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卯时。
李峥睡了两个时辰,寅时末就起来了。起来以后他没进屋,就在院子里那堆火旁边坐着,火快灭了也不添柴。
棚上东头那间屋子,门开着一条缝。门缝里没有声音。
辰时,那二十三个人起来了。
出来的人一个一个地伸懒腰,有人蹲在门口撒尿,有人捧着雪搓脸。第二十一个出来的是那个光脚的孩子。他站到雪地上,嘶地抽了一口气,又把脚缩回门槛里头。
李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走过去。是一双鞋,不是新的,是他自己的旧鞋,鞋帮上补过两块。
“穿上。”
那孩子看着他。“穿上。”
孩子接过鞋,坐在门槛上穿。鞋大了两号,他塞了一把草进去,站起来走了两步。
“大了。”
“大了也比光着强。”
孩子没说话。他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我叫栓子。”
“我叫李峥。”
“叫名字就行。”
栓子咧嘴笑了一下。他这一笑,李峥才看清:十五六岁的孩子,脸冻得开裂,眼睛还是亮的。
巳时,李峥进了那间屋子。他是去送酒的。一坛争渡,用木盘托着,二十三个粗瓷碗。
屋里的二十三个人,看见他进来,都停了手里的活。李峥把木盘放在地上,一碗一碗地倒。倒到第十九碗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十九个人坐在角落里。那人三十来岁,脸上有旧疤,一直没说话。他身上披着一件破棉袄,棉袄的襟敞着,露出里头的衣裳。
里头是一件号衣。灰布的,洗得发白,胸口有一个白圈。圈里那个字,被磨掉了一半,可还能看出形状。一竖,一横,一个方框,底下一横。
李峥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把第十九碗酒倒满,放在那人面前。
“喝。”
那人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李峥:“掌柜的。”
“喝。”
那人端起来,一口喝了。喝完,他把碗放下,抹了抹嘴:“这酒辣。”
“辣。好酒。”
“好酒。”
李峥站起来,把剩下的四碗倒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各位,酒一人一日一碗。今日的碗,酉时我来收。”
午时,李峥去了林记后厨。林小强已经能坐起来了,靠在墙上,一条腿伸着,面前摆着一个小炭炉,炉上温着一壶水。
“小强哥。我问你一件事。双桥铺那个卡子,卡子上的人,穿什么?”
“不一色。有的穿便衣,有的穿青衣,青衣是衙门的。”
“有没有穿号衣的?”
“没有,卡子上没有兵。运粮的是车夫,穿棉袄。接粮的……”高二哥见过?
“他跟车跟到双桥铺。”李峥说,“他说接粮的人穿号衣。灰布,胸口白圈,圈里一个字。”
林小强的脸色变了:“掌柜的意思是……”
“我只是问你,这附近,哪一营的兵穿这种号衣?”
林小强低下头,想了很久:“小的不知道哪一营,可小的听过一个说法。暨南府的兵,号衣是青的;壁江那边的兵,号衣是灰的。”
“为什么?”
“说是北边来的布是灰的,染不了别的色。有人说是大余的,有人说是郭将军的。郭将军的兵,什么色的都有,听说他们没饷,衣裳是自己找的。”
李峥点点头:“小强,你再听一件事。我要知道,昨夜有没有人出去过。”
“小的这就去问。”
“别问。看着。”
未时,李峥去了棚上。棚上东头那间屋子门口,火堆还烧着,陈十蹲在火堆旁边,两只手拢着。
“昨夜有人出去吗?”
“没有。小的守到寅时,高一接班,一个人都没出去。”
“他们说话了吗?”
“说了,听不清。有个哭的,哭了半宿。那人喊了一句娘,就这一个字,喊了好几遍。”
李峥站在那儿。“哭什么,听得出吗?”
“听不出。”
申时,李峥在湖边找到了那个当兵的。
那人一个人坐在湖沿的石头上,看着冰面。李峥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三尺,谁都没说话。
坐了一会儿,李峥开口:“这湖冻了半边。”
“嗯。那边没冻。”
“为什么没冻?”
那人看了他一眼:“底下有活水。”
“你懂水?”
“我在这湖边长大的。”
李峥转过头:“你是本地人?”
“是。湖西李家庄,离这二十里。前年让水淹了,人都散了。我爹娘埋在那儿,前年冬天我去上坟,坟找不着了。雪太大,我找了一天,没找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那两只手很大,指关节粗,虎口有茧。
李峥看着那两只手:“你这手,是干活的手。”
“是。你以前干什么?”
“种地。去年秋天被抓的,抓壮丁。号衣是捡的,从死人身上剥的。上月,双桥铺北边二十里。”那人抬起头,“我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胸口上有个白圈。”
“你为什么剥?”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棉袄的襟拢了拢,把那件号衣遮住:“冷。我那件衣裳,让血泡透了。”
李峥看着冰面。没冻的那半边湖,水在冰底下走,走得慢,从西边来,一路贴着湖底,绕开石头——他听得见,那股水脉还活着,跟清莲湖底下那一股,是一个脾气。
酉时,李峥回到酒坊。周先生在账房里等他,怀里抱着账本。
“掌柜的,小人今日收碗的时候数了。那件号衣,灰布,胸口白圈,圈里一个字。字磨掉了一半,小人认不出。”
李峥走到桌前,从抽屉里取出高二从双桥铺带回来的那张纸。纸上画着那个记号:一竖,一横,一个方框,底下一横。
“是这个吗?”
周先生凑过去看。看了很久:“像。上头像,下头也像。可小人不认字。”
李峥把纸拿起来,就着灯看。一竖,一横,一个方框,方框底下,一横。
他把这个字在心里拆了一遍。上头一竖一横,是个十。底下是个方框,方框里空的。方框底下,还有一横。
他忽然想起三叔公说过的一句话:我姓吴,排行第三。不对。
他又想起赵大山说过的一句:石头不会说谎。也不对。
“周先生,你去把高二叫来。另外,把郑老倌也请来。”
“请郑老倌?”
“请。就说,我要问他一个字。”
戌时,郑老倌来了。老头儿一瘸一拐地走进账房,烟袋叼在嘴里,没点。
“小子。大冷天的,你叫我来做什么?”
李峥把那张纸推过去:“您认得这个字吗?”
郑老倌低下头,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凑近那张纸。看了一眼。看第二眼的时候,他的手抖了一下。
“你从哪儿弄来的?”
“您先说,这是什么字。”
郑老倌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看着李峥:“这不是字。是字的记号。军中的规矩,号衣上不写字,写记号。一营一个记号,为的是夜里认人。”
“那这个记号,是哪一营的?”
郑老倌沉默了一下,把烟袋在鞋底上敲了两下:“小子,这个记号,我在江上见过。”
“几时?”
“二十年前。”
“何处?”
郑老倌抬起手,往北指:“壁江。北岸。”
他把烟袋从嘴上拔下来,往腰里一别:“二十年前,我在壁江的船上。夜里过船不点灯,就靠各营号衣上的记号认人。这个记号,我见过不止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