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正时分,日头渐渐偏西,庭院里的柳树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
东宫,萧怀瑾刚刚睡醒午觉。他还有些犯迷糊,任由奶嬷嬷用温热的布巾细细擦拭着小脸和小手。
擦洗干净后,奶嬷嬷转身从屏风上取下昨日刘安送来的新衣服,手脚麻利地替他穿上锦袍,仔细地理平了每一道衣褶,又给小家伙解了头发重新扎起来。
萧怀瑾乖乖地由着嬷嬷摆弄,换好衣裳后,便在床沿边坐了下来,两条悬空的小短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低头盯着自己脚上的新靴子,百无聊赖地等着养心殿那边派人来接。
他其实想自己一个人去太和殿的,可是昨日刘安传达的旨意里说得明白,他得跟着父皇一起。
想到晚上的宫宴,萧怀瑾今天一整天都兴致不高。
前世,他长大后因为身份问题不得不经常出席宫宴。可那些宴会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在那种场合里,他必须时刻注意分寸,言行举止容不得半点行差踏错。
他要跟弟弟们装出一副兄友弟恭的样子,要去应付宫里那些娘娘们的笑脸与寒暄。可实际上,除了这些正式的场合,他与那些人私底下很少有过什么交流。
如今重来一次,再去面对那些戴着面具的群臣和后妃,他只觉得很烦躁。
虽然因为他现在只有四岁,就算在宴席上不小心打翻了杯盏、说错了话,也绝不会有御史台那些吃饱了撑的文官跳出来参他一本。
可他终究不是真的小孩子,做不到对什么都无所谓。
萧怀瑾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果然,这种热热闹闹的场合,只有真正的小孩子才会觉得开心。
没过多久,外头传来了通报声。
养心殿来人了,而且是刘安亲自来的。
奶嬷嬷有些受宠若惊。她急忙又在萧怀瑾跟前半蹲下来整理了一下他的衣服,确认没有任何不妥之后,这才放心地牵着他的手,将他交给了刘安。
萧怀瑾跟着刘安走出东宫的大门。
刚一抬头,他便停住了脚步。
东宫门外的宫道上,帝王的御辇停在那里。
萧怀瑾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身子钉在原地,再也不肯往前迈出一步。
刘安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他转过身,见小太子低着头站在门槛边,急忙快步走回去,弯着腰小声提醒道:“殿下,快上御辇吧?时辰不早了,陛下还在里头等着您呢。”
萧怀瑾咬了咬下唇:“父皇……儿臣、儿臣可以坐东宫的轿辇吗?”
话音刚落,萧凛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何必多此一举?上来。”
萧怀瑾攥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只能松开手慢吞吞地走到御辇前。
旁边的小太监急忙搬来垫脚的矮凳,刘安伸手小心翼翼地将他扶了上去。
撩开帷幔,萧凛端坐在正中央,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萧怀瑾磨磨蹭蹭地爬进去,选了靠车厢门最近的一个角落坐下,又悄悄地往门边挪了挪。停了一下,又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
萧凛将他这一连串避之不及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他垂下眼眸,突然开口:“行了,再退就要掉出去了。坐好。”
萧怀瑾的身子僵了一下,赶紧乖乖坐好,把双手放在膝盖上,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车厢里一路都很安静,萧怀瑾把头轻轻靠在车厢的侧壁上,纠结着一会儿到了太和殿,在那些朝臣和后妃面前,自己该怎么装得像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四岁小孩。
他不能表现得太沉稳,也不能太冷漠,至少……得装出一点对端阳节吃粽子的期待吧?
萧凛微微侧过脸,视线落在缩在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小家伙的眼睛没有焦距地盯着虚空,分明是在神游天外。
萧凛放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松开。
“一会儿到了宫宴上,不必拘束。”
萧怀瑾愣了一下,回过神来。
萧凛看着他的眼睛:“想吃什么便吃,若是觉得无趣,自己坐着便是。那些你不喜欢的人……不要理就是了。有朕在上面坐着,谁也不敢挑你的错处。”
萧怀瑾乖巧地垂下眼帘,点了点头:“是,儿臣知道的。”
萧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一只手想要摸一摸儿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可手伸到半空中,却又硬生生地停住了。
他怕孩子会厌烦,怕孩子会下意识地想要躲开。
萧凛的手在半空中僵持了许久,最终还是试探着覆在了萧怀瑾柔软的发顶上。
萧怀瑾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随即慢慢放松,任由父皇的手在自己的头顶轻轻揉了两下。
见孩子没有明显的抗拒,萧凛松了一口气,勾起了唇角。
御辇停在了太和殿的白玉阶下。
刘安上前撩开帷幔,先将萧怀瑾小心翼翼地抱了下去。
随后,萧凛迈步走下御辇。他朝着站在身侧的孩子伸出了一只手,想要牵着他一起进去。
萧怀瑾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低着头道:“父皇,这不合规矩……儿臣走您后面吧。”
萧凛慢慢地收回了手,嗯了一声,转过身朝着台阶上走去。
萧怀瑾松了一口气,迈着两条小短腿,一步一个台阶地跟在那道明黄色的背影后面。
时隔许久,再次站在太和殿门前,萧怀瑾觉得恍若隔世。
他曾在这里观政议事,也曾在这里参加过无数次盛大的宫宴,端着酒杯听尽奉承,更曾在这个地方,双膝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接下了那道废太子的诏书。
现在仔细算来,他已经有一年没有来过这里了。
心思百转千回间,他已经进入了太和殿。
大殿内早已经是灯火辉煌。见天子与太子驾到,原本还在互相寒暄的朝臣和后妃们瞬间安静下来,齐刷刷地跪地行礼。
刘安领着萧怀瑾,一路走到御阶下方、东首第一排的位置坐下。
面前的桌案上已经摆满了丰盛的吃食。最显眼的是一碟用五彩丝线缠得紧紧的粽子,旁边还配着一碟艾草糕,以及各种时令鲜果。
萧怀瑾规规矩矩地坐好。
随着萧凛在龙椅上落座,抬手赐了平身,殿内的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丝竹管弦之声悠扬地响起,一队舞姬翩翩步入殿中央,长袖翻飞,柔美蹁跹。
萧怀瑾有些无聊地抬起眼皮,目光随意地往对面扫去。
斜对面坐着贵妃沈明珠。而坐在她身侧的,正是三岁的二皇子,萧煜。
此时的萧煜完全还是个稚气未脱的孩子。他似乎对桌上的雄黄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正两只手抓着一把勺子,费力地在里面舀雄黄酒玩。
勺子没拿稳,手腕一歪,“哗啦”一下,小半碗雄黄酒洒在了桌案上。
沈明珠眉头一皱,将勺子从萧煜手里抽走,他才安分下来,乖乖停下了捣乱的动作。
萧怀瑾冷冷地看着这一幕,眼底没有任何波澜。
对于这些名义上的手足,他本身就没有太多的感情。更何况,眼前的人主导了前世的谋反,他更不可能对他有好脸色。
萧怀瑾垂下眼帘,将视线收了回来。
殿内的朝臣们开始轮番站起身,举着酒盏向萧凛敬酒。那些诸如“吾皇万岁”、“大梁海晏河清”、“端阳安康”之类的车轱辘话,萧怀瑾前世听过太多太多次,这会儿左耳进右耳出,根本懒得去听。
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面前那碟粽子上。
粽子外头缠着五颜六色的丝线。萧怀瑾伸出小手,打算自己把丝线解开。
可是那五彩丝线缠得好紧,萧怀瑾解了半天居然解不开。
他有些懊恼地皱起了眉头。
想他前世连百步穿杨的硬弓都能拉得开,如今却连一个粽子都剥不明白,简直是太丢人了。
实在解不开,萧怀瑾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偷偷用牙去咬。
一直奉了萧凛的命令、寸步不离守在小家伙身后的刘安,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轻声道:“殿下,老奴来吧。”
萧怀瑾闻言也没有坚持,乖乖松开了手,由着刘安去帮忙。
刘安将剥好的粽子放在小家伙的碟子里。
萧怀瑾拿起筷子戳下一小块,放进嘴里。
唔……不太好吃。
他有些失望地放下了筷子。
他还是更喜欢东宫小厨房里奶嬷嬷亲手包的粽子。前世每到端阳,他总能一口气吃上好几个,每次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惹得奶嬷嬷在一旁又是高兴又是担忧,生怕他会积食吃撑了。
萧怀瑾将目光转向了旁边那碟青绿色的艾草糕。
他伸出小手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清凉的艾草香气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甜而不腻。这个味道倒是不错。
他满意地眯起了眼睛,像只吃到了好东西的小仓鼠,两边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起来。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原来做个小孩子也挺好的。
至少,在这样虚伪压抑的场合里,他可以毫无顾忌地只顾着吃自己面前的糕点,不用像大人那样端着酒杯去应付各种敬酒,不用绞尽脑汁地去揣摩每一句场面话背后的深意。就算他吃相不那么优雅,也不会有任何人去在意一个四岁孩子的失态。
就在他吃得津津有味、快要把一块艾草糕吃完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叫自己:
“太子。”
小家伙嚼着糕点的动作一顿,懵懂地抬起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向高高的龙椅。
“上来。”
萧怀瑾嘴角一抽。
他一点都不想上去。
坐在这下头,虽然离父皇近,但好歹还有个属于自己的小角落。若是到了上面,就等于彻底暴露在了全殿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之下。
可是,在这样的场合,他更不可能做出抗旨不尊的事情来。
察觉到殿内的朝臣和后妃们已经纷纷将视线投向了自己这边,萧怀瑾只能认命地咽下嘴里的糕点。他拿帕子擦了擦手,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好不容易走到御案的侧前方停下,小家伙乖乖行了一礼:“儿臣见过父皇。”
萧凛看着他这副不情不愿、拖泥带水的样子,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微微勾起了唇角,冷硬的脸色都柔和了几分。
他伸手拉住了孩子的胳膊:“过来,坐朕旁边。”
萧怀瑾只能顺着父皇手上的力道硬着头皮挪到了龙椅上。
在坐下的一瞬间,他尽量不太明显地往旁边挪了挪,离父皇稍微远一丢丢。
萧凛察觉到了他小小的抗拒,眼神暗了暗,随他去了。
感受到下方大殿里那些似有若无的视线全都在暗中打量着自己,萧怀瑾只觉得如坐针毡。
坐在这里,真是一点都不自在。
萧凛没有再管他,转过头继续端起酒盏与下方的朝臣说着话。
其实,父皇和他们说的事情,他都能听懂。
只是,他现在实在不想听进去。他索性放空了脑子,让那些话左耳进右耳出,半点不往心里去。
实在太无聊了。除了吃,就是吃,在这上面,他根本找不到别的事情做。
他在椅子上不安分地晃了晃悬空的小短腿,目光落在御案上。
父皇的案上也摆着一碟艾草糕,萧怀瑾刚才在下面没吃够,这会儿看着那碟糕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悄悄转过头,见父皇正在跟沈伯庸说话,似乎并没有注意自己。
于是,他大着胆子伸出手,从碟子里拿起一块艾草糕,飞快地缩回了手,塞进嘴里。
这偷偷摸摸的动作,自然逃不过萧凛的眼睛。
萧凛面上不动声色,闲着的左手却悄无声息地在御案上推了一下,将整碟艾草糕直接推到了萧怀瑾的手边。
萧怀瑾嚼着糕点的动作一顿,看了看手边满满一碟的糕点,心安理得地继续吃了起来。
夜色渐渐深了。
宴会进行到后半程,萧怀瑾困了。
小孩子的身体好处确实很多,比如不用应付敬酒,可以随时随地吃东西。可坏处也同样很多——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生物钟。
前世他就算是熬夜写策论,也能强撑着精神。可现在眼皮好像怎么都抬不起来了。
他强撑着坐直了身子,用力眨了眨眼睛,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可没过多久,小脑袋不受控制地往下一点又一点。
最后,他实在撑不住了,身子一歪,小脑袋磕在了萧凛的胳膊上,闭上了眼睛。
萧凛冷不丁感觉手臂上一沉。
他低下头,便看到了靠在自己胳膊上已经睡着的小家伙。
萧凛抬起手,示意众人噤声,随后沉声道:“夜已深了,今日宫宴便到此散了吧。众卿也早些回去歇息。”
天子发了话,众人纷纷下跪恭送圣驾。
萧凛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拍了拍萧怀瑾的肩膀。
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眼神完全是涣散的。他揉了揉眼睛,发现大殿里的人都已经开始往外退了,这才意识到宴会结束了。
“困了?”萧凛看着他,声音放得很轻,“朕带你回去?”
萧怀瑾的脑子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他摇了摇头,小声道:“儿臣……自己走……”
萧凛挑了挑眉,没有再征求他的意见,弯下腰将孩子抱进了自己的怀里。
这是他重生之后第二次抱这个孩子。
萧怀瑾下意识地在父皇怀里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小脸贴着父皇的肩膀,彻底睡熟了。
萧凛抱着他走出了太和殿。
殿外的宫道上,夜风微凉。
刘安急忙迎上来:“陛下,御辇已经备好了,可要现在起驾回宫?”
“不用了。你们远远地跟着,朕带他走回去。”
这条从太和殿到东宫的路,不算短,也不算长。
夜风吹拂着萧凛明黄色的龙袍。他走得很慢,生怕一丝微小的颠簸会惊醒了怀里失而复得的珍宝。
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感受着那轻浅而温热的呼吸扑洒在身上,萧凛的眼眶一点点地湿润了。
孩子醒着的时候,就像是一只竖起了浑身尖刺的小刺猬,将他远远地推开。只有在睡着了之后,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时候,他才会毫无保留地依赖在他的怀里。
如果……
如果他在上一世,没有选择冷落他,那他是不是就会像现在这样毫无防备地赖在他的怀里?是不是就会理直气壮地向他要糖吃,要夸奖?
可惜没有如果。
不知过了多久,东宫终于出现在视线里。
一直守在门口翘首以盼的奶嬷嬷远远地看到一队打着灯笼的人影。等走近了,看清居然是陛下亲自抱着太子走回来时,奶嬷嬷急忙带着身后的一众宫女太监跪了一地。
“奴婢参见陛下!”
萧凛抬手示意他们全都起来,不必多言。
他抱着萧怀瑾轻车熟路地穿过庭院,走进了内寝。
萧凛走到床榻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怀里的孩子放在了柔软的锦被上。
刚一离开那个温暖的怀抱,萧怀瑾皱了皱眉,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萧凛在床沿边坐下,伸手扯过一旁的被子盖在孩子身上。随后又动作生疏地替他将鞋袜褪了下来。
做完这一切,萧凛并没有马上离开。
他静静地坐在床榻边,借着烛火看了孩子很久很久吗,才走到外间,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候在那里的奶嬷嬷:“好生照顾太子。”
“奴婢遵旨。”
萧凛回头看了一眼内寝的方向,厚重的帷幔挡住了床榻上的小小身影。他收回视线,转过身大步走出了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