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熹八年,春。
萧怀瑾四岁了。
早在半个月前,萧凛就同几位朝臣议定了接下来一两个月的朝政章程。他没有声张,甚至连刘安也是在头两天才得的准信。
他打算带着这个从出生起便被困在红墙绿瓦内的小家伙去一趟烟波浩渺的江南。
因为他觉得,这个年纪的孩子,总是向往自由的,虽然对宫里的孩子来说,自由太过奢侈,可他想只作为一个父亲,在孩子还很小的时候,带他走出四四方方的宫墙,让他看看外面的世界。
这日清晨,临窗的小书案前,萧怀瑾正端端正正地坐着。
小家伙低着头,神情专注。宣纸平铺在案面上,四角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他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写《千字文》里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只是,若仔细看去,便会发现那支笔攥在小家伙的左手里。
萧怀瑾喜欢用左手,这事儿萧凛在教他拿筷子的时候就发现了。虽然萧凛并不觉得左手有什么不好,但萧怀瑾是储君,为了省去日后不必要的麻烦,萧凛在一开始教他执笔时就立下了规矩,不论平时如何玩闹,握笔写字必须用右手。
这会儿,萧凛刚刚批完最后一本折子,走进了内殿。
小家伙正写得投入,左手悬在半空,手腕虽然还有些软,但落笔的力道却不小,一笔一划写得歪歪扭扭,他紧紧抿着嘴巴,鼻尖上都不知何时沾了一点墨痕。
“萧怀瑾。”
“嗯?”
萧怀瑾听到父皇的声音,下意识地停下了手里的笔。他懵懂地抬起头,眼巴巴地望向萧凛。
“朕说过多少次了,写字要用哪只手?换过去。”
萧怀瑾顺着父皇的视线低头一看,这才反应过来。
方才他用右手写了一会儿,觉得手腕有些酸,便偷偷把笔换到了左手上。左手多好用呀,写起来顺畅得很,可偏偏父皇就是不许。
小家伙撇了撇嘴,乖乖地将笔从左手交到了右手,继续趴回案前写字。
见儿子老实了,萧凛也没为难他,坐在孩子对面慢条斯理地翻看起来一本兵书。
不知过了多久,萧怀瑾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小家伙将笔小心翼翼地搁在笔洗旁,小手撑着案面,伸长了脖子仔仔细细地端详着自己刚刚完成的大作。虽然字迹还是不可避免地有些倾斜,甚至有几个墨团晕染得有些过分,但这已经是他今天写得最用心的一张了。
他满意地点了点小脑袋,然后小心翼翼地捏着宣纸的两个角,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爹爹!”
萧怀瑾哒哒哒地跑到了萧凛的御案前,亮晶晶地盯着萧凛,就差在脑门上写着“快夸我”三个大字了。
萧凛放下手中的兵书,伸手接过了那张宣纸。
他垂眸扫了一眼,目光在歪歪扭扭的字迹上停留了片刻。
平心而论,这字写得着实不怎么样。但对于一个刚满四岁的孩子来说,能把笔画写全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嗯。”萧凛故意拖长了声音,手指在纸面上指了一下,装出一副严格的样子,“这‘宇’字上头写得太宽,还有这‘荒’字,你看看,都快跑到纸外面去了,这字写得比你的脑袋都要大。”
闻言,萧怀瑾原本高高仰起的小脸顿时垮了几分,小嘴扁了扁,手指不安地绞在了一起。
可还没等他沮丧到底,萧凛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下来:“不过,相比昨日倒是进步了不少。无伤大雅,日后多加练习就好。”
听到自己被夸了,萧怀瑾兴奋得原地蹦了一下,小手扒在御案边缘,踮起脚尖,奶声奶气地确认道:“真的吗?写得好?”
“自然。”萧凛将宣纸轻轻放在一旁,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小脑袋,“朕什么时候骗过你?”
萧怀瑾开心得笑了,眉眼弯弯。
萧凛身子往后一靠,宣布了今日的正经事:“既然今日的大字写得不错,那下午便不用学了。待会儿让刘安陪着你,去把你在寝殿里平日爱玩的玩具都收拾收拾。”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一脸茫然:“收拾玩具做什么呀?爹爹要把它们扔掉吗?”
萧凛勾起唇角:“扔掉做什么?那是给你带着路上解闷的。明日一早随朕出宫,我们去江南。”
“江南?”
萧怀瑾先是有些没反应过来,随后眼睛瞪得溜圆。
“真的吗?去江南?有水呀!有大船!还可以吃好多好多甜甜的糕糕!”
小家伙开心得简直要飞起来,在原地转了两个圈,随即绕过宽大的御案扑进了萧凛的怀里。
“爹爹真好!谢谢爹爹呀!”
萧怀瑾双手环住萧凛的腰,撒娇地蹭来蹭去。
萧凛心头一软,刚准备回抱一下孩子,甚至还想着说几句“只要你乖乖听话,爹爹以后常带你出去”之类的话,然而下一秒……
“瑾儿要去收拾小马!还要带上爹爹给瑾儿雕的小木船!”
萧怀瑾欢呼一声,麻溜地从萧凛的怀里退了出去。他甚至连头都没回,一阵风似的跑了。
萧凛抬在半空中的手一僵。
一直站在不远处伺候的刘安看到这一幕,急忙低下头咬住嘴唇,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笑出声来。
萧凛脸色一黑,将手收了回来。
“臭小子。”
刚才那点泛滥的父爱瞬间烟消云散,萧凛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一旁憋笑憋得肩膀都在发抖的刘安,冷冷地吩咐道:“刘安。”
“奴、奴才在。”刘安赶紧站直了身子。
“去把太子的功课都一并带上。既然他这么有精神,那每日该做的功课,就算到了江南也休想落下半日!”
刘安心里替浑然不知大难临头的小殿下默哀了一下,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了。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
马车驶出宫门,车轮碾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骨碌碌”声。
随着马车逐渐驶入京城最繁华的街道,原本寂静无声的车厢外开始传来越来越清晰的喧闹声。
“卖糖葫芦咧——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刚出锅的肉包子,客官里面请——”
“捏面人咯,活灵活现的面人咯——”
坐在车厢里的萧怀瑾哪里还能按捺得住?
从马车驶出皇城的那一刻起,他的屁股就没挨过座位。小家伙趴在车窗边,小手扒着窗沿,将车帘掀开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嘴里时不时发出一阵阵惊呼。
他看到了铁匠铺里挥舞着大铁锤溅起无数火星的人,看到了一个卖糖人的老爷爷,手里拿着一个小木勺,几笔就在石板上画出了一只展翅欲飞的蝴蝶。
还看到路边一个小摊旁,一个年纪同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骑在他父亲的脖子上。那父亲手里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递给儿子,小男孩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头,却又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萧怀瑾趴在窗沿上,看着眼前的一幕幕,眼里充满了新奇与懵懂的向往。
萧凛靠坐在引枕上,手里拿着一卷奏折。
看着儿子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萧凛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书上说得终究太过浅显,小家伙日后要多多出来见识一下才是。
不过没关系,他还小,还有很长的时间去慢慢看、慢慢懂。
萧凛垂下眼帘,将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的奏折上。
马车行了数日,终于抵达了渡口。
从这里开始,他们要换乘水路,沿着运河一路南下,直下江南。
为了确保安全与清静,萧凛直接包下了一艘两层的画舫。画舫在河中平稳地行驶,两岸的风景随之变化。
水面开阔,烟波浩渺,迎面吹来的风里带着浓郁的水汽和水草的清香。
萧怀瑾一上船,就像是脱了缰的小野马,在宽敞的甲板上跑来跑去。最后,他跑到船头的栏杆边停了下来。
小家伙双手抓着栏杆,踮着脚尖,努力让自己的视线越过木栏。他迎着江面上吹来的微风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这里没有厚重的高墙挡住视线。这里的风是自由的,是湿润的,是浩浩荡荡的。
他忍不住张开手臂。
“刘公公!那边的水好大呀!比太液池还要大!”
“天上那只大鸟,飞得好快!”
“刘公公,江里的鱼是不是比御膳房的还要大?”
刘安弯着腰站在不远处,笑得着一句句耐心地回着兴奋过头的小祖宗。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舱门处传来。
萧凛换了一身天青色的长衫走到萧怀瑾的身边,双手负在身后,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向江水尽头隐隐约约的江南水乡轮廓。
“喜欢这里吗?”
萧怀瑾听到父皇的声音,立刻转过头,重重地点了点小脑袋,眼睛亮亮的:“喜欢!这里风好大,水也好大!爹爹,江南是不是全都是水呀?”
“江南水乡,自然水多桥多。不仅有水,还有许多你在京城未曾见过的风物。”萧凛伸手揉了揉孩子的小脑袋。
父子俩就这么并肩站在船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萧怀瑾听得入了迷,脑海里已经开始幻想待会儿下了船,要去吃什么好吃的糕点,买什么好玩的玩意儿。
然而,就在气氛最温馨最融洽的时候,天子突然微微侧过头,垂眸看着身边完全沉浸在快乐中的小家伙,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慢条斯理地抛出了一句话。
“对了,忘了告诉你。这次南下,刘安把你的功课都一并带上了。”
萧怀瑾的笑戛然而止。
他愣愣地转过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凛慢悠悠地补充道:“从明日起,每日早上起来,先写完一张大字。写完了,拿来给朕过目。朕觉得尚可了,你才能出去玩。若是写得不好,那就在船舱里待着继续写,哪儿也别去了。”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
萧怀瑾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声音质问道:“为……为什么呀?!”
萧凛勾起唇角:
“因为朕乐意。”
萧怀瑾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站在原地,小胸脯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哼!”
小家伙气鼓鼓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留给萧凛一个背影。他两只小手交叠抱在胸前,一副“我生气了,我再也不要理爹爹了”的决绝模样。
萧凛挑了挑眉,也不出声哄他。他负手站在一旁,饶有兴致地欣赏着江景,似乎一点也不在意儿子的抗议。
江风徐徐吹过,甲板上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
没得到父皇的服软,萧怀瑾微微偏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往后瞥。见父皇真的在看风景,完全没有收回成命的意思,小家伙只能慢吞吞地转过身,一点点地蹭到了萧凛的身边。
“爹爹……”
萧凛强忍着笑意,故意板起脸,冷冷地“嗯”了一声:“叫你爹干什么?不是不理朕了吗?”
萧怀瑾仰起头,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似的扑闪着。他小声却理直气壮地说:“瑾儿想玩。”
萧凛点了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嗯,写完就玩。朕又没说不让你玩。”
听到这话,萧怀瑾的嘴立刻又扁了起来,眼看着金豆豆就要在眼眶里打转。
萧凛轻笑出声,伸手毫不客气地捏了捏孩子的脸颊。
“行了。你都四岁了,早就过了满地打滚的年纪。当自己还是个小孩呢,哭两声朕就心软?”
萧怀瑾张开双臂扑进了萧凛的怀里,大声反驳道:“是!是小孩呀!瑾儿就是小孩!”
他顿了顿,霸道地宣示主权:“是爹爹的小孩!”
萧凛愣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他伸出手将孩子抱了起来。
“好,是爹爹的小孩。”
画舫破开江水,乘风破浪地向前行驶。远处,江南水乡的青瓦白墙在水天一色中渐渐清晰。
萧怀瑾趴在萧凛的肩膀上,看着那片即将到达的新天地,先前的委屈早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兴奋地指着前方的一座拱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萧凛偶尔回应两句,又忍不住笑着摸摸他的头。
【番外13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