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四,辰时。
酒坊堂屋里生了两盆火。桌椅搬到院子里,地上铺着草席。来的人太多,坐不下,一半人站着。
李峥把三叔公请到了上首。七十六岁的老人坐在那儿,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一句话不说。
来的人有:孙三爷、油坊刘掌柜、豆腐坊老陈、铁匠王麻子、胡大夫、赵大山、郑老倌、顾顺、高二、陈十、周先生,还有十几位屋头。
林小强是被抬来的。他躺在门板上,脸还肿着,眼睛是睁的。
“小强哥,你不该来。”
“小的躺着也能听街面。”林小强说,“今儿这事儿,小的得听。”
人都到齐了。
李峥站在堂屋正中,两手撑在桌上。桌上摊着两本账。
“今日请各位来,只说一件事。腊月十五之后,咱们怎么办。”
底下没人应。
“我先说咱们的家底。”李峥翻开第一本,“粮,二十一石。照两千三百二十八张嘴算,一日四石,还能吃五天。”
底下嗡地一声。
“钱,一百二十三两。柴,够烧半个月。盐,两坛。药,胡大夫自己说。”
“参没了,干姜还有二斤,治风寒的药够三十副。”胡大夫站起来。
“多谢胡大夫。”
李峥翻到第二本,“再说人。本镇一千五百一十二口,外来八百一十六口,合计两千三百二十八口。六十岁以上二百零三,十岁以下三百四十一。能干活的一千一百,病着的四十七。”
他抬起头:“这是咱们的全部家底。”
底下静了很久。
头一个开口的是油坊刘掌柜。“李掌柜,你这账我信。可腊月十五之后,粮从哪儿来?”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刘员外那三百石,扣了二百二十七石,实到七十三石。府城再去借,来回十天,来不及了。
“那就没粮了?”
“没了。”
刘掌柜低下头。
第二个开口的是豆腐坊老陈。“李掌柜,没粮,能不能吃豆渣?我那豆腐坊,一日出三百斤豆渣,一人半斤,能供六百人。”
“记上。”
第三个开口的是王麻子。“我那铁匠铺还有两筐铁钉、一炉炭。炭能烧,钉子没用。”
“钉子有用。”李峥说,“雪屋要修,棚要加固,留着。”
第四个开口的是孙三爷。他一直没说话,坐在角落里。
“李掌柜,我这米行,还剩一百石。那二百石昨日走了,剩下这一百石,是我的。”
堂屋里静了一下。
“我捐五十石。”
底下哗地一声。
“三爷,别夸我。”孙三爷摆手,“我不是捐。那五十石今日不拿出来,明日就让人抢了。我拿出来,好歹落个名声。”
“那三爷要什么名声?”
“我什么也不要。”孙三爷看着李峥,“我就要一句话。往后这镇上,要是有我孙家一口饭,你就给我孙家一碗粥。”
李峥看着他:“成。你答应了?”
“答应了。”
孙三爷坐下的时候,两只手在膝盖上搓得很慢。
午时,李峥说到了正题。
“各位,粮只能撑五天。五天以后怎么办,我知道三个法子。”
“头一个:等。等府城来人,等官上开仓,等雪化。”
“第二个:抢。挨家挨户去借,不借就抢。”
“第三个:走。”
底下嗡地一声。“走到哪儿去?”
李峥没答。他转过身,看着坐在角落里的郑老倌。
老倌把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上敲了两下。
“小子,你真要我说?”
“真要说。”
郑老倌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堂屋正中:“我这腿,是二十年前在江上断的。江上有三个渡口,最上头那个叫旧渡口,如今还有桩子,烂不了,烂的是绳子。”
“江三里宽,中间有个洲,叫江心洲,把江分两股,北股深,南股浅。腊月半往后,南股冻一尺半,冰上能走人,走车也行,只要别一起上。”
堂屋里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的爆裂声。
“过江以后呢?”有人问。
“江东。”郑老倌说,“江东是别人的地盘。”
“那不是一样要饿死?”
“不一样,江东没打仗。”
“可江东的人凭什么收我们?”
“不凭什么,凭你带过去的东西。”
“什么东西?”
郑老倌低下头,把烟袋塞回嘴里:“酒。”
底下哄地笑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说酒。”
李峥没笑。“他说得对。咱们带过去的,是酒。江东有酒坊,他们酿的是米酒,咱们的是高粱烧。他们喝过吗?没有。喝过以后,还得跟咱们买。”
未时,李峥说完了。
“各位,我把话挑明了。等,是把命交给别人。抢,是把镇子毁在自己手里。走,是把命攥在自己手里,可路上要死人。”
“这三条,我一个人定不了。今日请各位来,就是要各位帮我拿个主意。”
底下没人说话。
三叔公坐在上首,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在膝盖上。
“峥娃子。”
“三叔公。”
“我问你一句,这镇上的人,凭什么听你的?”
李峥愣了一下:“因为……因为我管了他们饭。”
“你管了几天?”
“一个月。”
“一个月以后呢?”
“我不知道。”
三叔公点点头:“那你凭什么,让他们跟着你过江?”
李峥站在那儿。堂屋里两百多双眼睛看着他。
他忽然想起一样东西,转身进里屋,从柜底拖出一只木匣,抱出来放在桌上。
匣子里是账本,不是一本,是十几本,从他爹那一辈,到杨老头,到他自己。最上面那本是新的。
李峥把那本新账翻开,翻到第一页:“三叔公,您看这个。”
三叔公眯着眼凑过去。那页上写着一行字:
腊月初四,开仓放粮。记:这镇上的人,我护得起。
“这是你写的?”
“是。”
“你护得起?”
“护得起。”
三叔公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七十六岁的老人,站得慢慢吞吞,站直了以后,转过身,面对堂屋里那两百多个人。
“我姓吴,排行第三,这镇上的人叫我三叔公。我今年七十六,在这镇上活了七十六年。我见过三回兵。头一回是四十年前,第二回是二十年前,第三回就是这回。头一回兵没来,咱们躲过去了。”
“第二回兵来了,咱们死了一半。”
“第三回,兵还没到。”
底下静得可怕。
“峥娃子问我,他凭什么让咱们听他的。我告诉你们。他凭他没有在腊月初四那天跑——那天他库里的粮,够他自己吃三个月,他全放了。他凭他没有在腊月初十那天涨价。”
“他凭他没有在昨日拦车的时候,让咱们去送死。”
三叔公转过身,看着李峥:“峥娃子,你要带咱们过江?”
“要。”
“路上要死人?”
“要。”
“死多少?”
“我不知道!”
三叔公点点头。他把拐杖往地上一顿:“那就过。”
申时,散会。人陆陆续续往外走。走到门口,三叔公忽然回过头。
“峥娃子,有一句话,我得告诉你。旧渡口的桩子,二十年前,是我带着人打下去的。那年打桩,我们一共打下七十二根。七十二根,一根不多,一根不少。”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去了。
李峥站在堂屋正中。七十二。
他忽然想起青嵘说的话:“湖底下有七十二个泉眼。”
他站在那儿,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响了一声。
“掌柜的!”陈十在门口喊,“北边……北边来人了!”
李峥跑出去。镇口老槐树下跪着一个人,浑身是血,裤腿都烂了,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往前伸着。
那人看见李峥,抬起头:“快……兵到了。”
“在哪儿?”
那人抬起手往北指:“四十里。明日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