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夜。
李峥在棚上东头那间屋子外头坐了半个时辰。屋里没点灯,二十三个人挤在一间,谁也不说话。
高一:“数了没有?”“二十三个。”“出去过没有?”“没有。”
李峥往火堆里添柴:“高一,这帮人要是夜里闹起来,你别拦,跑回来叫我。那要是他们砍人呢?”
“那就先听。听是砍人,还是砍门。砍人,你就跑;砍门,你也跑。反正都是跑。”
亥时,李峥回了账房,刚坐下,杜九就来了,一个人,没带人,站在门口没进。
“李掌柜。”
“进来。”
杜九站在屋子中间没坐:“我问一句话,你这镇上有多少酒?”
李峥抬起眼:“酒?你要多少?”
“全要。”
李峥笑了:“杜爷,这镇上的酒是拿去卖的,卖了才有粮。”
“我知道。”
“那你还要全要?”
杜九低下头:“我这二十三个人,有三个熬不过这个冬天。两个冻坏了腿,一个肚子里有伤,军医说过活不过腊月。”“那你要酒做什么?”“给他喝,他这辈子没喝过一口好酒。”
账房里静下来。
“杜爷,你们是逃兵,按律抓着就斩,还敢进镇?”
“不敢也得进。再往南就是江,没船,过去就是死;往北是兵,哪一边的不知道。我们跑了三天,天黑跑的,跑了就认不得方向了。”
李峥走到柜子前头,取出一坛酒。不是争渡,是陈的,坛口封着泥,泥上贴红纸,纸上写着一个杨字。
“这坛酒是我师父留下的。望水泉的老掌柜,姓杨。他死时留下十二坛,卖了十坛,还剩两坛。”
“那你给我?”
“给你。”
“为什么?我这儿的人,睡觉不带刀。”李峥把坛口的泥封揭开,酒香涌出来,涌了满屋子,“既然是我这儿的人,喝酒就得喝好的。”
杜九走过去,双手把酒抱起来,抱得很稳:“李掌柜,这坛酒我记着,我要还。我这辈子还过三笔账:我爹的棺材钱,还了十年;我兄弟的媳妇,还了一头牛;第三笔没还,那人已经死了。”
他抱着酒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李掌柜,你今年十三,怎么学会给人东西的?难在不让对方觉得是施舍。”
“是我师父教的,他没教,我看着学的。我十岁那年,有个讨饭的到门口,我师父给了他一碗粥,给完坐下来跟他一起吃,那碗粥,他也喝了半碗。”
杜九抱着酒站了很久:“我明白了。”
子时,那三个人里有一个没熬过去。高一来报:“那个肚子有伤的,刚没。”
杜九让人来问,“能不能……埋。”
“埋在哪儿?”
“后山。”
李峥披上棉袄:“我去看看。”
后山,雪没到膝盖。杜九一个人在刨,没用镐,用的是一块木板,跪在雪里一下一下往外拨雪,拨了一个坑,刚到他的胳膊肘。
“这样刨不动,刨到天亮也刨不动。”杜九的手停住。那怎么办?
“拿镐。”李峥冲山下喊,“陈十!拿镐来!”
不到一炷香,赵大山带着几个石匠扛着镐来了,跳下坑就刨。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一个白点。刨了一个时辰,四尺深。
“够了。”杜九说,“李掌柜,我那兄弟,叫什么名字我都不知道。他跟了我六年,我只知道他外号叫半截。”
“那你就写半截。”
“写在哪儿?木牌上,我这儿有一块。”
寅时,坑填平了。木牌插在坟头,上头三个字:杜半截。底下一行小字:腊月十六。酒一坛。
杜九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他身后站着二十二个人,谁也没说话。栓子站在最边上,光着的那只脚穿着那双大两号的鞋。
杜九转过身:“李掌柜,我这二十三个人,从今日起听你的。”
“不用听我的。”
“要听。我当过六年兵,我知道什么叫队伍。队伍不是人多,是有人拿主意,这镇上拿主意的是你。”
“杜爷啊,我这镇上不养闲人。明日天亮,你们去扫雪,从街口扫到桥头,扫完了去湖边编筐,编一百个。一日两顿饭,三十文。”
杜九笑了,那笑在雪地里看不太清:“成。”
卯时,天快亮了,李峥往回走,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是那个穿号衣的人,隔着十几步跟着。
“掌柜的,那件号衣我想脱了。穿着它,我不敢睡,我怕睡着了,梦见剥它那天。”
“那你脱了。脱了穿什么?”
“我给你一件棉袄,号衣烧了——留着它,往后有人看见就问你从哪儿来的,答不上来就是奸细。”
那人的眼圈红了:“掌柜的,我这辈子没遇见过你这样的人。”
李峥没接话,往回走。那人在后头喊:“我叫陈五,湖西李家庄的陈五!”
李峥回过头:“明日天亮,来酒坊领棉袄。”
腊月十七,辰时。
扫雪的队伍里出了事。有人倒了,杜九手底下一个人,四十来岁,扫到桥头的时候一头栽进雪里,抬回来还有气,牙关咬得死紧。
胡大夫摸了脉:“饿的,饿透了。这种人不能一下吃粥,得先米汤喂三天,这三天他一个人吃两人的粮。”
周先生小声说:“掌柜的,咱们的粮……”
“那就吃。”
巳时,顾顺跑得歪歪扭扭进了院子:“掌柜的!北边来了一个!一个人,骑马,人趴在马背上,看不清是死是活!”
李峥往外走:“备热水,备布,请胡大夫。”
“还没到呢!”
“到了就来不及了。”
午时,那匹马进了镇。一匹灰马,瘦得皮包骨头,腿上全是冻疮裂的口子。马上趴着一个人,一身黑,脸埋在马鬃里,死死抱着马脖子。马走到酒坊门口停住,那人没下来,就那么趴着。
“杜爷!”杜九从人群里挤出来,伸手把那人扶起来。二十来岁,一脸风霜,左脸上一道新伤结了痂。他睁开眼,看见杜九:“杜……杜把总?”
杜九的手抖了一下:“石头?”
“是我,我找了你三天。”
那人说完这句,头一歪,昏了。
未时,那人醒了,躺在堂屋的炕上。李峥端了一碗温水,扶着他喝了半碗。
“这是……哪儿?”“酒坊镇。”“你找谁?”“找杜把总。”“找着了。”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那我……我得见他。”
“急什么。”
“急,我带的是军令。”
他抬起手,从怀里掏出一支箭。箭杆断了,箭羽烂了一半,箭头上缠着一圈布,布上是炭写的小字,潦草:
腊月十五,大军改期。前锋已过,壁江南岸。郭。
李峥把箭翻过来又看了一遍:“郭?”
“郭将军。”那人说,“我叫石敢当,斥候。”
申时,杜九来了,石敢当还躺在炕上。
“石头。你不是在北边吗?”
“在。我送令到壁江南岸,往回走时遇上溃兵,跑了三天。那信呢?”“吃了,让人围了,把信吃了,信吃了,箭还在。”
石敢当一字一句背:“郭将军说,腊月十五不动,改期未知,前锋三千七百已过江,在南岸扎营,粮尽于腊月初十。我走的时候,营里在杀马。”
“郭将军还有一句话。”石敢当看着杜九:“凡是散在江南的兵,能收的都收,收不了的不勉强,但不许降。”
杜九低下头,站了很久:“石头,我们这一营剩二十三个,我们不降,可我们也没地儿去。”
“那我们算什么?”
石敢当没答。李峥开口了:“杜爷,你们算我这儿的人。你们二十三个,加上他二十四个,我这儿两千三百口,多你们二十四个不多。可你们要过江,过了江,你们还是我这儿的人。”
杜九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酉时,李峥把石敢当安置在账房隔壁的小屋。周先生在等他:“掌柜的,多二十四个人,一日多三斗粮。”
“那还够几天?”
“三天。”
“记上。石敢当那支箭,你抄一份,收进匣子,箭还给他。”“为什么抄?”“那支箭上的字是郭将军写的。往后谁问我怎么知道大军在哪儿,我就把这张纸拿出来。”
周先生把那几个字一笔一笔抄下来:“掌柜的,郭将军是洪师傅唯一的徒弟吧?”
“是。那这就对上了,辛小夫子投的就是郭将军。”
李峥站在堂屋正中。他想起辛文远,那个十六岁的少年,临走那天在酒坊门口说过一句:“笔杆子也能杀人。”现在那支笔在江北。
“辛小夫子有信来过吗?”
“上月来过一封,第二封还没来。”“托石敢当带一封?”
“不能带,斥候身上不能带私人的东西,带了就是奸细。”
“记上:腊月十七,石敢当到。另外记一笔——辛文远的第二封信,还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