:“头一件,走的人,不是逃。留的人,也不是等死。这两样都是活法,谁也别瞧不起谁。”

    他伸出第二根:“第二件,走的人,走以前,把屋子扫干净。把雪屋顶上的雪扫了,把门帘留下,把能烧的柴留够。留给后头的人。”

    “为什么要留给后头的人?”

    “因为后头还有人逃过来。他们逃过来的时候,也得住。”

    他伸出第三根:“第三件,留的人,从明日开始,把镇上的井看好。”

    “井?”

    “七口井,一日一查。查水浑不浑,查井绳断没断,查井边有没有生人。”

    “为什么要查井?”

    李峥没答。他往四下看了看:“因为这镇上,最值钱的东西,不是粮,是水。”

    未时,两派散了。散的时候,没有人吵。要走的人往西边去了,要留的人往东边去了。

    李峥站在门口,看着这两拨人。

    陈十在他旁边:“掌柜的,您走不走?”

    李峥没答。

    “您肯定走吧?”陈十说,“您要是不走,谁带着他们过江?”

    “我走。”

    “那酒坊呢?”

    李峥转过身,看着那两扇门。门是老的,木头上裂着口子,门钉锈了三个。

    “酒坊带不走。”

    “那就这么扔了?”

    “不扔。”李峥说,“留给不走的人。”

    陈十愣住了:“掌柜的,那可是您爹传下来的……”

    “是我爹传下来的。”他走到门口,伸手摸了摸那扇门,“陈十,我问你一句话。酒坊是什么?”

    陈十答不上来。“是房子吗?”“是。”“是那口井吗?”“是。”“是那些坛子吗?”“是!”

    都不是。李峥转过身,看着院子里那些人。扫雪的,编筐的,抬水的,蹲在墙根喝粥的。

    “酒坊是这些。”他说,“人在哪儿,酒坊就在哪儿。”

    陈十站在那儿,眼睛红了:“掌柜的,我跟着您走。”

    “你不用跟我走。”

    “我要跟。”

    “你娘呢?”

    陈十低下头:“我娘……去年冬天没了。”

    李峥伸出手,按了按他的肩膀:“那就跟着。”

    未时末,李峥把留下的人叫到一处,指派了四件事。

    “周先生管账、管粮、管钱箱。”“小的在。”

    “高二管粮线,一日报三遍。”“小的记着。”

    “胡大夫管药,管那四十七个病着的。”“老朽在。”

    “三叔公。”李峥拱手,“您坐镇。这镇上谁不服,您说一句。”

    三叔公坐在那儿,把拐杖往地上一顿:“我坐。”

    指派完,李峥抬起头:“还有一样。从今日起,不管走的人还是留的人,饭还是一日两顿。粮只剩三天,可这三天里,谁也不许减。”

    底下没人应。过了半晌,有人喊了一句:“掌柜的,那三天以后呢?”

    李峥没答。他转过身往酒坊走,走到门口才说了一句:“三天以后,我就在江那边了。”

    申时,李峥去了趟后院。

    后院那口老井,还砌在墙里头。井口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顾顺蹲在墙根,守着那口井。

    “顾顺。”

    “在。”

    “这几日,有人来过吗?”

    “没有。”顾顺说,“小的这两日一夜查三遍雪屋,回来就守在这儿。”

    李峥点点头。他走到井边,蹲下去。白气扑在脸上,暖的。他把耳朵朝着井口,听了听——井底下的水很深,很慢,隔着水,还有很远的一声闷响,像有人在地底下敲了一下。咚。

    “顾顺,我要走了。”

    顾顺的手抖了一下:“掌柜的……”

    “我要带着镇上的人过江。”李峥说,“这口井,我带不走。”

    “那……那怎么办?”

    “你留着。”李峥说,“留下来的人里,我挑来挑去,只有你最合适。”

    “小的……小的就一条胳膊。”

    “一条胳膊够了。你不用打人,你只要看着。”

    “看什么?”

    “看谁靠近它。”

    顾顺低下头,蹲在那儿,很久没说话:“掌柜的,小的问一句。这井底下,到底有什么?”

    李峥看着那口井。井口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往上冒,冒到冷空气中,散了。

    “有路。”他说。

    “路?”

    “底下有路。”李峥说,“我不认得那条路。可我知道,那条路比什么都值钱。”

    顾顺点点头。他站起来,把墙根那把铁锹拿起来,握在手里:“小的知道了。小的守着。”

    “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您回来。”

    李峥站在井边:“我要是回不来呢?”

    顾顺抬起头。那张脸又黑又瘦,可眼睛很稳:“那小的就守到死。”

    李峥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石墙,看了很久。

    “别守到死。”他忽然说。

    顾顺没听懂。

    “守到我回来。”李峥说,“我说了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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