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萧怀瑾在锦被里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是一片混沌。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一个鲤鱼打挺从被窝里坐了起来。
他呆呆地坐在那里,脑子慢吞吞地转动着。
昨夜的记忆如同潮水般一点点涌回脑海。
等等。
萧怀瑾的小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
他忽然意识到,昨夜,自己好像是被父皇一路从太和殿抱回东宫的。
虽然这不是重生后父皇第一次抱他,可在双方都已经把话挑明了,对彼此的身份心知肚明的情况下,这样亲近的接触让萧怀瑾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开心。
他垂下眼眸,眼睫颤了颤。
所以,父皇明明也是可以对人好的。他也有属于父亲的温情,也有弯下腰去拥抱一个孩子的耐心。
可为什么,非要在自己死过一次之后,父皇才开始对自己好呢?
萧怀瑾觉得胸口有些发闷,迟来的温暖并没有让他觉得感动,反而像是一碗放凉了的苦药,喝不下去,又倒不掉。
他“啪叽”一下又躺回了床上,眼睛失神得看着帐顶。
他不喜欢被父皇这样满含愧疚地对待。他不需要这种因为亏欠而生出的补偿,他去救驾,不是为了换取父皇如今这种小心翼翼的好。
他伸出小手抓住锦被的边缘用力往上一拉,直接盖过了头顶,一小团蜷缩在被子里。
没事,他有些自嘲地在黑暗中想。
反正愧疚带来的在意,往往都是短暂的。等过了这段日子,等自己再长大一些,那份在意自然也就收回去了。
他不要抱任何期待了。他只想乖乖待在东宫,看会书,吃点好吃的,然后好好学他的下棋。
就在他在被子里胡思乱想的时候,耳边传来奶嬷嬷的声音:“殿下,可是醒了?”
萧怀瑾点了点头:“醒啦——但是,还想睡呀。”
奶嬷嬷轻笑了一声,走上前拉开了帷幔。
阳光毫无阻挡地倾泻在床榻上。奶嬷嬷看着那个还用被子蒙着脸的小家伙,伸手轻轻将他拉得高高的被角往下拽了拽。
“想睡也不能蒙着头睡,仔细捂坏了。”奶嬷嬷温声哄道,“殿下已经睡了很久了。若是这会儿再接着睡,等到了晚上又该睡不着了,老奴伺候您起身吧。”
萧怀瑾乖乖地点了点头,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坐在床沿边,由着奶嬷嬷拿着帕子替他擦拭小脸。
洗漱完毕后,小家伙换上了一身杏黄色的小锦袍,哒哒哒地跑到外间的圆桌旁,手脚并用地爬上凳子乖乖坐好。
不一会儿,奶嬷嬷端着碟子从门外走了进来。
碟子上热气腾腾的,散发着浓郁诱人的箬叶清香。
萧怀瑾原本还有些困,这会儿瞬间精神了。他睁大了眼睛,惊喜道:“粽子呀!”
奶嬷嬷笑着将碟子放在他面前,剥去最外层的一圈竹叶,只在底部留下一点点箬叶兜着,方便小家伙捧在手心里吃,免得弄脏了手。
“嗯,是粽子。”奶嬷嬷眼中满是慈爱,“昨夜殿下跟着陛下赴宴,回来的时辰晚了,老奴想着殿下在宴会上想必吃了不少,就没敢给您拿。这是今日新蒸的。”
萧怀瑾两只小手捧着那个还微微有些烫手的粽子,他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发酸,甚至有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从小到大,每年到了端阳节,奶嬷嬷都会去小厨房想尽办法给他包各种口味的粽子。
其实宫里的御膳房什么山珍海味没有?可吃在他嘴里,就是觉得不太合口味。明明都是粽子,可唯独奶嬷嬷亲手做的,味道就是与众不同。
萧怀瑾吸了吸鼻子,强行把眼底的湿意憋了回去。他张开嘴,毫不客气地大大咬了一口。
他满足地弯起了眼睛,一边大口大口地吃着,一边毫不吝啬地夸奖:“好吃呀!嬷嬷做的粽子,全天下第一好吃!”
奶嬷嬷被他这副夸张的模样逗得直乐:“好吃一会儿便再吃一个小点儿的。不过这东西可不许吃多了,不然一会儿喝了茶水,肚子里该胀气了。”
“嗯嗯!”萧怀瑾连连点头,悬空的小短腿在凳子下开心地晃悠着,吃得心满意足。
用过午膳后,日头渐渐偏西。
阳光透过东宫庭院里那棵繁茂的梧桐树,在青石板上洒下斑驳跳跃的光影。
萧怀瑾让人在树荫下搬了一张铺着凉席的躺椅,舒舒服服地躺在上面晒太阳。
一本游记被他翻开倒扣在脸上,刚好挡住了头顶那些刺眼的阳光,只在鼻翼两侧漏进一点微弱的光亮。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惬意闲散的时刻了。
如今趁着周太傅还没来,他必须得好好抓住机会,光明正大地偷懒两天。
可是,一想到过不了多久,太傅就要进东宫,自己又要被迫坐在书案前,装模作样地把那些早就烂熟于心的经史策论、治国方略再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学上一次,萧怀瑾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阵难言的苦水。
上天既然让他回来,能不能让他回来得更早一些呀?
若是能回到一岁、两岁的时候该多好,那时候连话都说不全,自然也就没人逼着他开蒙,他至少还能安安稳稳地多玩两年泥巴。
现在倒好,四岁,正是皇子开蒙的年纪,连躲都躲不掉。
小家伙叹气。
小家伙无奈。
小家伙决定什么都不想,开始睡觉。
就在他迷迷糊糊即将进入梦乡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了动静。
萧怀瑾皱了皱眉,伸手将扣在脸上的书拿开一道缝隙,顺着光影看过去。
是后宫里的静妃,手里还牵着一个看起来比他稍大一点的小女孩,正是他的四皇姐,四公主萧兰。
奶嬷嬷听见动静,急忙从廊下快步迎了上去,屈膝行礼:“奴婢参见静妃娘娘,参见四公主。”
萧怀瑾躺在椅子上,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磨磨蹭蹭地从躺椅上坐起来,穿好小靴子,走上前去。
静妃见到太子过来,急忙拉着四公主先一步下拜:“臣妾给太子殿下请安。今日天气好,臣妾瞧着兰儿在宫里闷得慌,便想着带她来东宫,同殿下一起玩耍,不知可有打扰殿下歇息?”
萧怀瑾规规矩矩地回了一个晚辈的礼:“见过静妃娘娘,不打扰的。”
他知道,宫里没有不聪明的人。在紫禁城里,父皇的态度就是所有人行事的风向标。
昨夜在宫宴上,父皇不仅让他同坐御座,甚至宴席散后亲自将他抱回了东宫,前朝后宫谁不知陛下的态度?
萧兰看了萧怀瑾一眼,小步挪了过来。
萧怀瑾没有拒绝,左右也是闲着,便转身去院墙角下捡了两根细长的树枝,递给萧兰一根,然后领着她在庭院里一块平整的土地上蹲了下来。
“四姐姐,我们画画吧。”萧怀瑾面无表情地提议。
萧兰乖巧地点点头,握着树枝,开始在地上画着花朵。
萧怀瑾握着树枝,在泥土上机械地画着一个个圆圈。
看着旁边文文静静的萧兰,萧怀瑾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感觉自己根本不是在跟玩伴玩耍,而是一个十八岁的大人,正在被迫营业哄小孩。
只是…
前世两位皇姐的婚配都不是很好,他得知这些消息时也曾为她们而愤怒难过,却已无力回天。
这一世,他依然不想和这些手足走得太近,不想去维系什么关系。可是他们本就血脉相连,两位皇姐都是无辜的,她们不该成为政治联姻的牺牲品。他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等将来她们到了婚配的年纪,哪怕自己不再是太子,他也一定会想办法插一下手,不让她们再重蹈覆辙。
两人在地上画了一会儿。
萧怀瑾手里的树枝“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实在累了。虽然萧兰说话文文静静的,也不闹腾,可他就是不想再配合她画这些毫无意义的圈圈和花朵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任何表情。
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奶嬷嬷见状,立刻心领神会。她快步走上前,先是用帕子替萧怀瑾擦了擦手,随后转过身对着坐在廊下喝茶的静妃屈膝行了一礼:
“静妃娘娘,殿下夜里睡得不是很好,这会儿怕是有些乏了,还请娘娘带着公主先请回吧”
静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闻言立刻站起身,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既然殿下乏了,那自当是以歇息为重。兰儿,咱们先回宫吧,别扰了殿下。”
静妃带着萧兰再次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转身离开了东宫。
直到院门重新合上,东宫再次恢复了宁静。
奶嬷嬷走回萧怀瑾身边,看着小家伙盯着院门出神的模样,伸手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头发,轻声问道:“殿下,您不喜欢她们,对吗?”
萧怀瑾沉默了一下。
他摇了摇头,声音有些闷:“不是不喜欢……就是,没意思,不想玩了。”
他转过身,仰起头看着奶嬷嬷的脸,伸出胳膊:“嬷嬷,抱抱。”
奶嬷嬷心头一软,弯腰抱了抱他,带着他往那张躺椅走去,将他重新安顿在上面。
“好,不想玩那就不玩了。”奶嬷嬷替他盖上一条薄薄的毯子,“殿下若是下次觉得不舒服,直接让他们走便是。您是储君,身份尊贵,只要您自己不想,无需勉强自己去配合任何人。”
萧怀瑾看着头顶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乖巧地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他把半张脸藏在毯子下面,小声开口:“嬷嬷。”
“嗯?”
小家伙黑亮黑亮的眼睛弯了起来:“我今晚想吃鱼。”
奶嬷嬷忍不住笑出了声:“好好好,老奴待会儿就去小厨房吩咐,给殿下做一条最鲜嫩的鱼来,保准一根刺都没有。只是殿下可不能光吃肉,碟子里的青菜今晚也得吃点。”
萧怀瑾点头答应了,随后闭上眼睛,在徐徐的微风中继续安心地睡起了觉。
此时,另一边的养心殿内,萧凛坐在御案后,刚批完了一摞折子。他有些疲惫地放下手中的朱笔,抬起手按了按酸胀的眉心。
他这两夜几乎都没有怎么合过眼。只要一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孩子防备的样子。
就在这时,刘安从殿外走了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启禀陛下,沈贵妃在外头求见。”
萧凛声音很冷:“她来做什么?”
刘安如实回禀:“回陛下,贵妃娘娘说,今日天气热,她在小厨房熬了一盅冰镇百合银耳羹,说是最能清热解暑,特意端来给陛下……”
萧凛勾起唇角,笑意不达眼底。
“不见。告诉她,朕政务繁忙,让她无要事不要来打扰。”
刘安应了一声,转身小跑着出去传话了。
殿门外,沈明珠正在日头底下等着。
听到刘安传达的口谕,沈明珠脸上还带着温婉的笑:“既然陛下忙于政务,本宫自当不去打扰。只是这银耳羹熬了许久,实在可惜,便留在此处,还望刘公公能提醒陛下一些。”
说罢,她将托盘递给刘安,转身带着人离去了。
刘安看着手里东西,只觉得像是个烫手山芋。他哪敢自作主张把这东西给萧凛送进去?陛下刚才分明是连听都不想听到这位贵妃的名字。
刘安摆了摆手,直接吩咐身边的小太监:“端下去,随便找个没人的角落,倒了,倒得干净些。”
小太监领命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