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歇一歇吧。”宫女端着一个瓷盘走上前来,盘子里装着几块刚出炉的栗子糕,香气扑鼻,“这是御膳房刚做好的点心,您尝一块垫垫肚子,再过不到半个时辰便该传午膳了。”
萧怀瑾放下手里的九连环,兴致缺缺地拿起一块栗子糕咬了一小口。糕点很甜,但他只吃了一半便放下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由着宫女拿温水给他净了手,随后便趴在窗台边,眼巴巴地望着院子里的花。
影子一点点缩短,终于到了正午时分。
萧怀瑾从椅子跳下来,正准备去找父皇一起用膳,迎面却碰上了刘安。
刘安的脸上堆满了笑意,他微微躬着身子,轻声道:“殿下,今日午膳您就在这里用吧。陛下前朝事务繁忙,方才已经移驾御书房,同几位大人议政去了,吩咐奴才来伺候您用膳。”
萧怀瑾愣在原地,刚迈出去的腿又慢慢收了回来。
“御书房?”小家伙仰起头,眼里满是不解。
“是,朝中事多,陛下也是分身乏术。”刘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
萧怀瑾的肩膀塌了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好忙呀……”
他有些委屈,但也知道父皇就是有很多很多事情要做。他垂头丧气地走到圆桌旁,爬上了自己的椅子。
很快,丰盛的午膳摆满了桌子。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还有他平日里最爱吃的几样菜肴。刘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替他布菜,将挑净了刺的鱼肉夹到他面前的小碟子里:“殿下,您尝尝这鱼,鲜着呢。”
萧怀瑾拿起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又戳了戳那块鱼肉。悬空的脚丫在椅子下面有一下没一下地晃荡着,吃进嘴里的饭菜味同嚼蜡,甚至连嚼都懒得多嚼两下便咽了下去。
同一时刻,御书房。
萧凛独自一人坐在御案后,将头抵在交叠的双臂上,额头贴着冰凉的桌面,试图借由那一点凉来缓解额上的热意。
这次的高热来势汹汹,远比他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滚烫,连视线都在不由自主地模糊晃动。
他不敢留在养心殿。
小家伙看似懵懂,实则敏锐得很,若是同处一室,只需半日,小家伙必定能察觉出他的异样。他还那么小,不该承受这样的恐慌。
所以他只能躲出来。
“吱呀——”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药碗,浓烈的苦药味在殿内弥漫开来。
“陛下,太医院刚熬好的药。”
萧凛坐起身子,伸手端起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舌尖炸开,一路烧到胃里。
“都退下。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萧凛将空碗放回去,声音有些沙哑。
小太监应了,端着托盘匆匆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萧凛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盯着屋顶。
看来一时半会儿是好不了了。
而此时的养心殿里,萧怀瑾已经放下了筷子。
他总共只吃了小半碗饭,便说吃饱了。刘安看着剩下的一桌子菜,心里急得不行,却又不敢硬劝,只能让人撤了下去。
萧怀瑾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父皇从来没有一天会离开他这么久过。哪怕是去年西北边关有紧急军情的时候,父皇也只是让大臣们去偏殿回话,中午一定会回来陪他用膳。今天到底是什么大事,连吃一顿饭的功夫都没有?
小家伙看向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刘安,语不惊人死不休:“刘公公,瑾儿要去找爹爹呀。”
刘安心头一跳,暗道一声不好。他赶紧上前一步,苦口婆心地劝阻:“殿下,陛下这会儿正忙着呢,可不能去打扰。殿下若是觉得闷,奴才陪您玩好不好?要不奴才让人把那只会说话的鹦鹉提过来给您解闷?”
萧怀瑾摇了摇头,执拗地下地要走:“瑾儿不玩,瑾儿要找爹爹。”
刘安见状,只能横跨一步,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门口:“殿下听话,陛下走的时候千叮咛万嘱咐,让殿下在屋里好好待着。陛下真的是在处理大事,无暇分身啊。”
萧怀瑾见他拦着路,小脾气也上来了:“不要,我要去找爹爹!”
小家伙毕竟才三岁,那点力气推在刘安身上跟挠痒痒差不多。但刘安哪里敢真的用力阻拦,生怕一个不小心弄疼了这位小祖宗。他只能半张着手臂,像赶小鸡一样试图把萧怀瑾往屋里赶。
“殿下,真去不得啊……”
萧怀瑾急了,他用力挣扎了一下,一不小心绊了一下。
“哎哟!”刘安吓得魂飞魄散,急忙伸手去扶。
趁着刘安松手的空档,萧怀瑾稳住身形,仰起小脸保证道:“瑾儿不吵爹爹呀,偷偷看一眼就回来!”
说完,他根本不给刘安反应的机会,像小泥鳅一样从刘安胳膊底下钻了过去,一溜烟地往门外跑去。
“殿下!殿下使不得啊!”
刘安暗暗叫苦连天。陛下交代他看好殿下,可殿下倔起来的脾气简直和陛下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若是强行把人抱回来,殿下必定大哭大闹,到时候更不好收场。
他咬了咬牙,只能跟在后头追了出去。
萧怀瑾跑得很快,秋风吹起他衣袍的下摆,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爹爹。
从养心殿到御书房,隔着一道长长的游廊。小家伙跑得气喘吁吁,刚跑到御书房外面的台阶下,正好撞见那个端着药碗走出来的小太监。
小太监没防备,险些撞在太子身上,吓得赶紧跪在地上请安。
萧怀瑾停下脚步,下意识嗅了嗅。
熟悉的味道直冲鼻腔。他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简直是他人生的阴影!
刘安这个时候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还有托盘里的药碗。
“完了。”刘安心里哀嚎一声。
果不其然,萧怀瑾转过头看他,眼睛红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里面蓄满了水光。
刘安看得心都要碎了,急忙上前两步,放柔了声音哄道:“殿下,别哭啊。”
萧怀瑾的声音里带着哭腔:“药……是苦药。是爹爹的吗?”
刘安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温声解释道:“殿下聪慧……陛下确实是染了一点风寒。陛下不想让您担心,这才躲到御书房来的。陛下是大人,吃两剂药,过两天就好了。殿下乖,听老奴的话,跟老奴回养心殿去吧,当心过了病气,若是您病了,陛下得多心疼啊。”
萧怀瑾猛吸了吸鼻子,哼了一声,转过身不管不顾地朝着御书房跑去。
守在门外的两名侍卫面面相觑,看到冲过来的小太子,拦也不是,不拦也不是,顿时慌作一团。
“殿下,陛下吩咐过任何人不得……”
侍卫的话还没说完,萧怀瑾已经两只手推在了大门上。门并没有落栓,小家伙使出全身的力气往前一撞。
“砰!”
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声响,御书房的门被推开了一半。
“爹爹!”
坐在御案后的萧凛条件反射般坐直了身子。高热带来的眩晕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看清了那个站在门口的身影。
“萧怀瑾?”萧凛皱起眉头,声音因为慌乱而显得有些严厉,“谁让你过来的?你的规矩都学到哪儿去了!”
他想要板起脸训斥,可当他看清孩子红了的眼睛时,那些话便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萧怀瑾跑到御案前,仰起头看着萧凛。
他看到了父皇泛红的脸颊,听到了父皇有些粗重的呼吸声。所有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爹爹生病……”小家伙一边抽噎着一边断断续续地控诉,“怎么不……怎么不告诉瑾儿?”
他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抽一抽的,
萧凛的心突然好疼,明明孩子满心满眼都是他,担心他,跑来找他,他怎么能凶他呢?他凭什么凶他?
萧凛叹了口气,朝着孩子招了招手
萧怀瑾立刻扎进了萧凛的怀里。
萧凛将他揽住,指腹一点点擦去孩子脸上的泪水。
“哭什么?就是吹了点风,有些咳嗽,过两天就好了。瑾儿最乖了,听爹爹的话,跟着刘安回去玩好不好?爹爹还有好多折子没看,有好多事情要忙呢。”
他试图用政务来打发孩子,毕竟他现在在发热,真的很怕把病气过给儿子。
谁知,听到这话的萧怀瑾立刻抬起头,瞬间变得凶巴巴的,大声拒绝:“不要!”
萧凛愣住了。
萧怀瑾两只小手攥住萧凛衣襟上的布料,委屈又霸道地大声控诉:“生病,生病要睡觉觉!不能忙呀!爹爹生病了,要睡觉!”
萧凛抬手摸了摸孩子毛茸茸的小脑袋,忍不住勾起了唇角:“这才刚过中午呢,谁大白天睡觉呀?爹爹又不是小孩子,还需要睡午觉。”
“不行!就要睡觉!”萧怀瑾根本不吃他这一套。
他使出吃奶的力气去拉萧凛的手,不停地催促:“睡觉觉!爹爹走,去睡觉!”
萧凛被他拽得身子晃了晃,他看着孩子不容拒绝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又一阵阵的心疼。
这么小的小家伙,竟然也知道心疼他,知道要照顾他了。
“好好好,爹爹听瑾儿的,去睡觉。”
萧凛顺着儿子的力道站起身来,在床沿上坐下,解开了外袍。
萧怀瑾费力地抱起衣服,哒哒哒地跑到屏风旁边,将衣服搭在了架子上。
随后,他又哒哒哒地跑回来,指着床铺:“爹爹躺下。”
萧凛依言躺了下去。刚一躺平,萧怀瑾就爬上了床榻,扯过床尾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被吭哧吭哧地拉开,盖在萧凛的身上,学着平日里父皇照顾自己睡觉的模样,伸出小手沿着萧凛的肩膀往下,将两边的被角一点一点地掖紧。
做完这一切,萧怀瑾突然伸出小手贴在了萧凛的额头上。
指腹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
萧怀瑾吓得立刻缩回了小手,眼里再次涌起了水雾:“烫!”
眼看着好不容易止住的金豆豆又要掉下来,萧凛急忙安抚道:“瑾儿不怕。刚才已经喝过药了,一会儿药效上来,发发汗就会退热了。爹爹没事。”
萧怀瑾听了,用力地吸了吸鼻子,才把眼泪憋了回去。
他从床榻上滑了下去,在屋子里四处寻找,看到了角落里放置的铜盆和布巾。
小家伙跑过去,踮起脚尖,将布巾浸入有些微凉的水中。他力气太小,只能两只手抓着布巾的两端,像拧麻花一样,脸憋得通红,才勉强把布巾里的水拧了个半干。几滴水珠溅在他的衣服上,他毫不在意,举着那块叠得歪歪扭扭的帕子一路小跑回床榻边。
他再次爬上床,笨拙地将帕子敷在了萧凛滚烫的额头上。
“擦擦,不烫啦。”萧怀瑾学着记忆中父皇的样子,轻轻拍了拍萧凛的肩膀。
萧凛看着守在床头、忙来忙去的小小身影,心底一软。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本就昏昏沉沉的脑子在儿子笨拙却无比用心的伺候下竟然真的放松了下来,一阵阵疲倦如潮水般涌来。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沉沉地睡了过去。
萧怀瑾睁着眼睛守了好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钻了进去,伏在萧凛的身侧。他不敢贴得太紧,生怕压到父皇,只是将自己的脑袋轻轻靠在萧凛的手臂边,又往里蹭了蹭,然后也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两天的时间一晃而过。
这两天里,萧凛罕见地罢朝了。
这对他来说真是稀罕事,本想硬撑着要去上朝的,结果萧怀瑾死活不让,抱着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甚至在床前搬了个小椅子,寸步不离地守着,只要陛下一掀被子,小家伙就掉金豆豆。
萧凛实在没辙,只能在孩子的监视下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了两天。
第三日清晨。
萧怀瑾翻了个身,揉着惺忪的睡眼,打着哈欠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头发睡得像个鸡窝,乱蓬蓬地顶在脑袋上。
他刚一睁眼,就看到前两天还虚弱躺在床上的父皇,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玄色常服,正坐在离床榻不远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卷书,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醒了?”萧凛挑了挑眉,“醒了就起来穿衣裳,你已经耽误了两日的功课,今天继续学。”
萧怀瑾眨了眨眼,毫不犹豫地往后一倒,“啪叽”一声重新躺回了被窝里,小手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脑袋,紧紧闭上眼睛,掩耳盗铃:“没有醒呀!瑾儿还在做梦呢!”
一炷香之后,洗漱整齐、换上了一身天青色小袍子的萧怀瑾苦着小脸,生无可恋地坐在了萧凛身侧。
“人之初,性本善……”
小家伙拖着毫无感情的声音,被迫营业。
萧凛坐在他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温热的清茶,勾了勾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