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马跪在泥水里,前腿死死撑着地面,脊背上那道凭空裂开的血口子正往外涌着鲜血。
妇人跪在它面前,双手捧着灰马颤抖的颈侧,眼泪混着泥水往下掉,却连碰都不敢碰它背上的伤。
直播间里的弹幕在这一刻炸成了一片。
“卧槽,隔空抽人?!”
“鞭子根本没碰到马,抽的是廊下挂着的绳子!”
“这就是昨天那个布娃娃的源头吧,把活人变成马,拿缰绳当靶子抽?!”
“叶哥快拦住她,那老太婆又抬手了!”
木屋廊下,那个披着黑斗篷的老妇人冷冷看着院子里的一幕,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丝狞笑。
她左手往前一探,五指死死揪住铁钩上挂着的那根空马缰,右手拎着的暗红色短鞭高高扬起,手腕猛地发力,朝着那截绷紧的皮缰绳狠狠抽下了第二鞭!
这一鞭带起的黑气比刚才更重,若是抽实了,院子里这匹灰马的脊梁骨怕是当场就要断成两截。
妇人听见廊下传来的破空声,看都没看身后,张开双臂就往灰马背上扑,想拿自己的后背去替儿子挡这一鞭。
“趴它背上没用,她抽的是廊下的绳子!”
叶开一把拽住妇人的后领将她拉开,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落在灰马身上,而是死死盯在木屋廊下那根悬空的马缰上。
廊柱下,暗红色的鞭梢带着刺耳的尖啸,距离那根空马缰已经不足半寸!
老妇人眼底的凶光刚刚浮起,叶开垂在身侧的右手手腕忽然轻轻一抖。
一缕纯阳法力顺着袖口骤然送出。
嗖!
一道不过一拃来长的灰褐色影子,从叶开袖中疾射而出,快得在半空里拉出了一道残影。
正是昨晚从马戏团小丑手套里得来的那截【炼金活绳】!
就在暗红鞭梢即将碰上空马缰的一刹那,那截粗糙的短绳先一步掠过铁钩,绳头一甩,不偏不倚,正好迎面套住了落下来的鞭梢!
老妇人脸色微变,手腕猛地往回一夺,想把短鞭扯回来。
可那截活绳得了叶开的法力驱使,反应比她快了何止一倍。
绳头顺着鞭身飞快绕了两圈,一头从留下来的绳圈里一钻,咔的一声,自己在半空里打了个死结!
紧接着,另一端绳尾顺势往上一卷,将铁钩上挂着的那一整排空马缰一并兜住,朝着外侧狠狠一绞!
咔嚓!
挂着马缰的整排铁钩连带着半截腐朽的廊木,被这一股大力硬生生拽得崩裂开来!
七八根浸了黑血的空马缰当场从铁钩上脱落,被活绳死死捆成一团,连同老妇人手里的那柄暗红短鞭一起,被拽得重重砸在廊下的石板上。
第二鞭,硬生生停在了离马缰不到一指的地方!
院子里的灰马浑身一震,预想中的剧痛没有落下,原本死死压在它脊背上的那股无形重压,反而随着空马缰脱离铁钩而骤然一松。
廊下的老妇人却是闷哼一声,握着鞭柄的右手虎口当场崩裂。
“什么东西?!”
她惊怒交加地低头看向缠在鞭身上的那截活绳,左手摸向腰间的皮囊,还想再念咒催动短鞭。
叶开哪会给她第二次动手的机会。
他往前跨出半步,右手五指隔空一握,掌心之中雷光暴涨!
噼啪!
一道刺目的电光顺着【炼金活绳】直接炸进了那团捆在一起的巫术马缰里。
那些浸透了怨血与咒纹的皮缰绳遇到至刚至阳的掌心雷,连一息都没撑住,在一连串密集的爆响中寸寸炸裂,化作满地焦黑的碎皮渣!
“啊——!”
木屋廊下传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些马缰本就是老妇人以自身精血混着黑巫术祭炼出来的本命牵引,如今整排马缰连同短鞭上的咒纹被雷光正面轰碎,积攒了多年的歹毒咒力顺着鞭柄倒灌而回!
老妇人握着短鞭的整条右臂瞬间变成了乌黑色,皮肤底下的青筋一根接一根爆开。
她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喊出来,一口黑血喷在廊柱上,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栽倒在木屋台阶下,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断了气。
叶开招了招手。
那截【炼金活绳】松开死结,从焦黑的鞭柄上退了下来,灵活地顺着地面滑回叶开脚边,顺着裤腿爬回手掌里,乖乖盘成了一小圈。
直播间里的观众看得大气都不敢出,直到那截绳子自己爬回叶开手里,满屏的弹幕才轰然爆发。
“卧槽,这绳子立大功了!”
“昨天在马戏团还只是帮忙捆门帘,今天就学会半路截鞭子了?!”
“还顺带把那一排缰绳全给扯下来炸了,这波配合简直绝了!”
“那个老巫婆自己遭反噬死了吧,活该!”
叶开把活绳收回袖中,走到还跪在泥地里的灰马身旁,蹲下身,伸手扣住了它嘴边那枚双股麻线死结。
灰马没有半点躲闪,温顺地把脑袋往他掌心里靠了靠。
叶开指尖法力一吐,崩断了麻线锁扣,将那副沉重的皮笼头从它头上摘了下来。
笼头落地的瞬间,灰马身上的皮毛与骨骼迅速回缩。
妇人跪在泥水里,脱下自己身上的外衣,一把将变回人形、浑身颤抖的年轻人紧紧裹进了怀里。
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脸色苍白消瘦,背上还留着刚才那一鞭抽出来的血痕。
他左腿光着脚踩在泥里,而右小腿明显比左腿细了一圈,脚踝内侧还留着常年穿戴矫形支架磨出来的厚茧。
正是照片里那个站在台阶上笑的男孩。
“妈……”
年轻人沙哑地叫了一声,双手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袖,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妇人什么话也没说,一只手紧紧搂着儿子的肩膀,另一只手颤抖着摸了摸他那条微跛的右腿,紧绷了几个月的心弦一松,眼泪无声地落进了儿子的发间。
站在围栏外面的年轻司机看着这一幕,低头抹了一把脸,转身去旁边的木棚里找来了几件干净的旧衣服和毛毯,递进了围栏里。
叶开取出两张提前画好的护身符,一张交给妇人让她替儿子贴身收好,随后又与将军、大术士一起,将围栏里另外六匹受术的马逐一解开笼头。
随着一枚枚双股麻线结被震断,围栏里接连变回了六个神志恍惚的活人。
有的是附近失踪的零工,有的是独自出来找活干的年轻人,全都被这老妇人用同样的手段扣下,做成了任人驱使的牲口。
就在这时,林子外头传来了急促的警笛声。
艾琳带着大批当地警员和医护人员,顺着叶开沿途留下的标记穿过林地,冲进了马场。
看到围栏里七八个裹着毯子、刚从马变回来的大活人,又看到地上扔着的一地皮笼头,跟在艾琳身后的几名当地警员脚步齐齐一顿,脸上全是掩饰不住的骇然。
“台阶下面那个已经死了。”
叶开朝木屋廊下抬了抬下巴。
“她手里那根短鞭是害人的邪物,上面剩下的咒力我已经清干净了,你们拿袋子装回去就行。”
“另外,屋里应该有她买卖这些马的账本和名单,顺着买主查下去,应该还能找回几个人。”
翻译将话转述过去,艾琳立刻点头,一边让医护人员上前救治伤员,一边戴上手套,亲自去收缴那根暗红色的短鞭,并安排警员进木屋搜查交易记录。
几行只有叶开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本次神秘见证已完成。】
【获得见证值:100000。】
叶开扫了一眼提示,正准备招呼始皇帝往外走,马场后方的木厩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乱踏声!
刚才前面动静太大,又有雷光炸响,关在后院马厩里的几匹真正的马受了惊,撞开木栏冲了出来。
其中一匹枣红色的真马慌不择路,一头撞向马场后方半掩的木门。
它脖子上的长缰绳好巧不巧卡进了木门与门柱之间的窄缝里,整匹马被拽得人立而起,前蹄在半空里疯狂乱踢,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嘶鸣!
两名离得近的警员想上去帮忙解绳子,可那匹马受惊太重,铁蹄乱蹬,根本不让人靠近。
就在叶开准备抬手压住那匹马的时候,马场后门外的林子边缘,忽然走出来一个男人。
那人五十来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着草屑与松脂的粗布旧衣,头发用一根草绳随意挽在脑后,脚上踩着一双旧皮靴。
他身上没有半点阴冷诡谲的巫术味道,走过来的时候,反而带着一股山林间刚下过雨的草木清气。
蹲在始皇帝脚边的小黑抽了抽鼻子,好奇地转头朝那个男人看了一眼。
水包里的娇娇也探出脑袋,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个穿粗布衣的男人没有看院子里的警察,径直走到那匹受惊狂踢的枣红马跟前,既没有念咒,也没有动用任何器物,只伸出一只粗糙宽大的手掌,在枣红马剧烈起伏的颈侧轻轻抚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极低的轻哼。
说来也怪。
刚才还狂躁得不让人近身的枣红马,被他手掌一碰,高高扬起的前蹄竟然慢慢落回了地面,粗重的鼻息也随之平缓下来。
男人顺手将它卡进后门缝里的那截缰绳解开,拍了拍马背,那匹枣红马便乖巧地领着另外几匹受惊的真马,安静地退回了后院的草棚里。
“这也是马场的人?”
翻译在旁边看呆了,低声问了一句。
年轻司机摇了摇头:“不是,他是后面那片老林子的守林人,平时从来不进马场的门,也就马跑丢或者卡住的时候,他会过来搭把手。”
那名守林人帮真马解完缰绳,转过身,看了一眼木屋台阶下已经断气的老妇人,脸上没有什么意外的神色。
随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混乱的院落,落在了叶开与始皇帝身上。
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守林人朝着两人微微欠了欠身,接着又抬起手指,指了指身后那片古木参天的深林,像是在示意他们跟过来。
做完这个动作,他没有再多留,转身迈过了马场后门的木槛,走进了林间的树影里。
叶开脚步一动,拿着直播手机走到了后门边。
镜头顺着后门拍出去,正好看见那个守林人走在厚厚的落叶上。
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的肩膀忽然自然而然地往前一伏。
没有皮笼头,没有麻线咒纹,更没有刚才栗色马变人时那种骨骼硬生生错位的痛苦挣扎。
就在林间落下的斑驳日光里,那个男人的身形像是融进了一阵山风,粗布衣衫与四肢在呼吸间舒展开来,一步迈出,落地时已经化作了一头体型矫健、头顶生着分叉长角的褐毛牡鹿!
牡鹿的四蹄踩在松软的腐叶上,连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
小黑才刚从旁边顺了一根胡萝卜塞进嘴里,咔嚓咬了一半,正好从门缝里瞧见这一幕。
它嘴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半截胡萝卜还叼在嘴边,两只黑溜溜的熊眼瞪得溜圆,看看林子里的鹿,又扭头看看院子里刚从马变回来的那几个人,小脑袋瓜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怎么这地方的人跟牲口,还能来回随便换的?
直播间里的弹幕,也在这一秒刷疯了。
“卧槽?!”
“那个大叔变成鹿了?!”
“刚才那是马变人,现在这个是人变鹿?!”
“不对,你们看他变的时候一点都不痛苦,连衣服都没撕破,直接就化成鹿了!”
“森林、守林人、还能自己变成鹿……这踏马不会是西方传说里的德鲁伊吧?!”
叶开站在后门边,望着林间那头安静站立的牡鹿,脑海中《白泽图录》与先前从始皇帝那里听来的变化之道相互印证,几行只有他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发现古老传承:德鲁伊传承。】
【亲近自然,通晓兽形。】
【可随自身心意自如化形,与山林草木相合,非外邪强加之术。】
始皇帝也走到了后门旁,目光落在那头牡鹿分叉的角枝上,神色间多了几分兴味。
“收放由心,倒与方才那妇人的邪术不同。”
“嗯,人家这是正经传承,自己是愿意变的。”
叶开点了点头,低头用脚尖碰了碰还在发呆的小黑。
“把嘴里那半截咽了,跟上去看看。”
那头褐毛牡鹿并没有往深山里跑。
它就站在十几步外的一株老橡树下,回头望着叶开一行人,见他们走出马场后门,才用前蹄在地面上轻轻踏了两下,转身沿着一条被青苔覆盖的林间小径,不紧不慢地在前面领路。
马场里的事情已经有艾琳和警方接手,那对团聚的母子也有医护人员照看,叶开便同艾琳打了个招呼,带着始皇帝、将军、大术士和翻译,跟在了牡鹿后面。
小黑三两口把胡萝卜咽下去,背着娇娇赶紧跟上,只是走的时候还拿眼角余光一个劲儿往前面的鹿屁股上瞟。
越往林子深处走,周围的树木便越发高大粗壮。
到了后来,两侧全是需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过来的古橡树,浓密的树冠在头顶交织在一起,连天光都被遮去了大半,地上铺着厚厚一层不知积了多少年的松针与落叶。
牡鹿领着众人走过一道长满青苔的缓坡,在一块半截埋进泥土里的古老石桩前停了下来。
光芒微闪,牡鹿的身形在呼吸间收拢,重新变回了那个穿着粗布旧衣的守林人。
他蹲下身,伸手拂去石桩顶上的落叶,露出上面一道早已模糊不清的古老刻痕。
“这是这片林地的界桩。”
守林人开口说话了,嗓音低沉醇厚,翻译连忙跟上一步转述。
“我祖辈都守在这片林子里,按照规矩,外面的事情我们不插手,但今天请几位进来,是因为这片林子底下出了我应付不了的动静。”
“底下?”
叶开挑了挑眉,低头看向脚下的泥土。
守林人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从三天前开始,每天到了这个时候,地底下都会传出来一声响动,一次比一次沉,林子里的鸟兽全往外跑,我顺着声音查到了这根界桩附近,却怎么也找不到源头。”
他话音刚落。
水包里的娇娇忽然停止了晃动,细长的身躯猛地绷紧,小脑袋从包口探出,直勾勾地盯向众人脚下的地面!
小黑也察觉到了不对,四只爪子贴在地上,原本竖着的圆耳朵一下子贴到了后脑勺上。
四周的风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下一秒。
咚——!
一声沉闷到极点的巨响,猛地从九泉地底深处传了上来!
那声音不像雷鸣,也不像山崩,倒像是有什么体型庞大到不可思议的东西,在极深的地底下面,用胸膛或者手掌重重撞了一下岩层!
众人脚下的松针与落叶,在同一瞬间齐齐向上跳起了半寸!
翻译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慌忙伸手扶住旁边的树干,抬头往前面看去。
这一看,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叶先生,您看前面……对面那片树林,怎么好像在往下沉?!”
直播镜头顺着他指的方向照过去。
只见界桩外侧几十步外的那片桦树林,树冠的高度竟然真的在一点点发生变化,原本与众人平齐的枝叶,正肉眼可见地一寸寸往低处落去!
直播间里的弹幕瞬间刷出了一大片问号。
“卧槽,地陷了?!”
“对面的树林在往下掉啊!”
“不对,怎么一点泥土塌陷的声音都没有?!”
始皇帝正站在一株数人合抱的古橡树下。
他没有去看远处那片正在变矮的桦树林,反而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脚边裂开的一道笔直土缝。
叶开眼神一凝,一步跨到那道土缝边缘,单膝蹲下,伸出右手五指,一把扣住了那根深深扎在外部基岩里的古老石界桩!
入手的石界桩冰冷坚硬,纹丝未动,没有半点下陷或者挪移的迹象。
可叶开扣着界桩的手臂,却随着身下的泥土,正在一点点被往上顶高!
叶开猛地抬起头,看向站在古橡树下的始皇帝,又看向周围那些参天古木。
他手里的界桩根本没动。
外面的那片桦树林,也根本没有往下沉!
真正在动的,是界桩内侧这一整片连着山岩、载着始皇帝与数十株参天巨木的庞大地块——它们正被地底下某个苏醒过来的庞然大物,硬生生地、一寸一寸地往上托起!
轰隆隆的低沉摩擦声从脚底深处滚滚传来,几行只有叶开能看见的文字,随之浮现在眼前。
【发现神话生灵:负石巨人。】
【沉眠地底,以背负石,以掌托林。】
【今随地脉变动而抬身,巨掌之下尚有旧迹留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