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治痔,何不用枯痔法呢?”
李时珍不解道。
他说的枯痔法是大明最猛的治疗手法。
也是治死张居正的手术方案。
利用砒霜、白矾、汞等剧毒药剂混合,腐蚀掉痔疮。
这种方法也有人用来医美,就是祛斑。
缺点很明显,大量的毒素会随着直肠被身体吸收,这方面林大器最有发言权。
治疗过程长达十天,全程剧痛难忍,加上剧毒入体,就算手术成功身体也得垮了。
一般情况下大多会采取保守治疗。
但张居正或许是被困扰太久了,一咬牙选择了这个最为刚猛的手术方案。
他深知太医院的水平,也知道朝中有人盼着自己死,所以并没有从京城找大夫,而是选择了徐阶府上的医官赵裕。
赵裕的确靠得住,但剧毒入体不是儿戏。
最终张居正在承受十余日的剧痛折磨后,又硬生生躺在床上撑了三个月。
在此期间,内阁事务被迫交给张四维处理,但大事依旧命人送到府上卧床办公。
直到三个月后彻底油尽灯枯,意识开始模糊。
那时朝野上下已经明白了这位首辅命不久矣,朱翊钧在病故的前一天派人去问张居正的身后安排。
正如嘉靖临死前交代朱载坖那样,问何人可入阁,何人可堪大用。
最初举荐的人选是前任尚书潘晟、梁梦龙、侍郎余有丁、许国、陈经邦。
其中潘晟并非张居正的本意,而是冯保硬逼着昏昏沉沉的张居正加上去的,因为潘晟是冯保的心腹。
待回光返照时,强撑着再度举荐徐学谟、曾省吾、张学颜、侍郎王篆等人作为最后一批的保皇党。
然而,
第二批名单上的人选成了清算张党时的确切证据。
或许张居正料到自己没有好下场,可他没想到自己留给学生最后家当,竟是在清算中全部舍弃。
林琅倒是不担心老张倒台后的清算,但没了这位全民公敌吸引火力,人心涣散是必然。
现在的升官制度靠政绩,看考成。
这才有了虞衡司的青霉素,户部工部兵部齐心协力兵发日本。
因为大家都知道,只要做出成绩,首辅会第一时间将功劳簿送到皇帝面前。
这就是万历得以中兴的基本逻辑,也是制度的魅力所在。
功必赏,过必罚。
但这份赏罚制度需要有人主持,一旦没人维护这个制度,朝堂必定会乱成一团。
费心费力做事不一定讨得到好,只要扳倒头顶上那位,我不就顺利上位了吗?
谁还关心民生死活,专心网罗罪证就是了。
想到这里,林琅默默深吸一口气,又被熏得连连干呕。
“不用问那么多,就按我说的做。”
他遮着口鼻凝重道:“先拿女真练手,有把握了就去免费给得了痔疮的医治。”
“告诉他们,治好了不但不收钱,反而赏银十两。”
“治死了……我保他一家老小后半生衣食无忧。”
李时珍见他这般认真,急忙拱手称是。
林琅又道:“我翊安伯的口碑想必也都有所耳闻,你们只管努力去做,出事我兜着,做出成绩后,该是谁的功劳一份不少。”
李时珍还没反应过来,杨继洲三人浑身一震。
“下官明白!”
“多谢翊安伯提携!”
李时珍初来乍到不懂的这话的含金量,身为京官的杨继洲等人再清楚不过。
谁不知道林琅虽然贪财好色,对自己人没的说啊。
当千户的时候给北镇抚司提工资,整天变着法的给锦衣卫搞外快。
去了翰林院又把冯琦、戴洵二位一路送上青云。
临淮侯李言恭现在更是直接去天津卫负责对接日本白银。
平时朝堂上弹劾弹劾就算了,真见着翊安伯谁不笑脸相迎?
“走了。”
林琅摆摆手翻身上马,离开了这个恶臭之地。
“恭送翊安伯。”X3
“恭送翊安伯。”
杨继洲连忙开始着手准备手术方案。
在开始之前,杨继洲神色凝重道:“翊安伯之所以要以痔病为切入,想来是为了元辅。”
“咱们学医的什么地位大家心里都有数,能不能青云直上就看这一哆嗦!”
这一次,连带着李时珍也跟着连连点头。
大夫在明朝的地位并不算高。
在明初是一种专门的医役,役这个字已经将大夫打入了贱籍。
同匠户、乐户同类,不是正经民籍,不能考科举。
这几位都是儒医,所谓儒医就是科举不顺,退而求其次选择学医的一批人。
在三教九流的排行中排中九流的第二,一流举子二流医,三流风水四流批,五流丹青六流相,七僧八道九琴棋。
本质上来说,大夫和风水先生没有太大的区别。
在社会层面属于方技,低于士流。
用得着的时候挺尊敬你,用不着的时候吊都不吊你。
御医也不是什么好差事,治好了能得嘉奖,治不好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像刘文泰那种一口气治死两位皇帝,最后才只判了个流放是因为背后有人力保,属于个例。
太子但凡有点话语权,都不可能轻饶了杀父仇人。
也是从那时起,太医院就不再受重视,朱厚熜宁愿自己搓草药丸子,都不敢再吃庸医的药。
这也导致杨继洲这些后人处境越发艰难。
属于是前人砍树,后人暴晒了。
“我等明白!”
其他几人用力点点头。
随后开始回到房间开始商讨手术方案。
好在经过解剖后,几位对血管走向有了基础的认知,对避免大出血有一定的了解。
问题的关键在于术后化脓。
这时,
他们终于想起了林琅带来的青霉液。
“这黄水当真有用?”
“管他有没有用,试试再说。”
“行,我去准备油纸衣。”
“我先试试麻人水。”
“我给这俩人先开个小口子,试试翊安伯说的过敏反应。”
几人兴致昂扬的开始术前准备,那两位女真商人满面惊恐,想要出声呼喊,奈何嘴巴被牢牢封住,只能发出低闷的呜咽。
……
林琅并未离去,而是先找到徐渭叮嘱,不许这四位大夫踏出归耕所半步。
更不许有人私自接触。
除此之外,他又去了趟北镇抚司,叫人盯紧杨继洲三位太医的家人。
成化帝和弘治帝两人驾崩的过于离奇,一个拉肚子,一个感冒。
别说是御医,就算找个乡野郎中也不至于把人治死。
所以还是小心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