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米价二百文。
孙三爷米行门口的牌子换成了新的。
“米二百文,每人限购二升。”
二升,是一家人一天的口粮。
李峥站在米行对街的屋檐下,看着那块牌子。
牌子上还挂着一根红布条,是上月孙家娶儿媳妇挂的,没摘。红布条在雪风里飘。
高二站在他旁边。
“掌柜的。”
“嗯。”
今日早上,米行门口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
“为二升米。”高二说,一个后生买了二升,出来的时候被人抢了。抢的人跑了,那后生跪在雪地里哭。
“米呢?”
“撒了。”
李峥没说话。
“还有一样。”高二说。
“说。”
“今日早上,镇上卖了三个人。”
李峥转过头。
“卖了三个人?”
“一个闺女,八岁,卖了三升米。”高二的声音很低,“两个小子,一个五岁,一个七岁,卖了一斗。”
“谁买的?”
“不知道。”高二说,买的人不是镇上的。
“往哪儿带走了?”
“往北。”
午时,李峥回到酒坊。
周先生在账房里等他,怀里抱着三本账。
“掌柜的,”
“说,”
“库里还有六十二石。”
“昨日放出去六石?”
“是。”
“照这个放法,还能放几天?”
“十天。”周先生说,“十天以后,一粒都没有。”
李峥坐在凳子上。
“周先生。”
“在。”
“咱们的粮,要是卖,能卖多少钱?”
周先生愣了一下。
“卖?”
“卖。”
“掌柜的,这粮是……”
“是刘老爷的。”李峥说,“我知道。你先算,能卖多少。”
周先生翻开账本,算了算。
“市价二百文一斗。”他说,“六十二石,六百二十斗。照市价,一百二十四两。”
“照四十文一斗卖呢?”
“二十四两八钱。”周先生说,“掌柜的,那要亏一百两。”
“不亏。”
周先生推了推眼镜。
“小人算不过来。”
“我算给你听。”李峥说,“四十文一斗,六百二十斗,卖二十四两八钱。这二十四两八钱,是现钱。”
“是,”
“这二十四两八钱到手以后,能做什么?”
“能……买粮。”
“买多少?”
“照二百文的价,能买十二石四斗。”
“那不是越卖越少?”
“是!”
李峥摇了摇头。
“周先生,你算的是粮,我算的是价。”
“价?”
“孙三爷抬到二百文,是因为镇上没粮。”李峥说,“我要是四十文放出去六十二石,他的二百文还卖得动吗?”
周先生的手停住了。
“卖不动。”
“他卖不动,怎么办?”
“他……他得降。”
“降到多少?”
“降到跟咱们一样。”周先生说,“或者比咱们低。”
“对。”李峥说,“他降到四十文,我就降到三十文。他降到三十文,我就降到二十文。”
“那咱们的粮不够。”
“够。”李峥说,“因为他不敢降到二十文。”
“为什么?”
“因为他有三百石。”李峥说,“三百石,二十文一斗,全卖光,六十两。他囤了三个月,花了多少本钱,你比我清楚。”
周先生的眼睛慢慢亮了。
“掌柜的意思是……”
“他抬价,是为了卖高价。”李峥说,“我要让他卖不上价。”
“那咱们图什么?”
“图他把粮吐出来。”
周先生低下头,在心里把这笔账过了一遍。
过完,他抬起头,脸有点红。
“掌柜的,小人明白了。”
“明白什么?”
“这不是赈济。”周先生说,“这是打仗。”
“是打仗。”
“那……那粮食放了,人还是吃不饱。”
“吃不饱也得吃。”李峥说,“四十文的米和二百文的米,是一样的。吃不上的人照样吃不上,可吃得起的人,不用卖孩子了。”
未时,李峥去了一趟林记后厨。
林小强还躺在干草上。这两日他好了一点,能坐起来靠着墙。
“掌柜的!”
“躺着。”
“躺着也能听街面。”林小强说,“您要问什么?”
“问你一件事。”
“您问。”
“孙家那三百石,现在在哪儿?”
“在他家后院三个仓里。”林小强接话,“仓是土仓,半截在地底下,冬暖。”
“守得严吗?”
“严。”林小强说,“十二个伙计轮着守,夜里还添了狗。”
“狗?”
“三条。”林小强又道,“上月新买的。”
李峥点点头。
“再问你一件事。”
“您说。”
“这镇上,除了孙家,还有谁手里有粮?”
林小强想了想。
“油坊刘家,八十石。”
“刘家那八十石,会卖吗?”
“不会。”林小强说,“他自己家三十口人,得留着。”
“除了刘家。”
“没了。”
“一户都没有?”
“有一户。”林小强压低声音,“可小的不敢说。”
“为啥?”
“那家……”林小强咽了口唾沫,“那家是孙三爷的本家。孙三爷的堂兄,孙大。”
“孙大?”
“孙大在镇北有六顷地。”林小强说,“他家仓里有多少,小的数不出来。可小的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家上个月,往外运过粮。”
“运到哪儿?”
“往北,”
李峥站在灶门口。
“往北。”他念了一遍。
“往北。”林小强接话,“小的让人跟过,跟到双桥铺,粮交了卡子。”
李峥沉默了一会儿。
“小强。”
“在,”
“你这回断了肋骨,掉了牙。”
“小爷命大。”
“命大也得惜命。”李峥说,“我要你再办一件事。这回不用你出门。”
“您说,”
“我要你放出风去。”
“什么风?”
李峥蹲下来,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林小强听着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这……这行吗?”
“行。”
“那小的这就办。”
“躺着办。”李峥站起来,“从今日起,你一句话都不许亲自说。”
酉时,风放出去了。
风是从酒坊放出去的。高二先去米行买了二升米,买的时候跟人说了一句:“掌柜的说了,明儿开仓。”
接着是陈十,去油坊打油,说了一句:“明儿开仓,四十文。”
再接着是雪屋工地上的人,一百多个,一人一句。
到掌灯的时候,全镇都知道了:
“望水泉明日开仓卖粮,四十文一斗,不限购。”
消息传到孙家米行的时候,孙三爷正在后院算账。
他派了个伙计去酒坊门口看。
伙计回来说:“门口支着三口锅,锅边摆着一杆秤,秤旁边堆着粮袋。”
“多少袋?”
“看不清。”伙计说,“可小的看见那粮袋堆得比人高。”
孙三爷把算盘一推,站了起来。
“备车。”
“三爷,去哪儿?”
“去望水泉。”
戌时,孙三爷到了。
他是一个人来的,没带伙计。
李峥在堂屋见他。
“三爷。”
“李掌柜。”
孙三爷五十来岁,胖,穿一件羊皮袄,一进门就热得冒汗。他没坐,站着搓手。
“听说,李掌柜明日开仓?”
“是?”
“四十文?”
“四十文。”
“不限购?”
“不限购。”
孙三爷搓手的动作停了。
“李掌柜,他说,咱们明人不说暗话。”
“三爷请讲。”
“你那库里,有多少粮?”
“三爷猜呢?”
“六十二石。”
李峥笑了一下。
“三爷连我库里的数都知道。”
“这镇上,没有我不知道的数。”孙三爷说,“六十二石,六百二十斗。你四十文放出去,二十四两八钱。你亏不亏,你心里有数。”
“我不亏。”
“你不亏?”
“我不亏。”李峥说,“三爷囤了三百石,我要是把价压到四十文,您那三百石,值多少?”
孙三爷的脸慢慢红了。
“李掌柜,”
“您说!”
“你这六十二石,放完了就没了。”
“对。”
“我这三百石,能放一年。”
“能放一年,可您敢放吗?”
孙三爷没说话。
“您不敢。”李峥说,“您三百石,二百文买的本钱是多少,您比我清楚。您要是四十文放,您得赔多少,您也算得出来。”
孙三爷的脸转白。
“李掌柜!”
“您说?”
“我出一百五十文,把你这六十二石全买了。”孙三爷说,“现钱。”
“不卖。”
“一百八十文。”
“不卖,”
“二百文。”
“不卖!”
孙三爷站在堂屋中间,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忽然笑了,笑得难看。
“李掌柜,他说,你今年十三。”
“正是。”
“我十三岁的时候,在我爹的油坊里挑油。”孙三爷说,“我挑了三十年,才攒下这三百石。”
“三爷辛苦。”
“你比我狠。”
“我不狠。”李峥说,“我只是不卖。”
孙三爷看着他,看了很久。
“李掌柜?”
“您。”
“咱们打个商量。”孙三爷说,“我降到六十文。你也别四十文了,你五十文。咱们谁也别把谁逼死。”
李峥站了起来。
“三爷,”
“嗯?”
“您降到六十文,我就降到三十文。”
“你——”
“您降到三十文,我就降到二十文。”李峥说,“您要是降到二十文,我就白送。”
孙三爷的嘴张开了,又合上。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抖着。
“李掌柜,他说,你库里只有六十二石!”
“不错。”
“我三百石!”
“是。”李峥说,“可这镇上的人,今天就得吃饭。”
孙三爷不说话了。
他转过身,往门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
“李掌。”
“三爷!”
“明日开仓,”孙三爷说,“你那粮,够放几天?”
“十天。”
“十天以后呢?”
李峥没答。
孙三爷站在门口,看着他。
“十天以后,”孙三爷说,“咱们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