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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舍天王何人

    巷子不宽,容两人并行,夯土路面,两边多是土墙草顶,偶亦有砖瓦院落,参差交错。

    往里行了数十步,左手边一个院落。土墙外包了层青砖,但只有半人多高,往上仍是黄色的夯土。墙头压着防雨雪的茅草,探出几个枣枝。两扇黑漆的木板门,钉两个铁扣。

    这里就是李天王李成家了。

    却那戴无檐毡帽,腰间挎刀此人,行到此处,定下脚,把毡帽往上推了推,露出了底下的脸,面白无须,可不就是西浦寨的那节级韩二。

    敲了两下门,一阵狗叫,传出脚步声,院门打开了。

    一条五尺余高,穿件短袄,鬓间簪花的汉子,出现在半开的门后,他看见韩二,打量了下,粗声问道:“你找谁?”

    “在下西浦寨节级韩清,请问此间是李天王家么?”韩二拱了拱手,客气道。

    “西浦寨?”这汉子探头,往巷子里瞅了瞅,没见别的人,问韩二,“你找李天王何事?”

    “有大事相商。敢请教足下何人?便是李天王么?”

    这汉子没回答他,只道:“你等着。”将院门关上了。

    韩二吃个闭门羹,却也不急,往一边站了站,四下观看。被狗叫吵到的邻居,有两家出来了人,一个老丈和一个妇人,瞧了瞧韩二,两人打个招呼,各自回去了。

    不多时,院门再次打开。

    好一条大汉,六尺余高,膀大腰圆,披件羊皮袄,腰间插柄解手尖刀,往门口一立,一片黑影罩下来。

    韩二后撤了两步,扬脸去看,见他脸膛黝黑,两道粗眉,一双亮眼,正落在他的身上。韩二慌忙叉手:“在下西浦寨节级韩清,见过李天王。”

    这汉子笑了:“你怎知我便是李天王?”

    “在下尝闻李天王能挽三百斤弓,如此神力,常人焉可为之?非足下这等雄健,不可为之!”

    这汉子笑道:“你却机灵,寻我何事?”

    “此处非谈话之所,可否容在下入院,与天王细说?”

    这汉子笑道:“我与足下并不相识,你忽然摸上门来,不说你来意,我怎好就让你进院?”

    “……是,天王说的是。”韩二迟疑了下,近前两步,压低了声音,“且请天王听真,在下今日贸然造访,乃奉了两位官人的令。一位便是我寨的寨主,一位是城里有名的陆大官人。”

    “什么陆大官人?”

    “便是榷场里做茶的陆大官人。”

    这汉子笑道:“陆敬之?他一个牙人,算甚么官人?”

    “是,是。天王,今日在下来,实是有一桩富贵献与天王。”韩二并不介意李成轻视陆敬之。想这李成,在北关厢名声赫赫,被北关厢的市井汉子们尊为天王,陆敬之尽管暗地里也做着走私的勾当,毕竟不是江湖好汉这一路,李成不把他当回事,常理中事。

    “什么富贵,你说与我听听。”

    “这桩事十分要紧,院外端得非是可谈之处。”

    这汉子再又瞧了韩二几眼,随即也往巷子里看了看,笑道:“好,你进来吧。”让开了门。

    韩二随着他,进到院中。

    院子里打扫得干净。

    正房三间。靠西墙根,灶房边堆着垛劈柴,柴刀、短斧等物整齐摆放一侧。临巷的东墙边,一棵老枣树,便是枝头探到院外的那棵,枝丫干劲。树下支了个木架,挂弓、箭和几根待修的弓弦。架旁拴条黑狗,置着长凳、大水缸、木桶诸物。又在西南茅厕边,一片小菜畦。

    刚才开门的那汉子,这会儿抱着胳膊,站在堂屋门口,身边靠墙倚了杆朴刀。

    看见韩二进来,这汉子目光随着他,一直跟他走到堂门口。

    韩二向他点点头,道了声:“方才有劳足下。”

    这汉子没再说话,只又看着他进堂。

    一步进到堂中,光影猛地一暗。

    影影绰绰里,不曾想堂中还有人,但见得一条汉子从正位交椅上起了身。

    比起领韩二进来的那汉子,他个头没那么高,但不知为何,他这么一站,韩二觉得,整个堂屋都小了,顿时不自觉地往后连退,脚后跟碰到门槛,趔趄了下,险些摔倒。

    “你不是求见李天王么?天王在此,你不拜见,往后退个甚么?”领他进来那汉子笑道。

    韩二这才恍惚回过神来,咬了下舌头,定了定心神,飞快一扫,见眼前这汉子,六尺上下身高,穿青灰直裰,袖口紧扎,下摆提到腰间,束条皂色勒帛,甚么配饰也没挂;大起胆子往脸上看,一张赭红色的脸皮,高颧方颌,胡髭不浓,一双眼不大,正沉静地在看他。

    “在下西浦寨将虞侯韩清,见过李天王。”韩二赶忙收回视线,整了下衣袍,弯腰叉手。

    “原来是韩虞侯。”这汉子回了个礼,“我便是李成。足下寻我何事?”

    他声音不高,吐字也慢,但听到韩二耳中,却如闻冬雷滚动。

    韩二愈加不敢轻慢,恭谨答道:“敢请天王知晓,在下有桩大富贵,敢敬献天王。”

    “哦?”

    韩二等了片刻,等不来李成下边的话,就只好继续道:“雄州城里有位榷场做茶的大牙人,名叫陆敬之,不知天王可知?”

    “陆员外,我知的。”

    “是,又敢请问天王,城里还有个做羊马的牙人,唤做萧衍卿,天王想来也应是知的了?”

    “萧孟尝,我知的。”

    “在下今日求见天王,便是与他两人有关,事涉机密,斗胆敢请天王可否容在下私禀?”

    “你说吧。”李成没叫那两汉子离开之意。

    “天王,这件事与在下寨中的两位寨主也有些干系。”韩二犹豫了下,便又道。

    却说完,等了好一会儿,没再听到李成说话,而见李成已坐了下来。

    他无可奈何,只得不再请求李成私谈,往前近了半步,止下脚,将话转入正题:“天王,前几天有件事,不知天王听说了没有?”

    李成仍是默然。

    韩二咽了口唾沫,接着道:“便是前几日,城外有个庄子被烧了。这庄子就是陆敬之的庄子,烧庄的是萧衍卿的伴当。纵火烧庄,这是杀头的大罪,却这萧衍卿为何冒此天大的风险,将陆敬之的庄子烧了,还杀了好几个人?其中缘由,在下冒昧敢问,天王不知可晓?”

    等来的依旧是一片沉默。

    这李成一问三不吭,韩二真是觉得难受,可没有办法,就只有自己接着往下说:“这其中缘由,便是因萧衍卿看上了陆敬之暗地里做的私贩蚌胎的勾当。天王名震雄州,是州中豪杰,必然知的萧衍卿、陆敬之,名为榷场牙人,实则私下做的都有私贩勾当。

    “陆敬之专做的便是这蚌胎私贩的勾当。想这蚌胎,何等价值?又多少达官贵人求买?多年前,梁相公一人就买了三百万贯钱的蚌胎!这其内,多大的利钱?那萧衍卿是个亡命之徒,陆敬之这点比不上他,因蚌胎的勾当,暂虽不得不因此先让与他,可陆敬之自然不甘心的。

    “在下献与天王的这桩大富贵,便是落在此处了。好请天王知晓,那陆敬之与我寨的两位寨主意气相投,素来交好的,我……,在下因与陆敬之也识的。前日在下往州衙公干,顺道去了他家。又说起庄子被烧、蚌胎勾当被迫暂且让出此事,陆敬之满腹愤懑,思求报仇。

    “在下想起了天王来,就向他说,我雄州英豪,舍天王何人?萧衍卿再是亡命徒,雄杰处,比得上天王么?何不备下重金,请天王出面?便是十个萧衍卿,也拾掇了!陆敬之闻言,喜不自胜,当时就备下了雪花银五百两,只是他虽久慕天王威名,一向来,不得机缘与天王结识……”

    韩二说到此处,闻得李成咳嗽了声,忙就停下了话头,问道:“天王有话要说么?”

    “我与陆员外不识的,与萧孟尝也不识的。与他两人皆无冤无仇,这五百两银子,我无福消受。劳足下回去,代我谢过陆员外的心意。”李成慢慢道。

    “……天王,不仅是这五百两银子,陆员外说,事情办成,另有黄金五十两奉上。”

    “足下今日来家,一碗茶汤都没奉上,慢待之处,足下勿怪。”

    李成这话落地,领韩二进来的那汉子便上前来拽韩二,笑道:“韩节级,请吧。”

    “天王!在下还有话说。”韩二忙道。

    拽他那汉子看了眼李成,缩回了手,但没离开。

    “天王!”韩二分毫也不敢再藏着掖着,赶紧把底牌全部亮出,“陆员外说,金银的酬谢之外,便那蚌胎勾当,日后也愿与天王共做。”胳膊一紧,是拽他那汉子又拽他了,忙不迭跟着叫道,“还有!还有!天王,在下是从寨中来的,此事也禀与了我家两位寨主。两位寨主说,天王若肯出手,事情办成,愿先以寨中十将之职,暂屈天王!”

    乃这“节级”,并不是一个专门的职称,是对军中低级军吏的通称。将虞侯、十将,皆包括其中。十将是其内地位较高的,次于军头。——三埔寨的那个冯节级,便是个十将。

    拽他的那汉子的手松了。

    韩二紧张地盯着地面上李成的影子。

    等了稍顷,李成的声音终于响起:“萧孟尝是城中强豪,我不能动他。”

    “先不动他!他手下一人,陆员外和我家两位寨主亦是痛恨,此人是个辽来的逃户,没有根脚,天王若肯把他做了,一样的酬谢,丁点不少!”

    过了会儿,李成的声音再次响起:“把孙大哥请来。韩节级,你请坐。三哥,与韩节级倒水。”

    拽韩二的那汉子与门外的那汉子应了声是。

    门外那汉子出去叫人,拽韩二这汉子给韩二倒水。

    韩二坐下来,擦下了额头浸出来的汗,连声道谢,喝了口汤水,不敢多看堂屋的陈设,有心与李成多说几句,又不知话题如何打开,末了也就枯坐喝水,干等就是。

    约莫等了一刻多钟,两人从院外进来。

    一个就是出去那汉子,一个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后生。

    两人进到堂上,那汉子道:“哥哥,孙大哥不在家。”

    李成点点头,便问这后生:“你爹呢?”

    “俺爹跟他浑家出去了。”

    韩二正偷看这后生,此话入耳,他不禁一呆,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好像能听懂,又好像听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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