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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十三 萧凛的另一种选择20

    建熹七年,秋。

    自从四月里过了三岁生辰,萧怀瑾便正式开蒙了。

    这日早朝过后,萧凛回了养心殿。

    榻上的小人儿还陷在柔软的锦被里,怀里抱着布老虎,眼睛半睁半闭,打了个哈欠。

    “醒了就别赖着了。”萧凛走至榻前,将人连被子一把捞了起来,“今日早朝散得晚了半刻,朕不回来你就不起是不是?”

    萧怀瑾小脑袋一歪,软软地靠在父皇肩头蹭了蹭,哼哼唧唧:“爹爹抱……”

    “嗯,抱,抱你起来穿衣裳。”萧凛失笑,一手托着儿子的后颈,一手将一件秋香色的夹衫往他身上套。小家伙有些迷糊,胳膊往袖子里钻时找不着口,在萧凛掌心里拱来拱去。

    “抬手。”

    “唔……抬啦。”萧怀瑾乖乖把胳膊举过头顶。

    萧凛给他穿好衣服,又拿帕子覆在孩子小脸上擦了擦。温热的帕子一激,萧怀瑾冷不丁打了个激灵,彻底精神了。

    “鞋子穿好,去案边坐着。”萧凛拍了拍他的后背。

    萧怀瑾手脚并用从榻沿滑下来,穿好鞋子哒哒哒地跑到了临窗的书案前。熟练地抓着扶手蹿上自己的椅子,小脚悬在半空轻轻晃荡。

    萧凛在他身侧落座,随手翻开了案头的《三字经》。

    “昨日背到哪儿了?”萧凛挑眉看他。

    萧怀瑾挺了挺小胸脯,摇头晃脑地开口:“人之粗……性本扇,性相近……习相远!”

    萧凛原本板着的脸没能绷住,忍不住勾起唇角:“是人之初。再念一遍。”

    小家伙眨巴着眼睛,认真纠正道:“人——之——初!”

    “嗯,差强人意。”萧凛合上手中书卷,“那瑾儿觉得,‘性相近,习相远’,是什么意思?”

    萧怀瑾挠了挠小脑袋,确认自己不会,立刻趴在案沿上,眼巴巴地看着父皇。

    萧凛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昨日又白教了。他也不恼,指了指窗外御花园的方向:

    “就如同你前些日子在御花园见着的那几只刚出壳的小雀。刚生下来时,都是光秃秃、缩在窝里嗷嗷待哺的模样,这便是‘性相近’。可后来,有的小雀学着展翅,飞上了万仞高空,有的却整日只顾着吃,连猫来了都扑腾不开,这便是‘习相远’。人也是一样的道理,生来心性本无大恶,后天跟着谁学、做了什么事,日子久了,就天差地别了。”

    萧怀瑾听得入了神,眼睛随着萧凛的比划骨碌碌直转。

    萧凛收回手,指尖在案上轻扣两下:“听懂了没有?”

    小家伙毫不犹豫地点头:“懂啦!”

    “真懂了?”萧凛眉梢轻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我考考你,若你往后只顾着贪吃贪玩,不肯读书识字,长大之后,会变成哪只小雀?”

    萧怀瑾一愣,眼睛骨碌碌转了一圈,小心翼翼看了看萧凛的神色,有些发虚。

    “变……变成……飞很高的那只?”他试探着哼唧,底气肉眼可见地散了个干净。

    萧凛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抬手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不懂装懂,是求学最忌讳的毛病。不知就是不知,老老实实回话,朕还能怎么你不成?”

    萧怀瑾扁着小嘴小声道:“瑾儿不知……爹爹别生气。”

    “没生你的气。”萧凛声音放软一些,“往后若是听不明白,直接开口问,没什么好遮掩顾忌的,记住了吗?”

    萧怀瑾重重地点了点头:“记住啦!不懂就问爹爹!”

    萧怀瑾从出生起就是个很乖的性子,虽然如今年幼,但每次上课也都能陪着萧凛坐足一个时辰不挪窝。直到窗外的日影渐渐移到正中,小家伙揉了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

    萧凛见状,将手中的书卷搁下,伸手捏了捏他的小脸。

    “好了,今日就到这里吧。”

    “去把手洗干净,准备传午膳。下午让内侍带你去御花园瞧瞧新运进宫的那几尾锦鲤。”

    萧怀瑾欢呼一声,哧溜一下滑到了地上,小短腿迈得飞快:“好耶,吃饱饱看大鱼!”

    看着孩子一溜烟钻进了偏殿,萧凛脸上的笑意才渐渐收敛。

    他揉了揉眉心,目光移向御案一侧堆积如山的奏章,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

    下午得加快速度了。

    当天晚上,萧凛将困得东倒西歪的小家伙抱上了床榻,替他脱了鞋子和外袍,换上柔软的中衣,盖好被子。

    “爹爹,老虎……”萧怀瑾闭着眼睛,小手在枕边胡乱摸索着,奶声奶气地嘟囔。

    萧凛俯身从床角把那两只布老虎拿了过来,一左一右塞进了孩子怀里。

    萧怀瑾抱住了熟悉的玩物,鼻尖在布上亲昵地蹭了蹭,不多时便睡着了。

    萧凛将床头的烛火挑暗了些,轻手轻脚地转身穿过屏风,回到了外间的御案前。

    也不知过了多久,萧凛笔尖微顿,冷不防喉间泛起干涩。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唇边低低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嗽落入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突兀。

    萧凛蹙了蹙眉。

    怎么回事?

    他的身体向来康健,已有将近三年不曾受过病痛侵扰。偏偏挑在这个时候……

    若放在从前,这等寻常的风寒小恙他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熬上一两日就自会消退。可眼下……

    萧凛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屏风,落向内殿沉睡的小团子。

    小孩子身子本就脆弱,去年那场突如其来高热,整整折腾了数日才算是彻底痊愈,那天晚上孩子小脸烧得通红、哭的喘不上气的模样,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他绝不能将病气过到孩子身上。

    “刘安。”

    刘安急忙上前,躬身道:“陛下,奴才在。”

    “去太医院,传张院判过来一趟。”萧凛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别弄出大动静,惊着太子。”

    刘安半点不敢耽搁,弓着身子快步退了出去。

    不多时,提着药箱的太医疾步入殿。

    诊脉后,张院判面露忧色,低声道:“回禀陛下,这是秋燥受凉激出来的内热外感。初期的病势最是反复,稍有不慎便会转为高热,需得连服三剂汤药,静养安歇方可。”

    萧凛沉默了良久,方才道:“若要彻底好转,需要多长时间?”

    张院判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回道:“以陛下的龙体,静心调理,至少也需得两日方能好全。”

    萧凛闭了闭眼睛:“知道了。去开方煎药吧,要快。”

    片刻后,刘安端着一碗药重新步入殿内。药味苦涩浓烈,萧凛却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接过来仰头一饮而尽。

    他将空碗递还给刘安,冷声吩咐:“去将偏殿收拾出来吧。在风寒痊愈之前,朕暂居偏殿。”

    “是,奴才这就去办。”

    殿内的烛火跳动了一下,将萧凛的影子长长地映在地面上。他有些烦躁地按了按眉心。

    两日。

    这意味着整整两天两夜,他连抱一抱那小东西的权利都没有。那孩子一直黏人,晨起要他抱着穿衣,用膳要他坐在身侧,连临睡前都要扯着他的衣襟听故事。若是见不着自己,不知要哭闹成什么模样。

    但愿……小家伙能懂点事,莫要在这当口闹腾才好。

    次日天光破晓。

    晨曦透过薄薄的窗纸洒在榻上,萧怀瑾翻了个身,小手习惯性地往身旁一捞,却只捞到了一团冰凉的锦被。

    小家伙揉着眼睛慢腾腾地坐起身来。

    往常这个时候,父皇早就下了早朝,坐在一边等自己起床了,可今日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萧怀瑾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歪着头四处瞧了瞧:“父皇呢……早朝还没完呀?”

    他等了一会儿,肚子里发出一阵咕噜声。有点饿了,小家伙骨碌一下爬下了床榻,光着脚丫踩在地毯上,迈开小步子就要往屏风外跑去。

    “爹——”

    “别出来,在里头待着。”

    萧怀瑾愣了一下,乖乖收住了脚,听话地往后倒退了几大步,重新坐回了床沿上:

    “爹爹!爹爹!瑾儿醒啦!饿啦!”

    外头静了片刻:“……嗯。”

    “来人,进殿伺候太子更衣净面。看紧了他,别让他光脚沾地。”

    门帘微动,一个小宫女放轻脚步走了进来,手里捧着热水与干净的衣服。萧怀瑾虽然有些发懵,但还是乖乖地伸着小胳膊小腿,配合着宫女将衣服套在身上。

    温热的巾帕洗了脸,又抿了一口水漱口,萧怀瑾自己穿上了鞋子,跑到书案前爬上了自己的椅子。

    “爹爹!瑾儿坐好啦!上课!念三字经!”

    外间,萧凛手中的朱笔顿了顿。

    “今日不上课了。你自己在屋里玩,朕有紧要政务要处理。”

    萧怀瑾眨了眨眼,虽然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但听到不用上课,还是很开心。

    “哦……”他拖长了音调应了一句,麻溜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连跑带颠地冲向了角落里的玩具堆。

    他在满地的木马和布偶里扒拉了一通,最终挑出了一个九连环。这是上个月萧凛亲自给他做的小玩意儿,平日里萧怀瑾虽然解不开,却很爱摆弄。

    小家伙抱着九连环一屁股坐在地毯上,学着父皇平日里的模样,认认真真、一点一点地把玉环往外套。

    这东西很耗心力,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更是难如登天,可萧怀瑾很有耐心。每当清脆的“当啷”一声响起,一个玉环顺利从框架上滑落下来,小家伙就会兴奋地蹬一下小腿,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压都压不住的欢喜。

    屏风外,萧凛合上了手中的折子。

    他微微侧过头,屏息凝神地听着殿里传来的动静,紧绷的身体慢慢松懈下来。

    他无力地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烫的额头。

    窗外秋风渐紧,卷起廊下几片枯黄的银杏叶,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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