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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卷望水泉 第46章 四十把刀压境,三十七个老人堵

    腊月十九,未时。

    第二批来的人,跟第一批不一样。顾顺在房顶上就看见了:“掌柜的,北边来了四十来个,七匹马。”

    李峥放下笔,走出账房。“杜爷。”“在。”“你的人,进屋。”“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出来。”“石敢当,你别露面,你是斥候,斥候露了面,这镇上就有人说我通敌。”

    杜九在屋里,隔着门缝看那四十个人,手按在刀柄上。他当过六年兵,认得成建制的阵脚。李峥先前那句,他听进去了——这镇上多一张生脸,就多一分通敌的口实。

    那四十来人从北边大路上来,走得不快也不乱。衣裳齐,三十六个穿号衣,灰布,胸口白圈。兵器齐,三十七把刀,三根长枪。队伍齐,七匹马在头里,人在后头分三列,踩雪嚓、嚓、嚓,一声连一声。

    杜九在屋里透过门缝看,脸色变了:“这是成建制的,跑散的兵走不成这样,这是有人带着的。”

    领头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骑黑马,跳下来把鞭子往腰里一插:“这儿是酒坊镇?谁是主事的?”

    “我。”

    “你?”“你多大?”

    “十三。”

    那人笑了,回头看那四十个人:“听见没有,这镇上主事的,十三。”后头一阵哄笑。

    李峥也笑了:“这位爷贵姓?”“姓罗。”“罗爷。”“牌子。”“前锋营,罗牌子。”“你这儿有多少粮?”“不多。”“多少?”“够我这儿两天。”

    罗牌子的脸沉下来:“我问你有多少粮。”

    “我答了。”

    “废话也是话。”

    “罗爷要是不爱听,可以问别的。”

    罗牌子眯起眼:“你这小子,嘴挺利。”

    “嘴利不当饭吃。”“罗爷要粮?”

    “要。一半。”

    “可以给。”罗牌子愣了一下:你给?给。粮在我库里,一半是多少您自己去看,看完拉走,我不拦。“你真不拦?”“真不拦。”

    申时,谈崩了。不是因为粮,是因为人。

    罗牌子看完库出来,改了口:“粮我要一半。另外,我要二十个人。”“什么人?”“青壮,十六以上,四十以下。”“做什么?”“抬粮,撑船,往北。”

    “不给。”

    “你不给粮,也不给人?”“粮给。人不给。”“为啥?”“因为他们是我这儿的人。”

    罗牌子往前走了两步:“小子,你听清楚。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北岸的仗打完了,大军要过来。过来以前,江南这一片,人不留,粮不留,屋子不留。”

    李峥的手指头动了一下:“什么意思?”“意思就是,我们要把这江南清空。”“清空了做什么?”“不知道。”“上头让清,我们就清。”“人往哪儿去?”“往北。”“往北做什么?”罗牌子没答。

    他回头看了看他那四十个人:“小子,我再问你一遍,人,给不给?”

    李峥想起了三叔公那句,那就过。又想起顾顺那句,守到死。他抬起头:“不给。”

    罗牌子抬了抬手。身后走出八个人,刀出鞘。李峥没动。他身后站着陈十、高二、栓子,还有七八个扫雪的。八把刀对十几把锄头。

    罗牌子一字一句:“我数三下。一。”李峥没动。“二。”陈十往后退了一步。“三——”

    “罗爷。”李峥往前走了一步,“我说末了一句。”罗牌子抬手止住那八个人:“讲。”

    “我这镇上,两千三百个人。你们四十个人。四十把刀,两千三百把锄头,你说这个?”“我不说这个。”“我说另一个数。”“我这镇上,有两百零三个六十岁以上的,三百四十一个十岁以下的。”

    “这两类人,你们杀不杀?”

    罗牌子没说话。

    “杀,你们就是畜生。不杀,他们就在这儿站着。你们要么踩着他们过去,要么从他们身上跨过去。”

    “那又如何?我数过了。从我这儿到桥头,一百二十步。你们要往北,得过桥。桥上现在站着三十七个人,都是六十岁以上的。”

    罗牌子的脸变了。他往桥头看了一眼。桥头上,黑压压地站着一群人,都是老人,有的拄拐,有的被人扶着,有的坐在雪地上起不来,被人抬着放在那儿。

    三叔公站在最前头,七十六岁,拄着拐杖,站在桥中央。

    “罗爷。”李峥说,“我从今日起,就站在这桥头。你要过,先过我。过完我,再过他们。”

    酉时,罗牌子动手了。不是砍李峥,是抓人。他身后八个人散开,两个扑向栓子,两个扑向送水的小翠。

    李峥的脸,一下子变了。不是怒,是静。那种静,像一盆火被雪压住了,看不见火苗,底下的炭还是红的。他一步跨出去挡在栓子前头,抓住那人的手腕,转了半圈,往下一压。

    那人啊地一声,胳膊脱了臼,跪了下去。

    另一只手揪他领子的,李峥反手一肘撞在胸口,倒退三步坐在雪地里干呕。

    “三息。”李峥把栓子往身后一推:进屋。栓子跑了。那八个人停住了,罗牌子也停住了。

    “你练过?”“练过一点花架子。”“花架子能把人胳膊卸了?”“能。”“我天生力气大。”“罗爷信不过,可以再试。”

    罗牌子没试。他抬起手,止住了要上的人:“小子,你今天赢了。”“我没赢。”“你赢了。”“我要是真动手,这镇上今天得躺下三十个。”

    “可我躺下三十个,我也走不了——你那桥上站着三十七个老人,我要是踩过去,我这四十个人,回去没法交代。”

    李峥看着他:“那罗爷现在怎么办?”“我走。”“粮呢?”“不要了。”“人呢?”

    罗牌子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他一眼:“你也不要得意。我不要,别人要。别人是谁?”“我们接的令上写着:江南这一片,清空。清空做什么,令上没写。可出发那天营里杀马,管粮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他说,清完了,好过冬。”

    他一抖缰绳,走了。四十个人,七匹马,踩着雪,往北去了。

    李峥站在镇口,看着那队人马拐过雪丘。陈十凑上来:“掌柜的,他真走了?”

    “走了。”

    “那粮呢?”

    “粮还在。”

    “人呢?”

    “人还在。”

    陈十挠头:“那他这趟,算来干嘛的?”

    “算吓唬。”李峥说,“吓唬完了,后头还有真来的。”

    “周先生,记上。”

    “在。记:腊月十九,前锋营罗牌子至,索粮半并青壮二十,未得,去。言清空江南。”

    戌时,桥头的老人们散了。三叔公是末了走的:“峥娃子。”

    “三叔公。”

    “你今日动手了。”

    “动了。”

    “打得怎么样?”

    “卸了一条胳膊,撞翻一个。”

    三叔公点点头:“够不够?”

    “不够。”

    “那就对了。要是你觉得够了,你就完了。”

    李峥站在桥头:“您今日站在这儿,要是他们真踩过来了呢?”

    三叔公转过身往北看了一眼:“那我就躺在这儿。我七十六了,他们得从我身上过去。”

    “过去了呢?”

    “过去了,后头还有你。”

    周先生在旁边小声说:“掌柜的,今日桥头那三十七个,是小人去请的。我知道。”“小人请的时候,说了实话,去了有可能回不来。”

    “他们怎么答的?”

    周先生的眼圈红了:“三叔公答了一句。”

    “哪一句?”

    “他说,我活了七十六年,今日才知道我这条命能干什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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