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这是陛下让你送的?”
张居正半卧在床,看着盒子里可怜兮兮的几枚果子狐疑道。
“是啊。”
林琅仰头看向紫禁城方向,脸不红心不跳道:“陛下本来想亲自来的,奈何政务繁忙,便由我代为慰问一下岳父。”
“您别觉着寒酸,陛下这是节俭从自身做起。”
“当然,陛下有此转变离不开岳父十年如一日的教诲。”
张居正听他一本正经胡诌,气得想要爬起来揍人。
奈何身体问题,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遥拜圣恩。”
“那我回去复命了,岳父好生养病。”林琅扭头就走。
“回来!”
张居正叫住他,指了指椅子道:“坐下,我有话同你讲。”
林琅讪笑道:“好吧,我承认我克扣了一点点赏赐,这不快结婚了嘛,太后让我照着亲王的规格办,您也知道,亲王规格好是好,但是烧钱啊。”
“我又不是亲王,没有户部帮忙兜底,所有花销都得自己担着。”
“光是凤轿都得造进去三四万两,还有乱七八糟的仪仗,还得请女官,教坊司乐,这都是钱啊。”
“咱爷俩说良心话,我费这么大劲结婚图什么?”
“不就是图着让若兰体面,您也跟着脸上有光不是?”
他语速快如连珠,张居正几次想说话都被挡了回去。
说到最后,林琅痛心疾首道:“万想不到,一片真心错付。”
“既然岳父觉得我林某人贪图小利,也罢,我明天请太后收回成命。”
“咱们也别大操大办,随便请俩厨子摆几桌得了。”
“反正我这人泥腿子出身不怕丢人。”
他这一口气说完,连连摇头叹息,似是吃了天大的委屈。
要说这亲王之礼好是好,但开销大也是真的大。
别的不说,光是新娘子的衣服就是大头。
九翚四凤冠加翟衣三套,再加全套首饰珠翠博鬓、金凤、金宝钿花、玉禁步、玉佩、珠环、面花,还有燕居冠、常服、舄鞋。
一套下来少说也得十万两,而且上不封顶。
这些古人在奢侈方面是真的奢侈!
再加上凤轿仪仗,以及乐工、礼工、轿夫、扈从上千人的吃喝喜钱。
结个婚没有二十万两银子下不来。
这还是省着花,首饰物料这玩意没个上限,只要有钱,再精贵的都能做的出来。
最初朱翊鏐的大婚开销预备的百万两,大多是预备在饰品上面。
当然,现在也没剩几个子儿。
可人家朱翊鏐是实打实的亲王,实在看不下去会有礼部想办法筹备。
他林琅都得自掏腰包,要不是煤矿和清明上河图两笔资金入账,以及陈太后贴补了几盒首饰,光是结个婚都能破产。
“真走亲王之礼?”
张居正听得瞪大双眼,一个骨碌坐了起来,屁股似乎都不是那么痛了。
他倒是听说了李太后的恩典,只不过,恩典归恩典,他没寻思林琅会来真的。
抛开言官会抨击不谈,光是这笔开销就不是小数。
不是舍不舍得,而是这钱说不清楚。
动辄几十万两银子,你一个大臣哪来这么多银子?
林琅认真道:“难得太后恩准,我找人问了问,咱大明还没这先例呢,我当然得把握住了。”
“哎呀呀,你不早说!”
张居正来了劲头,“这钱哪能光让你自己掏,这样,上次清明上河图分的银子,我分文不动,你全都拿走。”
“另外,府上还有些珠宝玉器,我叫人收拾收拾都给你送去。”
老张显得很是兴奋,即便只有一天,可张若兰依旧是照着王妃的大礼过门。
消息一旦传出,足够让整个张党欢欣鼓舞。
就像股市传出的利好消息,能使得股民为之疯狂。
更能使得暗藏祸心的宵小收敛。
这种价值非是金银能够衡量。
“如此甚好。”
林琅乐了,这下就把亏空补了大半,再加上收的份子,最后应该还有的赚。
张居正认真道:“还有一点,假亲王之礼毕竟是假,你千万不要真拿自己当亲王。”
“凤轿六尺九寸,你让人造六尺八寸即可。”
“其他规制一律降半等,毕竟潞王大婚也在今年,很容易被人拿来做比较。”
这话说的在理,林琅点头应是。
张居正继续道:“还有教坊司乐就叫敬修去办,他在礼部做事比较方便。”
“准备的喜钱不要寒酸,全用永乐大钱,凑不够的话我叫人去准备。”
“还有没事多去长公主那坐坐,别叫太后觉得你心思都在若兰这儿……”
过来人就是过来人。
老张悉心叮嘱了许多,全是些已婚男人的干货。
林琅不能错过这个学习的机会,从怀里掏出硬笔逐个记录。
等到洋洋洒洒说了许久,张居正这才想起来刚才叫住林琅的目的。
“让你打岔闹的忘了正事。”
“银船还有四天左右到天津卫,你提前准备准备去一趟。”
林琅收起小本子,问道:“这种活还用不着我亲自去吧?”
张居正重新侧躺到床上,笑道:“你去不去的确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我想让你见一位老朋友。”
“我的老朋友都在京城啊。”林琅道。
“不是你的朋友,是我的。”
“谁啊?这么大的谱还非得我跑到天津去见?”
“蓟镇总兵!”
林琅猛地一震。
戚继光来了!
张居正打量了一下他的反应,默默道:“其实我不太明白,为何你似乎对戚继光情有独钟。”
“不过,你的眼光不错。”
“九边诸将中,他用兵刚猛,为人不骄不躁,是当世难得之帅才。”
林琅猛猛点头认可。
晚明诸多将军中戚继光排第一档,至于是不是第一争议颇大。
但在林琅心里,戚将军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由戚继光编撰的《纪效新书》《练兵实纪》是几千年历史中少有的标准化,流水线式练兵手册。
从伙食、兵器、队列、赏罚到火器用法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照着他的手册去练,保准能练出一支强兵。
这点从戚家军身上就能看的出来。
再者就是大多数名将只擅长一类战场,戚继光在东南和北方一样吃的开,战绩稳定!
其次就是伤亡。
在用人命堆出来的古战场,戚家军的战损比可以说是奇迹。
这一点要归功于装备革新,戚继光和辽东父子俩不同,他更热衷于火器,但不会排斥冷兵器。
而是不断地摸索火器和刀枪的融合。
也就是说,戚继光真正的优点不在领兵,而是通过立制、战法、军械等方式流水线式的练兵。
哪怕是没上过战场的农夫,在他手里三个月依旧能以最小的伤亡打出战果。
“今早我已上疏陛下,请命戚继光协同天津三卫海防,想来陛下已经准奏,调令已送往蓟镇。”
“边将无诏不得进京,你们就在天津见一面吧。”
“顺便代我问个好。”
听到这话,林琅神色突然僵硬。
朱翊钧好像还没开始写作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