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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宫变后父子双重生2

    萧凛站在距离床榻不过几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着的孩子,仿佛透过他,看到了上一世那个无数次跪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他记得那个少年跪在自己面前,声音里带着绝望的祈求:“儿臣没有私藏龙袍,求父皇彻查……”他的孩子求一个公道,求一个信任,可他给了什么?

    他当时才十八岁啊。本该是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年纪,本该风风光光地举行冠礼,却因为他毫无来由的猜忌,被幽禁于东宫,受尽了苦楚,最后惨死在乱刀之下。

    萧凛向前走了几步,在孩子面前站定。

    萧怀瑾低着头,看着父皇的龙袍下摆停在了自己眼前。他用力眨了眨眼睛,眼眶里泛起热意,想哭的冲动堵在嗓子眼里,涨得生疼。他死死地咬住下唇,将眼泪憋了回去。

    他不能哭。

    皇室的孩子,怎么能哭呢?况且哭了,也无人在意。这世上会在意他眼泪的,只有奶嬷嬷,哦,还有他的太傅。

    萧凛沉默了许久,终于伸出手放在孩子柔软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萧怀瑾愣住了。

    父皇……碰他了?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久违又全然陌生的接触让他不知所措。父皇的掌心传来的温度好烫,烫得他几乎要缩起脖子。

    “你……刚刚为什么哭?”萧凛问他。

    萧怀瑾的小手揪着自己的衣袖,结结巴巴地开口:“儿臣……儿臣……”

    他将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自己的胸口:“做噩梦了。”

    这个谎言实在太过拙劣。

    他分明从御花园回来还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哪来的时间睡着,又哪来的时间做噩梦?

    萧凛自然知道他在撒谎,但也没有拆穿。他慢慢收回了手:“起来吧。”

    萧怀瑾的小手撑着地面站了起来。他站在原地,视线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去看父皇的表情。

    他果然不适合撒谎。

    萧凛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奶嬷嬷:“太子的身体如何?可有什么不适?”

    奶嬷嬷急忙回道:“回陛下,殿下身子康健,并未发热,也未曾磕碰。刚刚哭……许是……”

    “许是刚刚在御花园里扑蝶没扑着,脚下又绊了下,虽没摔着,但受了些惊吓。加上殿下年岁小,还没歇午觉,心里觉得委屈,便闹了点小脾气……”

    萧凛皱了皱眉,虽然这番话还算合理,但萧怀瑾的行为却让他觉得很不对劲。

    他如今才四岁,看到他的反应却是畏惧,甚至连抬头看他一眼都不敢。明明前世他的记忆里,这个年纪的孩子还是会一直想方设法地追寻他的,绝不是像今日这般。

    他往前迈了半步,在萧怀瑾面前蹲下了身。

    萧怀瑾错愕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父皇的眼睛里。

    萧凛看着孩子带着怯意的眼睛,想说很多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沉默了半晌,才憋出一句:

    “想看花吗?听说……你很喜欢花。”

    闻言,萧怀瑾的眼眶一热。

    看花……是的,他最爱看花。小时候他总喜欢央求嬷嬷带他去御花园,一方面是真的喜欢那些形形色色漂亮娇艳的花朵,但更是盼着能在那条必经的甬道上偶尔遇到路过的父皇。哪怕每一次父皇都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哪怕父皇从不曾为他停留过片刻,只要能远远望见那道明黄色的背影,他也会因为“今天遇到了父皇”而暗自欢喜上一整天。

    可等他长大之后,因为繁重的课业和骑射,因为要拼命证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他再也没有那样闲暇的时间去御花园闲逛了。

    如今……如今他回到了四岁。他还这么小,还没有正式开蒙,那……那去看看花也可以吧?

    可以吧?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奶声奶气地吐出一个字:“想!”

    可话音刚落,他又有些懊恼地低下头。父皇会不会觉得自己只会贪玩、不务正业?会不会觉得他这个储君难堪大任?

    但随即,他又在心里默默安慰自己:不务正业也好。若是父皇觉得他顽劣,早些把储君之位废了,给了旁人,自己也不必像前世那样成日里如履薄冰、活在父皇的猜忌之中了。当个普通的王爷,将来替父皇去守住边疆,似乎也是不错的。

    萧凛当然不知道,仅仅因为一句话,孩子的心里已经百转千回地转过了多少念头。

    听到孩子说“想”,萧凛继续道:“御书房后面种了几株垂丝海棠,粉色的,开得正盛。要不要去看?”

    萧怀瑾睁大了眼睛。

    御书房?

    父皇的御书房是很重要的地方,皇子们几乎没有任何靠近的机会,哪怕是他长大了、入了朝堂观政,大多时候也只是像个吉祥物一样站在那里听着,根本接触不到太多的政治核心。父皇竟然要带他去那里吗?

    小家伙愣愣地看着父皇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再次点了点头:“要去。”

    萧凛听到了想要的回答,站起身。

    “那跟朕去吧。”

    他说完,转身便往殿外走去。

    萧怀瑾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以为父皇只是随口一提,会让刘安或者哪个太监带他去,没想到竟是父皇亲自带他去。他无措地回头看了一眼奶嬷嬷。

    奶嬷嬷从惊讶中缓过神来,脸上早已堆满了惊喜的笑容,拼命地冲他点头,示意他赶紧跟上。小家伙这才迈开两条小短腿,吭哧吭哧地跟在父皇身后。

    走出东宫,外头明媚的春光倾泻而下。

    一草一木、红墙绿瓦,在阳光的勾勒下变得无比清晰。萧怀瑾刚刚从御花园跑回来的时候,心里只有惊慌和恐惧,根本没有心思去注意周围的景色。如今看着,他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不真实感。

    萧凛走在前面,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身后孩子的步伐。

    走着走着,萧凛突然停下了。

    萧怀瑾正低头看着地上的青砖走神,急忙刹住脚步,小身子往前一扑,险些撞在父皇的腿上。

    萧凛转过身。

    在萧怀瑾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的时候,萧凛突然俯下身将他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拔高,萧怀瑾趴在父皇的肩头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父皇……抱他了?

    短暂的僵硬过后是本能的抗拒。他急忙在萧凛怀里挣扎了一下,小声开口:“父皇,儿臣……儿臣自己走。”

    萧凛有些不理解。

    明明在他的记忆里,这孩子小时候最渴望的不就是他的靠近吗?四岁那年因为自己偶然给他盖了一件大氅,他就能高兴得举着大氅在东宫里炫耀。为何现在真的抱了他,他却要躲?

    萧凛伸手在孩子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别闹,你走得太慢了。朕带你过去。”

    反抗无效。

    萧怀瑾只能软趴趴地伏在父皇的肩头。他转过脸,看着周围那些纷纷下跪行礼的宫人,看着红墙绿瓦一点点向后退去,这荒诞的温情让他再一次开始怀疑重生的真实性。

    到了御书房后头,果然如萧凛所言,那里种着几株垂丝海棠。

    正是花期最盛的时候,粉白交织的花朵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条,微风拂过,花枝摇曳,美得不似人间。

    萧怀瑾抬起头看着,眼睛亮了。

    他本就喜欢这样漂亮鲜活的东西。

    萧凛抱着孩子径直走到花树前。繁茂的枝叶垂在他们头顶,触手可及。

    萧怀瑾试探着伸出小手,在一根低垂的枝条上轻轻摘下了一片花瓣。粉色的花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里。他低头看了看,那仅仅是一片花瓣,却几乎盖住了他的手掌。

    萧凛弯下腰,将他稳稳地放在了地上。

    双脚刚一落地,萧怀瑾的身体就下意识地绷紧了。

    萧凛看着他的样子,只觉得怎么看怎么刺眼,心里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不必在朕面前这么拘束。”萧凛叹了口气,声音放轻了些,“你还小,可以放松一些,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萧怀瑾轻轻地“嗯”了一声,尝试着稍稍放松了肩膀。

    又一阵轻风吹过,树上的海棠花瓣如雨般纷纷扬扬地落下。一片花瓣打着旋儿落在了萧怀瑾的鼻尖上。

    “阿嚏!”

    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伸出双手接住了那一朵海棠花。

    他捧着花,仰起头,认真地看着父皇的脸。阳光穿透花枝,在父皇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忽然觉得,今日的父皇,好像和以前不一样了。

    是他的错觉吗?感觉父皇……似乎温和了许多。

    带着小家伙在花树下看了一会儿花,萧凛本打算让他先回东宫,自己去处理政务。可看着孩子乖巧安静的模样,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舍得放人,直接把小家伙一起带进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萧凛坐在御案后,执起朱笔批阅各部递上来的奏折。

    萧怀瑾被安置在御案侧方的小椅子上。萧凛怕他无聊,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三字经》塞到他手里。

    其实这本《三字经》,萧怀瑾早就背得滚瓜烂熟了,甚至连哪个字在纸页的哪个位置他都一清二楚。如今拿着这本给小孩子开蒙的书翻看,自然觉得索然无味。

    他将书摊开在膝盖上,目光却没有落在字面上,盯着书页边缘发呆,消化着今日遇到的所有事情。

    父皇今日的行为实在太过奇怪了。

    奇怪得根本不符合常理。亲自去东宫,主动抱他,带他看花,还让他留在御书房。这简直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

    等等……换了一个人?

    萧怀瑾捏着书页的小手猛地一紧,一个荒谬的念头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父皇……难道也是……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狂蔓延。如果父皇也是带着前世的记忆回来的,那就能解释得通他今日所有的反常。

    可是,如果父皇和自己一样,都经历过那个漫长冰冷的夜晚……那是不是意味着,父皇也没有在宫变中活下来?

    是不是也是萧煜杀了他?是不是那些叛军的刀,最终也刺穿了父皇的身体?

    萧怀瑾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有些呼吸不上来。

    他死的时候,只是被一刀捅穿了胸口,就已经疼得他想哭了。可是在他拖着身体赶到养心殿之前,父皇就已经受了伤,半身是血地跪在地上。之后呢?在他死后,父皇又遭遇了什么?他该有多疼啊……

    一想到父皇可能也经历了一样的痛苦,萧怀瑾的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死死地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萧凛虽然在集中精神处理政务,但心思其实一直挂在旁边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余光瞥见孩子突然红了的眼睛,萧凛手里的朱笔一顿,一滴鲜红的墨汁滴在奏折上,晕染开来。

    他有些慌,立刻扔下笔倾身靠了过去:“怎么了?好端端的哭什么?”

    听到父皇的询问,萧怀瑾才意识到自己居然没忍住哭了。

    他急忙抬起两只小胳膊,用袖子胡乱地去擦眼睛。小孩的身体实在是太不受控制了,情绪稍微一激动就完全外露,连一点心思都藏不住。

    他胡乱抓起膝盖上的《三字经》,牛头不对马嘴地解释道:“儿臣……儿臣是看这本书……”

    他抽噎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这本书好难呀……儿臣怕学不会。”

    萧凛拿过一块干净的帕子,动作略显生硬地给孩子擦了擦脸。

    闻言,他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这孩子才四岁,怎么心思就这么复杂了?

    萧凛将帕子放在一边,伸手揉了揉孩子的脑袋,安慰道:“无妨。你年纪还小,还没有正式开蒙,觉得书上的字难是正常的。谁生下来就能识文断字呢?”

    他顿了顿,做了决定:“等过两日,朕亲自给你开蒙。放心,难不到哪儿去。”

    听到“亲自开蒙”,萧怀瑾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乖巧地点了点头。

    “嗯!”他吸了吸鼻子,软软地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盯着那本《三字经》走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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