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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宫变后父子双重生3

    夜深了。

    萧怀瑾静静地躺在锦被里,怀中抱着自己最喜欢玩的布老虎。那是周岁时奶嬷嬷给他缝的,是嬷嬷送给他的生辰礼。虎头上的金线早被他啃得起了毛边,可哪怕内务府后来送来的玩具络绎不绝,他仍然最喜欢这一个。

    半炷香前,奶嬷嬷进来看他睡了没有,见他闭着眼睛乖巧地躺着,便轻手轻脚地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案头最后一盏灯盏,将帷幔拉下。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直到一切归于沉寂。

    黑暗中,萧怀瑾的眼睫颤动了两下,随即缓缓睁开。

    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他睡不着,只要一合上眼,前世的那个夜晚就不断在他脑海里循环播放。

    那些场面都太清晰了。清晰到他仿佛还能听见叛军攻破宫门时的喊杀声,能闻见养心殿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能看见父皇半跪在冰冷的金砖上,玄色衣袍被鲜血浸透,能看到站在叛军最前方,一脸淡漠的沈明珠和萧煜。

    “他废了你,关了你这么久,你看你现在的样子——你不知道吧,在你被囚的时候,他连问都没问过一句。”萧煜当时的话犹在耳畔,即使他说自己不在乎,可怎么会不难过呢。

    是啊,他问都没问过自己一句,任由他在东宫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

    萧怀瑾闭上眼,眼泪毫无预兆地顺着眼角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发之中。

    父皇……真的也是重生的吗?

    若是父皇也回来了,凭父皇的手段,沈家的谋算定然无所遁形,大梁的江山也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他相信,父皇会把一切都处理好的,不需要他来做什么。

    那他呢?他又该怎么办?

    父皇如今对他的好,是因为愧疚吧,因为他替他挡了一刀,哪怕并没有起到什么效果,父皇还是没有活下来。

    可这份建立在鲜血与愧疚之上的温情,又能维持多久呢?

    三年?五年?还是等到他再长大一些,等到他开始接触朝政的时候?

    萧怀瑾蜷缩起小小的身子,将下巴抵在布老虎毛茸茸的脑袋上,眼底是一片茫然。他知道,在皇家谈感情,未免太过异想天开。父皇的绝情他已经见识过了,前世直到他咽下最后一口气,他身上的罪名依然没有洗清。

    就算这一世没有了沈家,又难保不会有李家、王家。只要他一日坐在储君的位置上,父皇心中那根名为“忌惮”的刺便一日不会拔除。父皇终究是那个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帝王,生性多疑,连亲生骨肉也信不过。

    他不敢再赌了。前世他拼了命地想证明自己,想讨父皇欢心,却什么都没有得到。这一世,他只求平平安安地活着,安分守己地活着,不去争,不去抢,也不去奢求父皇那份沉重又易碎的偏爱。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帐外,将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只,小脸深深埋进枕头里。

    泪水迅速打湿了锦被,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死死咬住下唇,连一丝呜咽都不敢漏出来。奶嬷嬷睡眠浅,若是听见他哭,肯定又要心疼得整夜睡不着觉。

    一想起奶嬷嬷,萧怀瑾的心口又是一阵尖锐的抽痛。

    前世宫变那夜,他冲出东宫去救父皇,走得那样决绝,甚至没有给她留下一句话。他死在养心殿后,也不知道奶嬷嬷怎么样了,她那些天一直在咳嗽……

    他真是个很坏、很自私的孩子。只顾着自己去追逐父皇,就这样把全心全意疼爱他的人丢在了原地。

    既然一切回到了原点,他要乖乖待在奶嬷嬷身边,护着她长命百岁。至于父皇……只要父皇安好,只要大梁无恙,他便心满意足,再不敢有半分多余的期待了。

    与此同时,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御案前,萧凛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目光落在面前的舆图上。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玄甲身影无声地步入殿内,单膝跪地,甲胄相撞发出轻响:“属下孔武,参见陛下。”

    萧凛没有抬头:“起来吧。朕让你办的事,如何了?”

    孔武起身,垂首拱手:“回陛下,属下已按您的吩咐暗中调动了禁军,对东宫内外的宫人进行了彻查。果不其然,在东宫小厨房与侍卫各揪出了两名手脚不干净的,皆与丞相府有关联。另外……”

    孔武顿了顿,神色愈发凝重:“京畿大营与五城兵马司中,确实有几名副将与沈家往来甚密,其中两人更是沈相的门生。属下已派人暗中盯着,只等陛下圣裁,随时可将其拿下。”

    萧凛听着,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笑意却未达眼底。

    看来沈家从萧煜出生不久后,便已经开始在宫禁与军中悄无声息地布局了。

    “东宫那两个眼线,不必声张,找个由头暗中处决了,不要惊动太子。”萧凛的声音冷得像冰,“至于军中那些人,先按兵不动,顺藤摸瓜,朕要看看沈伯庸到底在朝中埋了多少暗桩。另外,加派一倍暗卫,日夜盯着毓秀宫的一举一动,一只苍蝇飞出去,朕也要知道它落在了哪里。”

    “属下遵旨!”孔武抱拳领命,转身无声地退出了大殿。

    殿门重新合上,隔绝了外头的夜风。

    不多时,刘安端着一盏刚沏好的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他将茶盏放在御案一角,看着萧凛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开口道:“陛下,您……可是察觉到了什么?”

    刘安跟在萧凛身边多年,陛下今日实在是有些太过反常。先是破天荒地去了东宫,将向来冷落的太子殿下抱回了御书房,入夜后又连夜密召禁军统领,这架势,分明是要动真格的了。

    萧凛端起茶盏,揭开盖碗吹了吹浮沫,轻抿了一口。茶水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夜里的寒意。

    “很快你就知道了。”萧凛放下茶盏,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刘安,吩咐道:“对了,明日一早,你亲自去内务府挑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送到御书房来。自后日起,每日辰时让太子过来,朕亲自为他开蒙。”

    刘安闻言愣在了原地。

    “陛下,这……”刘安结巴了一下,试探着问道,“殿下确实也到了可以开蒙的年纪,只是殿下身为储君,您……您不请太傅教导殿下吗?您日理万机,这开蒙识字都是些琐碎功夫,怎好劳烦您亲自……”

    “太傅……”

    萧凛沉默了许久,指尖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缓缓道:“过些日子吧。这段时日,朕先带太子一段时间。”

    他自己的孩子,他想亲自教他握笔,亲自教他写下第一个字,亲自看着他一点点长大。前世他错过了太多,这一世,他不想再假手于人了。

    刘安不再多言,恭敬地应了一声“奴才遵旨”,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萧凛独自坐在龙椅上坐了片刻,终究还是心绪难平。他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如水,银辉洒满了紫禁城的琉璃瓦,泛着清冷的光泽。他越过重重宫阙,目光望向东宫所在的位置。

    夜色深沉,东宫的方向一片漆黑,所有的烛火都已经熄灭了。

    已经到了夜半三更,那个孩子这会儿该睡熟了吧?

    一想到白天在东宫时,自己伸手去抱他时,孩子瞬间僵硬的身子,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抗拒与疏离,萧凛的心口便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

    四岁的孩子,虽然年纪还小,可心思总是敏感的。这四年里他对他不闻不问,那孩子嘴上不说,心里一定是在怪自己这四年不曾与他相处过吧?

    萧凛沉默了许久,心思思绪百转千回。

    没关系,他还小,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岁月。

    从明日起多见见那个孩子吧。哪怕只是陪他用一顿早膳,哪怕只是和他在御花园里走一走,哪怕只是听他说几句幼稚的话。

    前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没有来得及做出去的那些事,他想放慢脚步,慢慢地、一点点地,全都补给他。

    夜风穿过窗棂,吹动了萧凛玄色的衣摆。帝王负手立在窗前,望着东宫的方向,久久未曾移开视线,直至东方天际隐隐透出一丝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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