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员外,便是前日,我在街上遇到了韩二。见他领着伙寨兵,北边去了。”碰见韩二这件事,肯定是要与萧衍卿说一下的,以看萧衍卿知不知他进城缘故,寇显忠就将此事说了,然后问道,“界河巡检司的寨兵,平日城里少见,他也是来迎天使的么?”
“呸!他算个鸟,也配迎天使。不过与陈天使此番出使辽地,倒也有些干系,是知府相公询问白沟冰情。察候河面的冻情消长,本是界河巡检司诸寨的本分职责,他奉他家寨主差遣,来禀报此事的。三埔寨也着人来了。”萧衍卿才知寇显忠要说的何事,不以为意地道。
“三埔寨的人,我不曾见。”寇显忠就着此问,顺势问到陆敬之,“员外,如今北珠第一遭生意就将走成,不知陆敬之可有异动?”
“三郎,你不必担心。这厮,我盯着他的。”
寇显忠心中略定,不再多问,笑道:“昨日迎接天使,我去看了,远远的不得近前,没能瞧着员外。想来员外,当是跟从在知州相公的迎驾队中了。”
“那是自然。”萧衍卿哪有资格跟在知州和诜的迎接队伍中?他怕多说露怯,挺了挺胸脯,一句带过,话题就仍又转到了话本上,“三郎,下个话本何时可以写得?”
“三五日内,写好了,呈员外审定。”
萧衍卿大喜:“好,好!”抿了口茶汤,偷瞟了寇显忠眼,拿出商量的语气,“三郎,你现写就的这三个话本,都好。只有一条,我寻思,若三个话本都说,不免……,这个、这个,会使听客不知该听哪个好。要不这样,先只说‘黑四郎’,怎么样?”
却这三个话本,寇显忠起初的目的,固然只是为了给纸牌、麻将打个广告,兼拍萧衍卿马屁,但在写的过程中,他却产生了别的想法。这“新产生的想法”,要想得以实现,只一个“黑四郎”是不够的,非得仍如原书架构,多写几个人物才可。
他沉吟了下,便道:“员外容禀,‘鲁智深’和‘大官人’这两个话本,里边虽都没有提及‘萧员外’,但鲁智深、大官人,与‘萧员外’实是一串故事。他两人的后续,一件件,都要落在‘萧员外’身上的。这两个话本若不说,怕是有损‘萧员外’之后的英雄义气。”
“……你是说,你这话本如那说史的平话,不是一个个,是一回回的?”
寇显忠答道:“员外英明,正是这般。就如‘说三分’所说的那些,曹操、刘备、孙权诸家,或有单独成回,但最终皆落到‘三分’这个正传上。”就简单的将他的“构想”,便是后世那本书串联多个人物,汇到宋江身上这一结构方式,与萧衍卿说了一说。
说了,他补充了句,“好有一比,若将‘鲁智深’等比作川,‘萧员外’便是海,这就是百川归海,百鸟朝凤。”
萧衍卿登时就愣住了,半晌没说话。
当下勾栏、茶坊里说书的,除了说史的、说经的,余者多是一次就说完的单篇故事。
寇显忠若是不提,他万万想不到,寇显忠的这个话本,竟然是这等闻所未闻的“鸿篇巨著”!
河北的河间府、大名府等大邑名都,萧衍卿都去过。一下子,在那些地方的大勾栏里边,他亲眼所见,不论风雨寒暑,每日都有成群结队的人去听“说三分”的盛况,重现眼前。
寇显忠的这三个话本,甚么鸟“大官人茶坊遇金莲”,他没兴趣听,可“鲁智深”与“黑四郎”这两个,他岂无识货之能?早就听出,皆是一等一的上品。
如果寇显忠这一系列其它的话本,也都此等水平,他这套话本的吸引力可想而知。
“说三分”是说史中最火的,不敢与它比,可只要有它半数的人风雨无阻,日日往听,“黑四郎”的名号岂不就更便传扬?更何况“百川归海、百鸟朝凤”,鲁智深等越精彩,也才越显出“黑四郎”这片海,显出“黑四郎”这只凤!
萧衍卿心念到此,喜出望外,更不迟疑,当即决断,“啪”,用力拍了下桌子:“三个话本,你都说与双柳誊写,我一并给与雄辩社。叫他们且先两分力气说黑四郎,一分力气说另两个!”
“谨遵员外之令。”
话本的正事,到此说定。
两人方才说话时,秋碧应召到了,悄没声息地等候在堂门口。
萧衍卿心情愉快,当此之际,如何还有半分前日与秋碧说“专等寇显忠来”时,一心要寻他错处的不快?看了眼秋碧,倒是反又殷勤问起寇显忠:“三郎,你那铺子,打算何时开张?”
“启禀员外,正在置办桌椅诸物,其后还需选买茶叶,总得再等个四五日才可开张。”
“好,你便只管准备。茶叶,我给你安排,后天吧,叫秋蝇先与你送去些。此外,行例入簿、税务立册,你也不必管。”萧衍卿喝令秋碧,“小碧,你一并办了。”
秋碧不知其间曲折,但见他前后态度迥异,心下惊诧,忙近前应诺。
乃是时下,这铺面不是想开就能开得的,需先加入本行的行会。加入时,交一笔入行钱,便是行例了。交过钱,入了行簿,再到本县的商税务立户。之后,店铺才可开张。
这个流程,寇显忠是知道的。
他之所以到今没去办,是因他与雄州茶行的人不认识,若他去办,受不受刁难不提,那入行钱,说不定会被狮子大开口。因此就不如此事,由萧衍卿去办。萧衍卿即便这时不提,他铺子开张前,也是要请萧衍卿相助的。
此际听萧衍卿言及,寇显忠连忙起身,再次道谢。
“三郎,你万般皆好,就是礼多。往后再若这样多礼,我就不高兴了。何况这棋牌铺,一开五家,皆名无比,同为一体,理当一起办理。你又谢我什么呢?”萧衍卿故意板脸道。
“员外搭手,是员外的恩义,显忠又岂能不知恩?”
“你这嘴,利得很。”萧衍卿抚须而笑,顾视夏鳖、秋鸿,“也只有三郎此般‘雄辩’的人物,才能写出‘黑四郎’这般绝妙的话本。”自觉说了句双关的俏皮话,哈哈笑了两声。
夏鳖、秋鸿、春宵俱皆赔笑。
萧衍卿又感叹地与寇显忠道:“三郎,得亏我那玉佩为你所得,你我方才相会小相知。只是回想起来,那日也是在这堂上,与你初见之时,我却尚不知你是如此‘文武兼资’。果是那句话说的,不能只从‘衣服帽子’取人。……三郎!且待你下边话本写成,你跟着唐二哥再走一两趟货,学会了,我便让你单独做个管事,与你一路货掌。”
他兴头上的话,寇显忠听听也就是了,谦逊几句,恭敬应诺。
又说了些闲话,萧衍卿心急,就又将柳之礼叫回,开始誊写话本。
寇显忠念着,他叉着腰,站在柳之礼边上,盯他写。
听到熟悉的“黑四郎”智谋与义气并重那几个段落,联想到这几段当众说出时,听者们会何等反应,饶以他强自忍耐,也还是忍不住嘴角乐开了花。
三个话本誊毕,唤了莫如贤、唐二来堂。厨下饭菜已经做好。诸人坐了,酒菜端上,既为莫如贤、唐二洗尘庆功,更为这三个话本,萧衍卿一再举杯,饮到下午,尽欢而散。
莫如贤、唐二喝多了,西厢房里睡下。
萧衍卿亲送寇显忠出了厅事院门,望着他背影穿过前院,出了宅门,消失不见,乃才抓着三个话本,返回后院,与他妻妾们去看,心里却道:“寇三这厮,果是个心奸的!知占了老子便宜,怕老子责备,却用这话本来哄老子。”这般想着,嘴角那忍不住的笑花已又绽开。
……
出了萧宅,寇显忠路边寻个摊铺,喝了碗二陈汤。
他酒量本好,一碗解酒汤下肚,酒意便所剩无几。见快傍晚了,迈步往无比邸店。
到了店外,没有进去,请个杂役找来了邹小五。与他说了茶坊和缺店伙的事情,问他道:“五哥,你愿来帮手么?”邹小五怎会不肯,千肯万肯,立即答道:“郎君,我今日就辞邸店的工。”寇显忠笑道:“也不必这么急。茶坊还需三五日才可开张,你到时来就行了。”
邹小五定下,茶坊就有两个大伙计了,孙狗儿也可去帮手。
暂时来说,人手够用了。
待邹小五应了,寇显忠取出些铜钱给他:“你在邸店前后做了几年的工了,今下辞工,不能说走就走。你请店里相熟的吃上杯酒,也是你的义气。”
这考虑和照顾,实在周到,显然不仅把邹小五看作了将来的员工,还把他当作了朋友。
邹小五千恩感谢,感动不已。
日色已暮,寇显忠不做多留,便与他辞别还家。
斜阳洒落街上,满街店铺,如披一层薄纱。暮风拂面,已带些微春意。序入仲春,天将转暖了。街边几个玩耍的孩童,被各自父母揪住带走,互相扭着头,大声相约明日再见。寇显忠见得此状,想起了秀娘,微笑着望了望他们,却不着急,自背着手,随着街上的人流缓行。
……
城北关厢,落日如轮。
远处空寂的榆塞、湖塘、旷野,近处稠密的街巷、民居,尽被笼在赭红的余晖中。
炊烟四起,鸡犬声连。
西北角一条深巷外,一个戴着无檐毡帽,腰间跨刀的人,停在巷口,正向一个住户问道:“老丈,李天王是在这巷子里住吧?”
——
1,行例:即强制缴纳的会员费。王安石曾与宋神宗说:“臣曾雇一洗濯妇人,自言有儿能作饼,缘行例重,无钱赔费,开张不得。”他女仆的儿子会作饼,但交不起行例,所以就开不了饼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