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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四 宫变后父子双重生1

    建熹八年,春,养心殿。

    萧凛坐在床榻边,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掌心温热,骨节分明,没有老茧,没有旧伤,更没有沾染那日怎么洗也洗不净的、刺目的红。那一夜,漫天的风雪、残破的门闩,在他怀里一点点冷下去的少年,仿佛一场荒诞又惨烈的噩梦。

    可萧凛知道,那不是梦。那是他真真切切活过、又真真切切毁掉的一生。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痛楚压下去。

    他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也终于慢慢消化了自己重生的事实。

    幸得上天垂怜,他回到了萧怀瑾四岁的时候,回到了一切都还没有发生的时候。

    “刘安。”

    “奴才在。”

    “太子呢。”

    刘安一愣。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看了萧凛一眼,又慌忙把头低下。

    “回陛下,太子殿下这个时辰……应当是在御花园里玩呢。可要奴才去传?”

    萧凛没有说话。

    刘安偷偷用余光去瞥,只看到陛下坐在榻边,半张脸隐在阴影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久到刘安以为自己要跪下请罪的时候,萧凛终于站起身。

    “……更衣。”

    “朕去走走。”

    帝王的仪仗没有大张旗鼓,萧凛只带了刘安和几个内侍,没有坐御辇,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红墙甬道。

    建熹八年的紫禁城,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芍药开得正艳,微风拂过,带起阵阵花香。

    只是当萧凛走到御花园,穿过那片开得最盛的牡丹花圃时,却没有看到本该在这里玩耍的小小身影。

    花径两旁空空荡荡,几个正在修剪花枝的宫人见帝王突然驾临,吓得齐刷刷跪了一地。

    萧凛皱了皱眉头,目光在四周搜寻了一圈,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恐慌如同藤蔓般不受控制地疯长起来。

    刘安急忙点了一个跪在最前面的太监,厉声问道:“太子殿下呢?方才不是有人回禀殿下在此处玩耍吗?”

    那小太监吓得结结巴巴,头磕在青石板:“回、回刘公公的话,太子殿下刚刚确实在这里看花。只是……只是不知为何,殿下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就、就回东宫去了。”

    “回去了?”刘安一头雾水,转头看向萧凛。

    萧凛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想起了上一世,想起了那个孩子在风雪中单薄的身影,他只怕,怕这个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孩子,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适。

    会不会是染了风寒?

    想到这里,萧凛的呼吸都不由得沉重了几分。

    刘安急忙上前一步,小声试探道:“陛下,可要奴才现在去东宫通传一声,让殿下来见您?”

    “罢了。”

    萧凛摇了摇头。

    “朕去看看他吧。”

    与此同时的东宫,正殿的门半掩着。

    萧怀瑾正一个人呆呆地坐在床榻上。

    他就这么坐着,小手死死地攥着身下的褥子,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只有一片迷茫和恐惧。

    明明就在不久前,他还在那个风雪交加的夜里。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门闩震得虎口撕裂的剧痛,记得那把冰冷的刀毫无阻碍地捅穿自己胸膛时,血液瞬间被抽空的寒冷。他记得自己倒在血泊里,倒在他追逐了一生的父皇怀里。

    他感觉到了父皇的眼泪砸在脸上的温度,听到了父皇那声撕心裂肺的“怀瑾”。

    他明明已经死了,死在了建熹二十二年的冬夜里。

    可当他再次睁开眼,却看到了御花园里明媚的春光。他以为自己是在做一场死后的梦。可是,阳光照在脸上的温度那么真实,花瓣落在手心的触感那么真切。

    尤其是当他看到守在自己身边,面容年轻了十多岁的奶嬷嬷时,他一时眼眶有些热。

    他试探着问了嬷嬷一句:“嬷嬷,瑾儿几岁了呀?”

    奶嬷嬷笑着蹲下身摸摸他的脑袋,说:“殿下忘了?您四岁了呀。”

    那一刻,萧怀瑾只觉得天地倒悬。他没有任何新生的喜悦,只有一种灵魂被生生劈成两半的错乱感。他无法接受自己回到了四岁,回到了这个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开始,却又注定要走向深渊的起点。

    他几乎是落荒而逃。他拉着奶嬷嬷的手,不顾宫人们诧异的目光,像是在躲避什么吃人的猛兽一样仓皇地跑回了东宫。

    奶嬷嬷被他吓坏了,一回宫就把他抱在怀里上下检查。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没有发热,捏了捏他的胳膊腿,确认没有磕碰。最后只能归结为殿下是跑累了、不想玩了,便哄着他坐在床上歇息,自己转身去小厨房给他热牛乳去了。

    此刻屋内静悄悄的,只有他一个人。

    萧怀瑾低头看着自己小小的手,张开又握住,如此反复几次,感受着身体的存在。

    他的脑子好乱啊。

    十八年的记忆如同走马灯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来回闪现。

    过去的他,每一天睁开眼想的都是如何能做得更好,如何能背出更难的文章,如何能让弓箭正中靶心。他想尽一切办法,只为了追求父皇的一个眼神,追求父皇的一点点在意。哪怕是被冷落、被无视、被防备,他也像扑火的飞蛾一样不知疲倦。

    可是……

    经历了那么多的猜忌,经历了被废、被囚禁、被搜宫、被断绝了一切希望的绝望,他不敢再奢求了。

    在死前的那一刻,他的父皇终于抱住了他,终于叫了他的名字。对于他而言,那一刻,他已经觉得满足了。他追寻了一生,直到付出生命的代价,终于换来父皇的一个拥抱。

    够了,真的够了。

    可是,刀捅穿身体的时候,他真的很疼。他从小就是一个怕疼的小孩,走路摔破了膝盖都要抱着奶嬷嬷掉眼泪。

    如今能够重来一次,他不想再去撞南墙了。父皇的在意好难得到啊,那是一条要用生命去填的路,他不想再走第二遍了。

    只要父皇好好的,他不在意那个皇位的,他可以不要。

    但他唯一不能放过的,是沈家,还有萧煜。

    想到这里,萧怀瑾的眼底闪过不符合这个年纪的戾气。

    前世,他被囚在东宫,消息闭塞。他知道萧煜有野心,可明明自己已经被废,萧煜作为皇次子,无论如何,皇位对于他来说都已经是囊中之物了。

    他怎么也无法理解,萧煜为何会选择那样的方式去夺位!

    弑父弑君!

    他带着私兵逼宫,甚至在养心殿里对着父皇拔刀!

    “为什么……”

    萧怀瑾的小手死死地抓着锦被,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

    “为什么明明唾手可得的东西,还要多此一举去伤害父皇!”

    他可以接受父皇不喜欢自己,但他绝不接受有人将刀尖对准他的父皇。

    这一世,既然上天让他带着记忆重活一回,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但他一定要替父皇除掉沈明珠,除掉怀有异心的沈家,除掉萧煜。即使萧煜是他的亲弟弟,即使如今的他尚未犯错,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是奶嬷嬷端着热好的牛乳进来了。

    “殿下,牛乳热好了,您……”

    萧怀瑾低着头,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小家伙眼眶通红,蓄满了要掉不掉的眼泪。

    奶嬷嬷的心立刻揪了起来,手里的碗差点端不稳。她慌忙把碗往旁边的小几上一放,快步走到床前。

    萧怀瑾伸出胳膊,委屈地扁起嘴:

    “嬷嬷……抱抱……”

    奶嬷嬷急忙俯下身,将小小的孩子紧紧抱进怀里,一只手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有些担心:

    “殿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哭了呀?是谁惹殿下伤心了?不哭不哭啊,嬷嬷在这里,嬷嬷在呢……”

    萧怀瑾把脸埋进奶嬷嬷的怀里,小手揪着她的衣襟。

    他长大一些后,很少再和奶嬷嬷有过这样亲近的拥抱,可是现在,他回到了四岁,回到了这个还可以理直气壮撒娇哭泣的年纪。

    就让他放肆一次吧。

    “呜呜……嬷嬷……”

    萧怀瑾终于忍不住哭起来,眼泪打湿了奶嬷嬷的衣襟。

    他好委屈啊。

    他想告诉嬷嬷,那把刀捅穿身体的时候真的好疼好疼,他现在想起来都怕得浑身发抖。

    他想告诉嬷嬷,那十八年的日日夜夜,他等得好辛苦,他被幽禁在东宫的时候,连做梦都在想父皇能来看他一眼。

    他想告诉嬷嬷,他死过一次了,他再也不想要那个位置了。

    他想告诉嬷嬷,父皇终于叫他的名字了,父皇是抱着他哭的。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哭,去发泄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恐惧和委屈。

    奶嬷嬷心疼得不得了,却又不知缘由。她只能收紧双臂护着怀里的孩子,一边跟着掉眼泪,一边一遍又一遍地拍着他的背,轻声安抚着。

    东宫外。

    一道明黄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停在了门前。

    守在门口的两名侍卫看清来人后,膝盖一软就要下跪行礼。

    萧凛抬了抬手,制止了他们的动作,带着刘安走了进去。

    他走到正殿门外,正要抬手推门,耳边却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嬷嬷……”

    萧凛的瞳孔骤然紧缩,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

    刘安自然也听到了,他刚要通传一声,萧凛却已经自己推开了门。

    “吱呀——”

    门被推开,萧凛大步走了进去。

    床榻上,萧怀瑾是正对着门口的。

    他正趴在奶嬷嬷的肩头哭得伤心欲绝,冷不丁地听到开门声,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正好与父皇大眼瞪小眼。

    “嗝……”

    萧怀瑾的哭声一噎,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咙里。他打了个哭嗝,连眼泪都忘了往下掉,呆呆地看着站在门口的那个人。

    父皇怎么来了?

    奶嬷嬷听到背后的动静转过身,看清了逆光站在那里的身影。

    下一刻,她急忙跪地行礼:

    “奴婢参见陛下!”

    萧凛没有说话。他就站在距离床榻不过十步远的地方看着眼前的小团子。

    四岁的萧怀瑾。

    没有浑身的血污,没有被折磨得形销骨立,没有让人绝望的眼神。他还活着,还会像个孩子一样哭泣。

    萧凛负在身后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他想上前一步,想抱一抱这个孩子,可他却没有勇气,脚步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怎么也迈不出去。

    奶嬷嬷见萧怀瑾半天不动,伸手轻轻拉了拉孩子垂在床沿的衣袖。

    “殿下……”

    这一拉终于让萧怀瑾回过神来。

    他手忙脚乱地从床榻上爬下来,规规矩矩地跪下来,整个人窝成小小一团。

    “父皇……”

    “儿臣,参见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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