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怀瑾闻言一僵。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说起。
该怎么说?该怎么掩饰?
他的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无数个借口,他想装作听不懂父皇在说什么,想摆出四岁孩子该有的迷茫,可是,当他看着父皇的眼睛时,所有的伪装与谎言都在瞬间土崩瓦解。
父皇是那么聪明的人,他这点拙劣又蹩脚的伪装,又怎么能瞒过他呢?
萧怀瑾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小手上,声音很低。
“嗯……”
“父皇……也是吧?”
证实了心中的猜测,萧凛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坐在他面前的,不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是被他亲手伤害过、最终替他挡刀而死的少年。
他亏欠这个孩子的,是十八年的冷漠,是一年的幽禁,是一条鲜活的生命。这样多的亏欠,又岂是几句轻飘飘的话就能一笔勾销的?
良久,萧凛才开口:“是,朕前日刚回来……应当是,与你一起的。”
他看着眼前始终低着头、连看都不愿多看他一眼的小家伙,心脏处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他继续道:“朕……从前日回来后,就已经暗中调派禁军调查丞相府与军中的眼线了,很快就会将沈家发落的。”
萧怀瑾低着头,看着宣纸上晕染开的墨迹,乖乖地点了点头。
“嗯。”
气氛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凝滞。窗外的阳光明明那样明媚,照在两人的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
萧凛终于还是忍不住,主动打破了这片死寂。
“怀瑾,你……怪朕吗?”
萧怀瑾的眼睫颤了颤。
怪吗?
或许是怪过的吧。怪父皇偏听偏信,怪父皇连一句辩白的机会都不给他,怪父皇明明赐予了他生命,却又将他远远地丢开。
可是,当看着父皇浑身是伤地跪在地上时,怪不怪的,似乎又变得毫无意义了。
比起怨恨,他现在更多的是疲惫。他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儿臣不敢。”
“前世你走后,朕将沈家满门抄斩,三族流放……还有曾经构陷过你的人,朕一个都没有放过。”
萧凛看着孩子依旧毫无反应的样子,继续道:“朕也为你正了名……诏告天下,洗清了你的冤屈……”
萧怀瑾微微睁大了眼睛。
正名?
他终于抬起了头,有些不可置信道:“宫变……平息了?”
见父皇点头,萧怀瑾松了一口气。
所以,父皇没有死在宫变里啊。
那他应该寿终正寝了吧。
想到这里,萧怀瑾有些庆幸,却又有些难过。
所以,那场宫变里死去的人,只有他自己,对吗?
他的人生永远地停在了那个充满血腥与绝望的夜晚,甚至未曾行过加冠之礼。
他以为自己早就看淡了生死,可此时此刻,心底的委屈还是直往上涌,刺得他眼眶发热。
许久,他站起了身。
“既然父皇已经知道,儿臣早已不是四岁的孩子,那耽误父皇的时间为儿臣开蒙,实在没什么必要。”
他低着头:“方才父皇教的这些内容,儿臣都已经学过了。儿臣如今年纪到了,请父皇照着祖制,择日为儿臣选派太傅入东宫吧。”
他顿了一下,似乎是在斟酌用词,随后继续说道:“至于过去的事情……儿臣并没有怪父皇,父皇无需自责。国不可一日无君,儿臣身为皇室血脉,为君父尽忠本就是职责所在。儿臣不敢以此居功,更不敢以此要挟父皇垂怜。”
“父皇政务繁忙,儿臣不敢再过多叨扰父皇,儿臣告退。”
萧怀瑾跪在地上俯身行礼。
萧凛坐在椅子里,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被抽干了。他看着伏在地上的小小身影,藏在袖袍里的手指一点点蜷缩起来。
他想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想告诉他自己不仅有愧疚,还有迟来太久的在意。
可是面对着已经竖起全身尖刺防备着他的孩子,他所有的剖白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嗯……”
萧凛闭上眼:“退下吧。让刘安……送你回去。”
“是。”
萧怀瑾从地上爬起来,转身走出了养心殿,小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萧凛的视线里。
萧凛独自靠在椅背上,失神地看着屋顶。
昨夜,他曾反复设想过这一世的未来。他想着,要从握笔写字开始,把这个小家伙带在身边,看着他一点点长大。为他举行前世到死都未曾拥有的冠礼,可是现在,一切幻想都被无情地击碎了。
他的孩子也回来了。带着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回到了这里。
他说着不怪,可怎么可能不怪呢?如果换作是他自己,被人如此对待,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了。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被人掀开。
刘安送完太子回宫,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见陛下靠在椅背上失神,刘安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大着胆子上前禀报:“陛下……孔统领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回禀。”
萧凛闻言回神,抬手揉了揉眉心。
“让他进来吧。”
萧怀瑾回了东宫后,奶嬷嬷正在给他缝制一件夏天穿的薄衫。
听见门口的动静,奶嬷嬷转过脸,看到小家伙被刘安带进来了。
奶嬷嬷心里“咯噔”一下,送走刘安后,她急忙快步走到萧怀瑾跟前,蹲下身子,满脸担忧地看着他:“殿下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陛下不是说要为您开蒙吗?”
她看着孩子蔫哒哒的样子,心里越发不安:“可是与陛下闹什么矛盾了?”
萧怀瑾没有回答。
他绕过奶嬷嬷,踢掉脚上的小靴子,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床榻。他扯过锦被将自己裹在里面,声音闷闷的:“我不要父皇教了。那些字……我自己可以学。”
奶嬷嬷一听这话,更加断定是在养心殿受了委屈。她心疼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走上前坐在床沿上,伸手隔着被子轻轻顺着孩子露在外面的头发,柔声哄劝道:“殿下,陛下是天子,政务繁忙,脾气难免急躁些。若是陛下说了两句重话,殿下也无需放在心上……”
萧怀瑾摇了摇头:“没有吵架。父皇只是……比较忙,没空教我。父皇说了,过段时日,会专门给我请一位太傅的。嬷嬷别担心,我没惹父皇生气。”
听他这么说,奶嬷嬷终于松了口气。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将他露在外面的胳膊塞回被子里,“既然陛下政务繁忙,那殿下便在东宫好生歇息。老奴去给您把这件夏衫赶出来,过段时间就可以穿了。”
奶嬷嬷絮絮叨叨地去外间继续做针线了。
萧怀瑾躺在被子里翻了个身。
他闭上眼睛,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从脑子里赶走。早上起得太早,他毕竟只有四岁,精力实在有限,此刻放松下来,浓重的困意便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他打了个哈欠,将自己蜷缩成一团,没过多久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接下来连着几日,萧凛没有再传召他,不过萧怀瑾倒是乐得清闲。
他闲着没事做,打发小太监去内务府的库房里寻了一副棋盘,每日吃过早膳,便盘腿坐在庭院里的树下,自己和自己下棋。
棋盘上的黑白子交错,厮杀得并不激烈,透着几分随心所欲的散漫。
奶嬷嬷闲下来的时候,偶尔会端着茶水糕点坐在一旁看他下。看着那双小小的手捏着棋子,有模有样地落在纵横的棋盘上,奶嬷嬷满眼都是惊奇:“殿下这本事是什么时候学的?老奴瞧着真像那么回事儿。”
萧怀瑾落下手中的黑子,转过头冲奶嬷嬷弯起眼睛:“秘密哦,不告诉您。”
奶嬷嬷被他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直乐,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多问,只当是小孩子自己瞎琢磨出来的玩法。
萧怀瑾有时候一个人觉得无聊了,便会扯着奶嬷嬷的袖子,非要拉着她一起玩。奶嬷嬷哪里懂这些,连连摆手推辞。
“嬷嬷陪我玩嘛,很简单的,我教您!”
萧怀瑾奶声奶气地把基础的规则掰碎了讲给她听。奶嬷嬷被小家伙那副认真的模样弄得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认认真真地学了起来。
别说,下着下着,一老一少还真能在棋盘上对上那么几十手。
当然,结局毫无悬念,几乎每一次都是萧怀瑾赢。
当最后几颗白子被萧怀瑾的小手无情地收走时,他开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在石凳上晃着两条小短腿,得意洋洋地宣布:“我又赢啦!嬷嬷今天都输了三盘了!”
萧怀瑾的棋艺其实很差,前世和太傅下棋,他输得那叫一个惨烈,那么多年硬是一次都没有赢过。
可如今,他居然赢了奶嬷嬷这么多次诶!这份久违的、纯粹的快乐,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沉重的事情。
他开心极了,一边帮着把棋子分门别类地装回棋笼,一边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等过段日子周太傅来了,他一定要拉着太傅好好下上几盘。这一次,他必须把棋艺练好,非要赢太傅一次不可!不然身为皇子,下棋却一塌糊涂,说出去也太丢人了。
日子就这样平静无波地滑过。
直到端阳节的前一天傍晚,刘安带着几个小太监,手里捧着内务府刚制好的几套衣服,笑盈盈地进了东宫的大门。
“老奴参见太子殿下。”刘安行了礼,将托盘交给一旁的宫女,转达了圣意,“陛下口谕,明日端阳佳节,太和殿设了宫宴,请殿下明日随陛下同去。”
萧怀瑾坐在床边,闻言有些迟疑。
他知道,父皇最近肯定会对自己好一些,可是,父皇对他越好,他越觉得这份好太过虚无缥缈,就像是踩在云端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踏空,摔得粉身碎骨。
宫宴上人太多了,他实在不想去面对那些虚伪的场面。
可哪怕他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他也不能抗旨,更不能在宫人面前驳了父皇的面子。
他垂下眼帘:“儿臣领旨,有劳刘公公了。”
奶嬷嬷送走刘安,转身回来,借着宫灯的光亮,一眼便看到方才还因为看了一本有趣的书而弯着唇角的小家伙,此刻小脸却完全垮了下来。
奶嬷嬷有些好笑,又有些疑惑。
怎么感觉殿下和陛下之间,最近气氛变得这么奇怪呢?殿下明明以前最希望得到陛下的关注的。
她想不明白其中的缘由,索性也不想了,转身去了小厨房,不多时端着一小碟刚蒸好的桂花糕走了过来,在床榻边坐下,将碟子往萧怀瑾面前推了推。
“殿下,别不开心了。”奶嬷嬷心疼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会儿快用晚膳了,糕点只能吃一点点垫垫肚子。明日端阳节,御膳房会包各种馅儿的粽子,到时候殿下多吃些。”
萧怀瑾乖乖地点了点头,伸手拿了一块,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