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十,卯时。酒坊门口摆开三口大缸、一杆秤、一个钱箱,牌子是李峥自己写的:望水泉平粜,米四十文一斗,不限购。
辰时,队伍排到桥头。前几日的队伍端着碗,这一回揣着钱。有个老太太把钱缝在鞋底里,蹲下去拆线。
“真的四十文?”
“四十文,不限购。”
“那我要三斗,给您称。”
高二过秤,陈十装袋,周先生收钱,收头一笔时手抖得拿不住笔。
“掌柜的,这一斗,咱们亏一百六十文。”
“记上。一笔一笔都记。”
巳时,孙家米行换牌:米六十文,限购三升。有人围上去看,又看看对街的牌子,哄地散了。孙三爷看了半个时辰,把牌子改成一样,又派人去了府城,去做什么没说。
午时,李峥挂出第二块牌子:米三十文一斗,不限购。孙三爷米行门口一个人都没有,他抱着头蹲了一炷香,穿过街往酒坊走。
这一回孙三爷没站着,自己拉了凳子坐下。
“李掌柜,你赢了。”
“还没。”
“还不算赢?我这三百石本钱一百六十文一斗,你卖三十文,我跟着卖得赔三千九百两。”
“那您别跟。”
“我不跟,三百石就烂在仓里。”
“烂着只是烂着,跟着卖才是实打实地赔。”
孙三爷搓着手:“我降到三十文,你也别降了,两家分着卖。”
“三爷,我那六十二石出完,就没了。”
“出完就出完。价还是三十文,往后这镇上就我一家有粮,我慢慢涨回去。”
“我要的不是价。”
他走到窗边。队伍还在排,有人买到米,抱着袋子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
“三爷,您看见穿灰棉袄那个没有?他叫刘二,镇南编筐的。上个月他媳妇来讨过一次粥,我没给,那时我也没粮。现在他买了三斗,花了九十文——编二十个筐的钱,得编五天。”
“您那三百石本钱一百六十文一斗。”李峥转过身,“这镇上的人一个月挣一百文。您一斗米卖二百文,他们得两个月不吃不喝。”
“那不是我定的价。”
“我知道。您去年卖七十文,前年五十文,今年秋粮下来卖一百五十文,昨日二百文。三爷,您不是贪,您是怕。”
“您怕什么我不知道,可我知道,米价不是您定的。”
堂屋里只有火盆里炭的爆裂声。
“你这三十文,能撑几天?”
“十天。十天以后你那六十二石没了,我这三百石还在,价还是我说了算。你图什么?”
“我图这十天。”
“十天能做什么?”
“十天里,这镇上的人,不用卖孩子。”
孙三爷的手慢慢停住了。
“走到门槛,孙三爷回过头。有句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我今日输了,输了就得认。”
“我这三百石,二百石不是我的。去年秋上有人找上我,给了八百两本钱让我收粮。收多少,什么时候卖,都不是我说了算。”
“什么人?”
“不知道姓名。穿绸,戴玉,四匹马拉的车,来了三回,每回都是夜里。”
“那二百石现在在哪儿?”
“在我仓里。可他昨日派人传话了。”
孙三爷咽了口唾沫。“腊月十二,来车拉。”
“后天。那车来了以后,往哪儿走?”
孙三爷抬起眼,那双眼睛头一回有了怯意。
“往北。”他说。
申时,周先生报数:卖出四十一石,收钱一百二十三两,库里剩二十一石。照这个卖法,腊月十五就见底。
“我知道。那以后呢?”
李峥没答,推开一条窗缝,雪落在队伍里那些人的肩上。
“周先生,记腊月初十,望水泉平粜第一日。另外记一笔:孙三爷的话。腊月十二,来车拉粮。往北。”
腊月十一,辰时。酒坊门口来了四个人。领头的穿灰布棉袍,白脸,右小指一块墨渍。河滩地上那个姓吴的书办。
“吴爷这回是为什么事?”
“为一桩公事。”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双手递过来:“奉宪谕,查暨南府辖内井泉水质。凡供百户以上之井,一体验水。”下头盖着印。
“这上头写的是一体验水。全镇的井都得验?”
“登记在册的水井共七口。”
“那就验吧。从哪口开始?”
“从望水泉。”
巳时,井边围了人。石墙外站着吴书办、两个青衣差役,还有个提木箱的,一打开一股酸味。
李峥开了铜锁。吴书办往里走两步站住。
“这口井,砌起来了?”
“上月砌的。井太深,怕孩子掉下去。”
他走到井边往里看,白气一团一团往上冒。“冬天不冻?”
“不冻。”这就怪了,寻常的井冬天哪有不冻的。
“这井通着湖。”李峥说,“湖里有活水,活水暖。”
提箱子的那人取一只小瓶系在绳头上,顺井口放下去,提上来半瓶水,清的,在冷空气里腾腾地蒸。
李峥看着那半瓶水,手垂在身侧。
昨夜他来过这儿。新井挖了四丈三,看不见底。他趴在井口把手探进去,指尖刚沾上水面,耳朵里就起了声——不是咚,是更细的一层,像有人用指甲在极远的地方刮木头,一下一下从西边过来。
西边是清莲湖。这口井是真的。
就在这时,顾顺从外头挤进来,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李峥的眉毛动了一下。
“吴爷,小子问一句,您验的是哪一口?”
“望水泉。”
“望水泉在哪儿?”
“就这儿。”
“不对。”李峥说。
陈十领着几个老人进来。
“这口井是酒坊自家井,供十几口人吃水,镇上的人不来这儿打。”
“那镇上的人在哪儿打?”
“在外头。”
李峥走到院墙外那口新井跟前。井挖了四丈三,井口架着辘轳。他抓起绳头一抖,绳子放到底,摇上来一桶,满满的,清的,凉的。
“吴爷,这才是望水泉。”
吴书办看看那桶水。“这镇上的人都说,望水泉在酒坊后院。”
“那是外头的叫法。后院那口是我们自家的井,没名字。”
吴书办又取出一张纸:“这上头写着,望水泉在酒坊后院,井一口,供镇中三百余户汲饮。”
“那是旧册,二十年前修的。那时这镇上没有别的井,人都到后院打水,后来镇上自己打了六口,那三百户早就不满百户了。吴爷信不过,可以问。”
李峥冲几个老头儿一拱手:“三叔公,您跟这位爷说说,这二十年镇上的人在哪儿打水?”
“那儿有口井,街东有口井,庙后有口井。后院那口早年也去,后来井多了就不去了。”
“这口呢?”今年新打的,前几日才见水。
吴书办的脸慢慢白了。“这口井供多少户?”
“刚打好,现在十几户。”
“十几户,不够供百户以上的例。吴爷这文书上写的是供百户以上,这口井就不在验的例里。”
院子里静下来。
“那口老的,能不能也验一验?”
“不能。”李峥说,“那是我家的井。自家的井,不归公验。”
吴书办抬起头看着那道一人多高的石墙,看了很久。
“验。”
午时验水。三只小瓶各装半瓶:滴的滴,撒的撒,插纸的插纸。半晌,那人点头。
“干净。比寻常井水还好。”
“那小子就放心了。”李峥拱手,“这几日镇上有人传,说望水泉的水有毒。吴爷一验,谣言就破了。”
“那就有劳吴爷写一张告示贴镇口,小子出纸钱。”
吴书办看了他很久。“成。”
未时,吴书办要走。走到老槐树底下,他忽然停下。
“你今年十三。我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府学的院子里背书。你今日赢了。”
“小子没赢。”
“你赢了。我验的是一口空井。那口井打了一个月,井壁上的泥还没沉实,水是从别处挑来的。”
李峥的手指头动了一下。“吴爷说笑了。”
“我没说笑。我验了二十年的水,哪里是井水,哪里是挑来的,我尝得出来。”
“可我不说。”
“为啥?”
“因为我说出来,回去交不了差。”
“吴爷,小子有一句话。您今日验的,是外头那口。那口井是真的。”
吴书办转过身。“真的?”
“真的。井是我打的,水是井里的。挑来的水放一夜就浑,井水不浑。吴爷信不过,明日再来验一回。”
雪落在他的灰棉袍上。他笑了,淡得像没笑。
“李掌柜,你这话,我记住了。”
走了三步,他回过头。
“这镇上的水,早晚得归官。”
四个人踩着雪往北去。走到街角,吴书办回一次头,抬起那根沾着墨渍的小指头,冲他点了点。
“腊月十二。”
李峥在心里把这个日子念了一遍。
“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