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还在乾清宫的朱翊钧,下午已经跑到了西苑游湖。
二月的天气还有点冷,晚上结冰,白天化冻。
“大哥怎的又回来了?”
朱翊钧攥着鱼竿回头笑道:“快来,我方才钓了好些鱼,个个一斤往上。”
“等他们烤好了你也尝尝看。”
林琅探头看了一眼太监支起来的烤堆。
真有斤鲫!
齐三多果然没有骗自己。
“陛下真仁呐!”
林琅啧啧称奇道:“民间都说鲫鱼汤利产妇,陛下亲自捕鱼犒劳德妃,叫臣感动不已。”
“啊?”朱翊钧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啊,对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
“那个谁,留两条别烤了,待会送去翊坤宫!”
原本心里还有那么一点出来玩的负罪感,现在彻底没了。
对!
朕这是为了德妃,不是为了自己游玩!
朱翊钧眉飞色舞道:“大哥你还别说,这钓鱼是有意思。”
“难怪正德爷喜爱此道。”
是啊。
还死在钓鱼上了呢。
林琅心中暗嘀咕,正德皇帝就是源自驾船捕鱼落水。
要说明朝皇帝钓鱼不是稀罕事,没事甩两杆的多了去了。
但同样是钓鱼,评价是两极分化。
最出名的是蛐蛐天子朱瞻基,不光钓鱼,钓完还做成鱼羹送给大臣。
怎么着?
这种做法被称为太平雅事,君臣和睦。
朱厚照也这么干,南巡路上多次泛舟捕鱼,钓上来的鱼还得掏钱购买。
这种事要是搁在朱瞻基身上,那叫帝躬百业艰辛,亲自体会渔夫生活不易。
放在朱厚照身上就是勤于嬉戏,荒废政务,歧视大臣。
这就是有话语权和没话语权的区别。
不过,
在林琅看来应该是和两人的捕鱼方式有关。
人家朱瞻基是单人单竿单钩坐钓,你朱厚照上来就撒网,你一个网工不骂你骂谁啊。
到了朱翊钧这里就老实多了,也不乘舟了,也不带着大臣了,就一个人领着太监坐在岸边玩一会儿。
林琅点头笑道:“是啊,钓鱼乐子多着呢,陛下往后坐坐,别离着水面这么近。”
“哦。”
朱翊钧很是听话的往后挪了挪,随后问道:“大哥怎么这个点儿进宫?”
“我刚从元辅那回来,元辅写了道谢恩疏呈给陛下。”林琅掏出奏疏递了过去。
朱翊钧松了口气,“吓我一跳,我还当出什么事了呢。”
“搁那吧,反正不用看也知道写的什么。”
林琅嗯了一声,在旁边搬了个小杌子坐下,琢磨着该怎么让朱翊钧回去把调戚继光去天津的折子批了。
朱翊钧也不傻,见他坐在旁边不说话,自己就觉得不对劲了。
“大哥还有别的事吧?”
他反手挥了挥,示意小太监们往后退退,随后认真道:“我可是真拿你当大哥的,你怎能生分呢?”
这话倒是说的诚恳。
朱翊钧是皇帝,但他也是七情六欲的凡夫俗子。
在李太后面前,他要表现的乖顺。
在大臣面前,他要装腔作势。
唯独和林琅相处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可以随心所欲。
不止是没有拘束,而且小到银两钱财,大到人事兵权,就连儿子都是大哥塞给自己的。
这种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凌驾一切的感觉太舒服。
甚至,
朱翊钧有时候自己都怕,怕哪天自己会和林琅反目。
然后林琅撂挑子跑路,留下自己一个人摆弄这摊子朝政。
至于忌惮,朱翊钧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忌惮的前提是这个人的存在会对自己有威胁。
在林琅和朱尧媖搞到一起的时候,就不存在威胁这么一说。
直到朱常洛的出生,又加了一道孩子舅的身份。
这是和朱翊钧彻底绑定的利益共同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种情况下忌惮林琅没有半点好处,反倒会使得两人心生嫌隙。
朱翊钧大概不是什么好皇帝,但他不是蠢皇帝。
蠢和坏是有区别的。
蠢皇帝做事全凭灵机一动,坏皇帝至少会权衡利弊。
他实在不知道针对林琅有什么好处。
反而是效仿李太后利用感情攻势,将林琅从头到尾绑在天家的船上更为划算。
再者说,
别人都是生怕被人找着缺点,林琅浑身都是漏洞,弹劾的折子从大明门能铺到崇文门。
这让朱翊钧想忌惮都忌惮不起来。
“我是在想,辽东的兵权都收了,要不要再把目光往别的地方转转?”林琅煞有其事道。
“哦?”
朱翊钧来了精神,反手把鱼竿放下,“大哥难道在蒙古也有人脉?”
“这可不兴有啊,蒙古不比朝鲜,他们不老实的。”
林琅摇头道:“我说的是蓟镇。”
朱翊钧眼前一亮,“总兵戚继光!”
“对!”
林琅点点头,认真道:“戚总兵的本事朝野皆知,而且又身处蓟镇,坐守京城北大门。”
“论重要性比李成梁有过之无不及。”
朱翊钧对此很是赞同。
比起其他总兵,他其实也更喜欢戚继光。
主要是事儿少!
别的总兵动不动要出去捣个巢,动不动流寇叩关。
反观戚继光安安静静,除了练兵就是练兵,偶尔和李成梁搞个联动,打一波蒙古,又继续回去练兵。
要是九边都这样,那天下还真是太平呢。
朱翊钧回头再度摆手,将太监们又往后赶了一段距离,这才压低声音道:“大哥,我和你交个底吧,其实我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母后也曾经说过此事,蓟门紧邻京师,有车营,有三千善战南兵。”
“边军近在肘腋,而且还听从张先生调度,说实话,我心里多少有点发毛。”
“要是能招揽是再好不过。”
他声音压得很低,这种话只有母子二人私下里说过一回。
并且坚决不敢让第三人知晓。
李太后不是只会嘘寒问暖的妇人,她想的比任何都多。
单纯的一个张居正,或是戚继光,并不会让人多想。
可偏偏张戚二人关系走的太近,而且戚继光是南方人,在九边总兵中是个孤子,很少与其他人有往来,几乎所有根基都压在张居正一人身上。
权势滔天的内阁首辅,加上手握重兵近在眼前的武将。
孤儿寡母不多想是不可能的。
偏偏张居正的新法高度依赖戚继光,最初的整肃边务就是以蓟镇为样板。
这时会有一种基于权力结构的复杂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