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五。
天亮得比往日晚。李峥一夜没睡,他坐在账房里,听着窗外的风。风是从北边来的,风里没有声音。
他等到卯时,等到辰时,等到巳时。风里还是没有声音。
“掌柜的。”陈十在门外探头。
“来了没有?”
“没来。”
“再等。”
午时,来了。
不是从北边那条大路上来的,是从东北那条放牛的小道上下来的。
顾顺先看见的。他站在酒坊的房顶上——那是李峥让他架的一架梯子——看见小道上有一串黑点,从雪坡的背面绕过来。
“掌柜的!几个?”
“小的数不清……二十来个!”
“有马没有?”
“有一匹!”
“就一匹?”
“就一匹。有两个是被人架着走的。”
未时,那二十来个人进了镇。
李峥这辈子头一回看见兵。可他看见的兵,跟他想的不一样。
二十三个人,没有一列队,也没有旗。他们走得很乱,三三两两,有人拄着棍,有人把胳膊吊在脖子上。走在最前头的骑着一匹瘦马,马瘦得能看见肋骨,马背上的人也瘦,脸陷下去,眼睛凸出来。
他们身上的衣裳不一样。有的穿号衣,破得露出棉絮;有的穿老百姓的短袄,袄上血迹发黑;有一个干脆披着一条麻袋。
手里的家伙也不一样。有刀,有三根长枪,有一把断了半截的腰刀,还有两根是锄头——木柄磨得发亮,那是干活磨出来的,不是杀人磨出来的。
走在末了的那个,是个孩子。十五六岁,一只脚光着,用破布裹着,一瘸一瘸地跟在后头。
那二十三个人走到酒坊门口,站住了。马背上那个人慢慢滑下来,站在那儿,两只脚分开,站了一会儿才站稳。
“这儿有粮?”
李峥看着他:“你是谁?”
“杜九。”
“哪一营的?”
杜九笑了,脸拧成一团。“哪一营的?小子,哪一营的都没了。”
李峥把那二十三个人带进了院子。
院子里支着那三口锅。锅里的粥是热的,雪水化的。李峥搅了搅粥——雪水新,还没记住过什么东西,里头干净。他让他们坐,他们没坐。
二十三个人站在院子当中,谁也不坐,有三个人靠着墙滑下去,坐在了雪地上——不是不肯坐,是站不住了。
“吃。”没人动。
杜九盯着那三口锅看了很久:“有毒?”
“没有毒。”
“那你怎么不吃?”
“我吃过了。”李峥走过去,从锅里舀了一碗,当着他们的面喝了。喝完,他把碗放下:“现在敢了?”
杜九看着那只空碗,慢慢走过去,从锅里舀了一碗,蹲在地上喝。他喝得极慢,一口一口,像怕烫,又像怕这是末了一碗。
喝完了,他把碗放下,抬起头。剩下的二十二个人,一拥而上。
申时,二十三个人吃完了三锅粥。李峥坐在门槛上看着他们吃。
吃完,杜九走过来:“小子。”
“我叫李峥。”
“李掌柜。”杜九改了口,“你这镇上有多少粮?”
“不多。多少?”
“二十一石。”
杜九咂了咂嘴:“二十一石,够我们吃半个月。”
“不够你们吃半个月。”李峥说,“够全镇两千三百人吃五天。”
“两千三百?这镇上哪来这么多人?”
“逃来的。”
杜九往四下看了看。他看见了那些白屋子。六十三间雪屋,从坡上一排排下去,一直排到湖沿,屋顶上冒着烟,一缕一缕。
“你盖的?”
“不是我一个人。”
“你收留了多少?”
“八百一十六。”
杜九转过头,看着李峥:“你今年多大?”
“十三。”
杜九没说话。他蹲下去,从地上抓了一把雪,捏了捏。
“李掌柜,我们要住下。”
“住哪儿?”
“那些屋子。”
“不行。”
杜九抬起头:“为什么?”
“那些屋子里,住着八百一十六个人。”李峥说,“一间十口,挤得满满的。你二十三个人进去,就得有人出来。出来的人,睡雪地。”
“那就让他们睡雪地。”
“不让他们睡雪地。”
“你说了算?”
“这镇上的事,我说了不算。”李峥说,“可这镇上的屋子,是我盖的。我说了算。”
杜九站起来。他比李峥高出两个头。
“李掌柜,我们来二十三个人。”他一字一句地说,“我们手里有刀。”
“有刀。”
“你要是不让,我们就自己进去。”
李峥站在门槛上,没动:“杜爷,你有刀,我认。我这儿有两千三百个人,他们没有刀,他们有锄头,有扁担,有扫雪的木锨。”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二十三个人打得过二十三个人。你打不过两千三百个人。”
杜九的脸沉了下来:“你吓我?”
“不是吓你。”李峥说,“是算给你听。”
酉时,谈成了。李峥给了三样东西。
头一样:棚上东头那间屋子,归他们住。第二样:一日两顿饭,跟镇上的人一样。第三样:酒,一人一日一海碗。
杜九要了这三样,还想再要一样。
“我们还要一样。女人的事。”
李峥看着他:“没有。”
“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那我们自己去问。”
“你们问不着。这镇上的女人,一半在棚上,一半在雪屋里。雪屋的门不锁,可雪屋外头站着屋头,屋头是我的人。”
杜九眯起眼:“李掌柜,你管得挺宽。”
“我不管别的,我只管这一条。因为他们逃了八十里,才到我这儿。他们到我这儿,不是来再逃一次的。”
杜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成,这一条,我答应你。”
“那兵器呢?”
“你们的刀。”李峥说,“进屋之前,放在门外。”
杜九的笑停住了:“放在门外?李掌柜,我们是兵。兵的刀,不离开身。”
“你们进了我的屋子,就不是兵了,是我这儿的人。我这儿的人,睡觉不带刀。”
杜九转过身,看着他那二十二个人。有一个人已经躺下了,躺在雪地上,一动不动。
杜九走过去,蹲下,把手放在那人的鼻子上。试了很久。
他站起来:“刀。”
“什么人?”
“刀放门外。”杜九说,“你说的,我认。”
戌时,二十三个人住进了棚上东头那间。刀堆在门外,一共十七把。
李峥让人在门口生了一堆火。他站在火堆旁边,看着那堆刀,火光把刀身照得发亮。
陈十在旁边小声说:“掌柜的,这帮人……靠得住吗?”
“不知道。”
“那您还让他们住进来?”
“他们要是不住进来,就得睡雪地。睡雪地,明早得冻死几个。”
“冻死就冻死呗,他们是兵。”
“他们是人。”
陈十不说话了。李峥蹲下去,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陈十,从今日起,那间屋子门口,日夜不能离人。还有一样,他们吃的饭里,酒要管够。”
“酒?”
“喝醉了的人,不闹事。”
亥时,李峥回到账房。周先生在等他。
“掌柜的,今日的粮,出去多少?”
“二十三人的饭,不多。可小人算过了,照这个吃法,二十石粮,撑不到腊月二十。”
“我知道。记上。”
周先生低下头记。记完,他抬起头:“掌柜的,出事了。那二十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穿的是号衣。”
李峥抬起头:“号衣?”
“是。”周先生说,“小人是收碗的时候看见的。他里头穿着一件号衣,灰布的,胸口有个白圈。”
李峥站在那儿。他想起了高二在雪地上画的那个字。一竖,一横,一个方框,底下一横。
“那个人呢?”
“在屋里。他知道你看见了?”
“不知道,小人没敢多看。”
李峥走到窗边,推开窗。院子里那堆火还烧着,棚上东头那间屋子,一点声音都没有。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周先生。记上。记腊月十五,来了二十三个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