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岸线的晚风裹挟着淡淡的海腥气,吹得路边行道树的枝叶沙沙作响。
夜里的霓虹市依旧热闹,街边商铺灯火通明,拉面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蒸腾的白雾朦朦胧胧,诱人的肉汤香气顺着晚风飘出去老远。
林默拍了拍外套上沾到的细小海盐颗粒,推门走进拉面店。点了一碗豚骨叉烧拉面,热气腾腾的大碗端上桌,肥厚的叉烧浸在浓郁奶白的汤底里,溏心蛋半露在汤面。
他慢悠悠吃完晚饭,肚子填得暖和踏实,才掏出手机,翻出那个存了许久却一直没拨过的号码。
林默盯着屏幕上“宫野奈绪”四个字看了两秒,拇指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带着点迟疑的女声:“もしもし?”(喂?)
“奈绪,是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两秒。
然后林默听见一声倒吸凉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椅子腿蹭地板发出的刺耳响动,奈绪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颤。
“哥?是哥吗?你来霓虹了吗?你现在在哪儿?”
“霓虹,刚落地没多久,吃了碗面。”
林默靠在拉面店门口的墙边,语气随意得很。
“你那边方便说话吗?”
“方便!方便!你等我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脚步声和推拉门的响动,过了几秒,背景杂音小了下去,奈绪的声音稳了一些,但还是带着藏不住的急切。
“哥,你现在在哪个区?我过去找你。”
“你别跑,大晚上的一个姑娘家别折腾。”
林默抬头扫了眼街对面的路牌,把位置报了。
“你告诉我花店在哪儿,我过去找你。别跟你妈和我弟说我是谁,就说是个以前帮过你的朋友,路过东京过来看看。”
奈绪应得干脆:“好,我听哥的。”
林默挂了电话,顺着手机导航往足立区方向走。
时间已经不算早,街上行人渐渐稀疏,拐进一条安静的居民区小街之后,远远就看见街角亮着一盏柔和的落地霓虹灯,招牌上花体的日文名字在夜色里格外惹眼——“宫野花店”。
铺面不大,但拾掇得干净利落。
橱窗里洋桔梗、玫瑰、风铃草错落摆放,馥郁的花香隔着玻璃都能隐隐飘到街面上。
门口两排花架码得整整齐齐,水珠还挂在花瓣上。
这个点了店里还有两个客人在挑花,靠墙的柜台后面,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正低头包装花束,眉眼温和,手上动作麻利,修剪花枝、卷包装纸一气呵成。
气色比林默记忆里好了不止一星半点,脸上带着那种日子过顺了之后自然松弛的笑意。
柜台旁边蹲着个小男孩,八九岁的样子,穿着小学校服,书包搁在脚边,正笨手笨脚地帮客人挑剩下的花材扎小捆,扎得歪歪扭扭的,但干得特别认真。
林默猜这应该就是奈绪那个弟弟。
奈绪正站在柜台后面接电话,侧脸被暖黄的灯光一照,整个人跟当年在会所里那个畏畏缩缩的姑娘判若两人。
浅杏色的针织衫搭了条深色长裙,乌黑的长发松松披在肩头,发梢微微卷着,眉眼舒展,气色干净透亮。
她一边听电话一边拿笔在订单本上记着什么,指尖还沾着一点淡淡的花粉。
林默推门进去,门上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
奈绪抬起头,目光撞过来。
她手里那支笔“啪嗒”一声掉在柜台上,整个人僵了大概一秒钟。然后那双眼睛唰地亮了,亮得跟点了灯似的,明明林默这张脸跟第三世离开时完全不一样,可她就是一眼认出来了。
那种认法跟看脸没关系,纯粹是认那股劲、那个眼神、那种往那儿一站就让人心里踏实的松弛气场。
“哥!”
奈绪绕过柜台小跑过来,跑到跟前又猛地刹住脚,两只手攥在一起,想伸手又不好意思伸,嘴唇动了动,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声音又软又轻,尾音往上飘着,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和一点点委屈。
她比以前胖了点儿,脸上有了血色,眼底那层常年挂着的怯懦彻底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安稳稳的明媚。但看林默的眼神跟当年一模一样,仰着头,亮晶晶的,跟看什么了不得的人物似的。
奈绪她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疑惑地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门口站着的陌生年轻男人。
奈绪赶紧回头用日语解释了两句。
“妈妈,这是我以前认识的朋友,以前帮过我大忙的。他路过东京,过来看看我。”
妇人一听“帮过大忙”几个字,脸上的警惕立刻化了,连连点头哈腰问好。
林默冲她笑着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那个扎小捆的小男孩也抬起头,眨巴着眼睛好奇地打量林默,被奈绪她妈拉过去继续扎花。
奈绪把林默引到店里角落一张小圆桌旁边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对面,手搁在桌面上又不知道往哪儿放,最后攥住了桌沿。
她压着声音,语速快得跟连珠炮似的。
“哥,你这次待多久?你吃饭了没有?你——”
“吃了,拉面。”
林默靠在椅背上,扫了一圈店里的光景,嘴角往上弯了弯。
“店不错,生意挺好?”
“托哥的福,现在稳下来了。”
奈绪抿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跟当年在公馆里小心翼翼赔笑的样子完全是两码事,嘴角翘得自然,眼睛弯得舒展。
“婚庆公司固定从我们这儿走量,线上订单也稳,我妈身体好多了,药没断过。弟弟今年三年级,成绩还行,放学就来店里帮忙,比以前懂事多了。”
“嗯,看出来了。”
林默朝那个扎花的小男孩抬了抬下巴。
“扎得挺认真。”
奈绪扭头看了一眼弟弟,眼底柔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表情收了收,犹豫了两秒,还是开了口。
“哥,有件事……本来不想跟你说的,但既然你来了,我觉得还是得跟你提一嘴。”
“说。”
“有个附近做礼品生意的富二代,姓田中,在这一片人脉挺广的,家里有点钱。大概两个月前他来过店里一回,之后就老往这儿跑。名义上是买花,实际上每次来都缠着我不放,送东西、约吃饭,我明确拒绝好几回了,他还是照来不误。”
“后来变本加厉,有时候等到我闭店,开车在后面跟着,跟到我公寓楼下才走。我报过两次警,警察来了他就装老实,说就是顺路、就是买花,没动手没动脚,警察也只能口头警告。”
奈绪说到这儿皱了皱眉,语气里带上了一点无奈和厌烦。
“他拿捏着分寸,不越线,但就是恶心人。我妈和我弟还不知道这事,我没敢跟他们说。”
林默听完,没急着表态,问了一句:“他最近还来?”
“前天还来过,在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我让弟弟先带我妈从后门走了。”
林默点了点头,神色平淡得很,语气轻松得跟说“明天天气不错”似的。
“行,知道了。明天开始,这人不会再来了。”
奈绪眨了眨眼,看着他笃定的模样,也没追问林默打算怎么处理,就那么信了。
跟当年在西口公园那个晚上一样,他说什么她都信。
林默话锋一转。
“难得过来一趟,店里忙完了没?忙完了出去走走,看场电影什么的。”
奈绪眼睛唰地亮了,扭头看了眼柜台后面她妈,又看了看弟弟。
她妈大概一直在竖着耳朵听这边动静,见女儿看过来,笑着摆了摆手,意思是你去吧店里我看着。
奈绪立刻站起来,拿上帆布小包,跟她妈打了个招呼,脚步轻快地跟着林默出了店门。
街边夜市灯火璀璨,行人来来往往,烤串摊和关东煮的蒸汽混在一起往上升。
奈绪走在林默旁边半步远的位置,时不时侧过头偷偷看他一眼,看完了又赶紧收回去,嘴角压都压不住。晚风把她的长发吹得往后飘,她也没去拢。
“哥,你这次怎么想起过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
林默没提发展下线的事,打算等明天把那个姓田中的处理完了再说。
“你好好念书,花店的事管好,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我会找你。”
奈绪重重点头,也没多问。
以前相处下来的默契还在,他说什么她做什么,不多嘴,不打听。
看完夜场电影出来,城市夜色已经很深,末班电车早没了。
奈绪站在电影院门口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有点为难地小声说:“电车没了……打车回去绕好远。”
“那就不回去了,外面住一晚。”
林默拦了辆出租车,报了市中心一家酒店的名字。
奈绪脸颊红了一下,没吭声,乖乖跟着上了车。
办完入住进了房间,门一关,外面街上的喧嚣全被隔开了。
事后奈绪卸了在外面那股干练劲儿,整个人松下来,坐在床沿晃了两下腿,仰头看林默,絮絮叨叨说起花店最近的趣事。
哪家婚庆公司又加单了,哪个老奶奶每周三固定来买一束雏菊说是放老伴照片旁边,弟弟上礼拜用零花钱给她买了支护手霜说是搬花盆手糙。
她说话的时候两只手比划来比划去,眉眼弯弯的,跟以前那个说话都要看人脸色的姑娘完全是两个人。
林默靠在窗边听着,心里盘算着明天的事。
那个姓田中的,得处理干净。不用太大动静,在霓虹这边有的是办法让一个本地富二代老老实实消失。
奈绪说着说着打了个哈欠,不好意思地捂了捂嘴。
林默抬了抬下巴:“困了就睡,明天还有事。”
奈绪乖乖钻进被窝,侧躺着看了他一会儿,小声说了句“哥,晚安”,闭上眼睛没几分钟呼吸就匀了。
林默在窗边又坐了一会儿,把明天要办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拉上窗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