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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同刻

    【切换】临安 · 谯楼 · 九月初九 · 酉正】

    谯楼上的更夫看着漏。

    漏里的箭往下走。

    走到一条线上,他把鼓敲了一下。

    一下。

    不是三下。

    酉时只敲一下。

    那天下午他敲了不下十次。

    因为城里的人一直在往东南走。

    走的人多,街就堵。

    谯楼底下的人问他:“今天是哪一个。”

    “不知道。”

    “你敲鼓的不知道。”

    “我只管敲。”更夫说,“是谁,是衙门的簿子上写的。”

    他把鼓槌放下。

    “卯时我敲一下,酉时我敲一下。”他说,“我今天就管这两下。”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

    场子里的土是夯过的。

    夯过以后,脚踩上去不陷。

    场子当中那块石板是旧的。

    石板上那道槽是深的。

    槽里有一层暗。

    十五个人站成一排。

    他们手里都拿着杖。

    杖是新削的。

    削下来的木屑堆在场边。

    有一个人蹲在那堆木屑旁边。

    他是里面最年轻的。

    “你干什么。”

    “我看看这个木头。”

    “看它做什么。”

    “我爹也是削杖的。”他说,“削杖的木头要挑直的。有节的不要。”

    “你今天不削。”

    “今天不削。”他说,“今天拿。”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万俟卨站在场边上。

    他不看场子。

    他看的是名册。

    “点齐了么。”

    “齐了。”

    “十五个。”

    场边有个人把杖一根一根发下去。

    发杖的人是个老差役。

    他发杖的时候不看人脸。

    他看手。

    “手心朝上。”

    那十五个人把手翻过来。

    他就在每只手上放一根。

    放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七个人没有伸手。

    “手。”

    那个人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

    他的手在抖。

    “抖什么。”

    那人不说话。

    老差役看了他一眼。

    “你是哪一个。”

    那人摇了摇头。

    “他不会说话。”后头有人说。

    老差役没有再问。

    他把杖横着放在那人手里。

    “拿稳。”

    那人两只手接住。

    他把杖在手里转了半圈,转得不对——杖的粗头朝了前。

    老差役把杖拿回来,倒了个头,再放回去。

    “粗头朝后。”他说,“朝前你自己先挨。”

    那人才把杖拿对了。

    老差役发完了十五根,把空手在身上擦了擦。

    他转身要走,又站住。

    “今天这个,就打一下。”

    “一下。”

    “一下。”他说,“这是旧例。旧例里头,杀头的、绞的、杖的,都不一样。杖的从前是打十下,后来打三下。绍兴三年改了一下。”

    “改成一下。”

    “改成一下。”他说,“改成一下,是因为打一下,写档的时候好写。”

    他走开了。

    万俟卨在他走的路上站着。

    他拦住他。

    “你是从哪儿调的。”

    “牢城营。”

    “牢城营今天来几个。”

    “三个。”

    “厢军几个。”

    “九个。”

    “剩下三个呢。”

    “雇的。”

    “多少钱。”

    “一天两贯。”

    “谁去雇的。”

    “差役去雇的。”

    “雇的人问什么了。”

    “问打谁。”

    “怎么答的。”

    “答打一个人。”

    “他问了是哪一个么。”

    “没有。”老差役说,“他没有问。”

    万俟卨点了一下头。

    “你再回去看着他们。”他说,“看着那三个雇的。他们没打过人。”

    老差役应了一声。

    他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点。

    雇的那三个人站在队伍的最右边。

    他们的杖跟别人的一样新。

    他们站得比谁都直。

    “十五个。”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酉正】

    屋里的灯没有点。

    三个人坐着。

    外头没有声。

    过了很久,顾惊澜开口。

    “我听不见。”

    “听不见就是还没有。”闻人默说。

    “什么时候会有。”

    “快了。”

    顾惊澜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

    “有人在我的铺子门口停了一下。”

    “什么人。”

    “不知道。”

    “是不是看着我们的门。”

    “是。”

    叶孤鸿把手放在怀里的那块布上。

    “他们把我们的门记下来了。”他说。

    “记就记。”闻人默说。

    “记下来有什么用。”

    过了一会儿,闻人默把案上的三样东西摆开。

    一块干泥。

    一本抄簿。

    一张对过的表。

    “这三样,”他说,“今天一样也用不上。”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问案。”他说,“今天只办人。”

    叶孤鸿看着那块泥。

    这块泥是从二十里铺的铜筒上敲下来的。

    泥干了以后裂了一道。

    裂的那道口是新的。

    “我想过一件事。”他说。

    “想。”

    “这十二道,一道一道都是真的。”他说,“纸是真的,泥是真的,牌子是真的。”

    “是。”

    “真的东西加起来,就成了假的。”叶孤鸿说,“就好像我们三个一样。我们三个都是真的。我们三个坐在这儿,把外头那件事说成了一件跟我们没干系的事。”

    屋里没有人接这句话。

    顾惊澜往窗外看了一眼。

    “街上的声音变了。”

    “怎么变了。”

    “早先是散的。”顾惊澜说,“现在是往一个方向去的。”

    闻人默把手放在案上。

    他的手指在案板上轻轻敲。

    敲的是三下。

    “我听了一会儿。”他说,“走的人脚步不一样。有的是去看,有的是去送。”

    “你怎么听得出。”

    “去看的人,脚步是往前赶的。”闻人默说,“去送的人,脚步是往后拖的。”

    “有没有人两边都不是。”

    “有。”闻人默说,“两边都不是的人,站在那儿不动。不动的人最多。”

    顾惊澜站起来。

    “我去。”

    “你去做什么。”叶孤鸿说。

    “我去看。”顾惊澜说,“验伤的人,今天不能不去看。”

    “看什么。”

    “看她挨的那一下打在哪。”顾惊澜说,“打完了,我要知道打在哪一块皮上。”

    叶孤鸿也站起来了。

    “你去,我就去。”

    “早上你说不去。”闻人默说。

    “早上是早上。”

    “你去站在哪儿。”

    “站在人里头。”

    “站着做什么。”

    “不做什么。”叶孤鸿说,“站着。”

    闻人默没有站起来。

    “你们去。”他说,“我在这儿。”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听。”他说,“人多了以后,我在这儿听得比在那儿清楚。”

    他停了一下。

    “有一句话我要先说。”他说,“你们去了,站在人里头,就都不要动。”

    “为什么。”

    “因为今天场子里,最要紧的不是那十五根杖。”闻人默说,“最要紧的是——十五根杖打下去的时候,场子边上有多少人没有转开脸。”

    “没有转开脸的人,怎么了。”

    “没有转开脸的人,”闻人默说,“回去会记住自己那一张脸。”

    顾惊澜走到门口。

    他把门开了一条缝。

    外头的光进来,落在案上那三样东西上。

    泥上的那道裂纹也照到了。

    “走吧。”他说。

    门关上了。

    屋里剩一个人。

    闻人默坐了一会儿,把手从案上拿起来。

    他的手在案板上摸了一下。

    摸到那块泥。

    他用指头夹着泥,拿到耳朵旁边。

    他捏了一下。

    泥很硬。

    “干了。”他说。

    “干了就碎了。”他又说,“碎了,就拼不起来。”

    “记下来,就是他们也有一张纸。”闻人默说,“有纸的人,都会觉得事情办得清楚。”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九月初九 · 酉正】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在写字。

    写的是前人的诗。

    他今天写得比平常好。

    写到酉时,他把笔停了。

    停了不长。

    他把笔又提起来。

    他把刚才写的那一行圈了。

    圈得很圆。

    圈完,他搁笔。

    “今天这件,”他说,“写档的时候,写在班师后面。”

    “是。”

    “写完了把档给我看。”

    “是。”

    他说完,站起来。

    他走到窗边。

    窗纸是白的。

    “今日没有雨。”他说。

    “没有。”

    “好。”他说。

    【切换】临安 · 秦桧宅 · 书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书房里点着灯。

    砚在案上。

    布在砚旁边。

    他今天擦得慢。

    擦到一半,他停了一下。

    “今天教坊司有人去了。”

    “去了。”

    “去了几个。”

    “三个。”

    “有没有唱。”

    “还没有。”

    他把布换了个面。

    “唱了就记下来。”他说。

    “记在哪儿。”

    “不用记在纸上。”他说,“记在人心里就行。”

    他把砚擦完。

    擦完,他把布叠好。

    叠得很齐。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九月初九 · 酉正】

    那一位坐在床沿上。

    她在数穗子。

    她数到一半,停了。

    “今天少两根。”

    身边的婢女低着头。

    “昨天少一根。”她说,“今天少两根。”

    “主子,风大。”

    “风大。”她说。

    她把穗子放开。

    “你把它剪了。”

    “剪哪儿。”

    “剩下那些,全剪了。”

    “主子——”

    “剪了以后就没有数了。”她说,“我不数了。”

    婢女拿着剪子站着。

    “剪。”

    剪子响了一下。

    穗子落在地上。

    落下的声音很轻。

    她看了一眼。

    “这一下,”她说,“比刚才那两下响。”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酉正】

    城墙根那个女人站着。

    今天她不坐。

    她看着街上的人流。

    人流往东南。

    她不数砖。

    “你怎么不数了。”

    “我在数人。”

    “数到多少。”

    “数不清。”她说,“太多了。数多了的,数不过来。”

    她把手贴在墙上。

    “我今天听人说了一句。”她说。

    “什么话。”

    “说这个人是从北边回来的。”

    “是。”

    女人看着那些人。

    街上的话是碎着走的。

    一个人说一句,传给下一个人,那一句就变了一点。

    “今天法场有事。”

    “什么事。”

    “杀——不是杀。打。”

    “打谁。”

    “打一个女的。”

    “女的。”

    “女的。”那人说,“从北边回来的。”

    “多大。”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说。”

    “我是听人说的。”

    胡饼摊的炉子本来烧得旺。

    摊主听了两句,拿铁钩把炉里的柴往外拨了拨。

    火小下去了。

    “你拨火做什么。”

    “今天人多。”摊主说,“人多就多卖。多卖就要多烧。”

    “那你怎么反着拨。”

    摊主没有答。

    他把拨出来那根柴踩灭了。

    “烙饼的糊味大。”他后来才说,“今天街上的味,最好是糊味。”

    挑水的人从街那头过来。

    他挑着两桶水。

    扁担在肩上吱吱地响。

    走到人堆边上,他停了一下。

    “让让。”

    没有人让。

    他就侧着身子,一点一点从人缝里挤过去。

    挤过去以后,他把担子放下来歇。

    “打人的场子,在哪儿。”

    “前头。”

    “前头是哪个前头。”

    “往东南走。走到头。”

    挑水的往东南看了一眼。

    “东南没有水。”他说。

    “东南有场子。”

    他把担子又挑起来。

    他往西北走了。

    有个小孩跟在他后头。

    小孩手里抱着一叠纸。

    是昨天卖剩的。

    “今天卖不掉了。”小孩说。

    “为什么。”

    “今天没人写东西。”小孩说,“今天的人都在看。”

    小孩走了一段,又回头往东南看。

    他把那一叠纸夹在腋下。

    纸的角被风吹起来。

    “北边回来的”这五个字,是从哪儿开始说的,谁也说不清。

    到了午后,街上有一半的人都在说这五个字。

    这五个字不长脚。

    它走得比人快。

    “我也是从北边回来的。”她说。

    街上的人继续往东南走。

    没有人看她。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酉正】

    街口有一个女人在换衣裳。

    换的是旧的那一件。

    换完,她把一个匣子放在地上。

    匣子是空的。

    空的匣子放在地上,看着比什么都显眼。

    有人从匣子旁边过去。

    有人看了它一眼。

    她把袖子放下来。

    她开口了。

    她唱的是那支曲子的第三句。

    第三句听上去跟第二句一样。

    所以她唱的时候,有几个听出来的人抬起了头。

    她唱的那一句是:

    回来的路上,都是自己人。

    街上有人停了脚。

    停的人没有回头。

    他们继续往东南看。

    唱完这一句,她没有唱第二句。

    她把匣子抱起来。

    她走了。

    巷口堵住了一顶轿子。

    轿子是青的呢子。

    四个人抬着。

    抬到巷口,走不动了。

    “前头堵着。”

    “堵多久。”

    “不知道。”

    前头的人不动。

    后头的人也不动。

    巷子本来就窄,一堵,两头的路都堵死了。

    轿子里的人把帘子掀了一条缝。

    “到了哪儿。”

    “回话,到了西巷口。”抬轿的说,“往前过不去。”

    “往后退呢。”

    “也过不去。”

    “那就等。”

    等了一会儿,前头有个人往回挤。

    挤到轿子跟前,喘着气。

    “那边在做什么。”

    “打人。”

    “打谁。”

    “一个从北边回来的。”

    帘子里静了一下。

    “女的。”那人又说,“听说是个女的。”

    “为什么打。”

    “不知道。”那人说,“衙门口没说为什么,就说今天办。”

    抬轿的插了一句:“要不绕远点走。从后头那条巷子出去,绕到西水门。”

    帘子里的人没有答。

    过了一会儿,帘子动了一下。

    “不绕。”里头说。

    “是。”

    “你今天抬了我多远。”

    “回话,从鼓楼到这儿,二里半。”

    “二里半。”里头说,“走不动的时候,人就想绕。今天不绕。”

    帘子放下了。

    前头还是一动不动。

    日头往西边走。

    青呢子的轿顶被照得发亮。

    轿子边上有个卖炭的。

    他的车上堆着半车炭。

    他坐在车辕上,从怀里摸出一个干饼,慢慢掰着吃。

    掰下来的碎渣掉在地上。

    “你不看看。”

    “看什么。”卖炭的说,“我等着过去。我这一车炭,今天不送到,明天就潮。”

    “前头在打人。”

    “打人我看过。”卖炭的说,“我看过三回。第一回我挤在前头,第二回我站在中间,第三回我在最外头。三回我都看见别人的后脑勺。”

    他把最后一点饼塞进嘴里。

    “打人的时候,”他说,“全城的人都不看自己的路。今天这一车炭要是潮了,明天没有一个人记得是为什么。”

    巷口的人还是没动。

    一直堵到酉时。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酉正】

    人堆里有一个少年。

    他个儿小,站在最前头。

    他怀里那页布举起来了。

    举得不高。

    就像举着一件东西给人看。

    布上穿着一根线。

    线头垂在外头。

    风把线头吹直了。

    线头很直。

    后头有人推他。

    “小孩,别挡。”

    少年没有让。

    他把布举得再高一点。

    旁边一个人低头看了看那块布。

    那是一块旧布。

    旧布上有一处是接的。

    “这是什么。”

    少年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

    少年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愣了一下。

    他没有再推。

    “站这儿吧。”他说。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值房里点着一盏灯。

    老吏在写字。

    他写的是三个字。

    事毕自销。

    写完,他把笔搁下。

    他从袖子里把那张对折的纸拿出来。

    是那张对折了两次的。

    上面写着福国长公主,年二十六,绍兴四年嫁高世荣。

    还有一行是空的。

    他把那张纸摊开。

    摊在灯下。

    他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往上写。

    他又把它折回去。

    折回去以后,他没有放进袖子里。

    他把它压在竹管底下。

    压完,他愣了一下。

    他把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今天这一管,”他说,“不销。”

    【切换】临安 · 刑部 · 档房 · 九月初九 · 酉正】

    档房里有一个书记在写档。

    档上要写三样。

    日子。

    刑名。

    受刑的人。

    日子写了。

    刑名写了。

    受刑的人那一栏,他停了。

    “写什么。”

    “照判书写。”

    “判书上写的是‘一妇’。”

    “那就写‘一妇’。”

    书记写下去了。

    写完,他在末尾添了两个字。

    添的是:事毕。

    写完整,他把档合上。

    他没有马上放。

    他把手按在档面上。

    按了一会儿。

    “这一份,”他说,“是归哪一卷。”

    “归岳太尉班师那一卷。”

    “为什么归那一卷。”

    “上头吩咐的。”管档的人说,“上头说,同一天的事,归一卷。”

    书记把档放进那一卷里。

    那一卷已经很厚了。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九 · 酉正】

    掌班在院里站着。

    院里没有别人。

    她听见了一句。

    只有一句。

    听见的时候,她站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她把门关上。

    关门前,她往外看了一眼。

    街上还是那么多人。

    她把门闩上。

    闩上以后,她坐在门后头的台阶上。

    “这孩子。”她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酉正】

    小院里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一页布。

    布上有针眼。

    针眼里的线被抽出来了。

    线绕成一个小圈,压在那页布上。

    院里有一棵树。

    树上没有叶子。

    同刻这两个字,是后来写档的人填上去的。

    当时没有人知道,有哪些地方在同一个时辰做同一件事。

    牢房的墙上,砖是有数的。

    数到第六层,第十七块,是后来砌的。

    那块砖的颜色浅一点。

    那天下午,那块砖跟前站着一个人。

    她没有数。

    她把手放在砖上。

    手放上去,墙上凉。

    凉的那点意思,是从北边带过来的。

    绣房里有一只手。

    它在布上来回走。

    走到一个针眼里,没有穿过去。

    那一根线留在外头。

    外头的线被风一带,就动了。

    驿铺的房梁上挂着钉。

    钉上挂过牌子。

    牌子摘走以后,木头上留着几处白印子。

    管马的人进来一趟,把灯举高,照了照那几处白印子。

    “今天不挂。”他说。

    他出去的时候,把门关严了。

    关严了以后,门缝里那点光还在。

    城墙根上,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街上的人已经挤到她身前头。

    她被人挡着,看不见东南。

    她也不看了。

    她把手从墙上拿下来。

    手拿开的时候,墙上留了一个印子。

    印子是热的。

    教坊司的院里,那扇门还闩着。

    掌班坐在门后头的台阶上,一动没动。

    院里的槐树上有只鸟。

    鸟叫了一声。

    她没有抬头。

    无声司的值房里,那盏灯还亮着。

    老吏走了,灯没灭。

    灯芯烧到一半,起了一个花。

    那管竹管推到案子最里头。

    竹管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

    纸上的名字是假的。

    纸上的那一年是真的。

    法场那边,杖已经发完了。

    十五根新杖靠在十五个肩膀上。

    杖上的木纹朝着一个方向。

    酉正三刻,这些地方都在做各自的一件小事。

    每一件小事单写下来都不算事。

    这些小事凑在一起,就成了那一天。

    那一天在册子上只有一行。

    一行上写着:九月初九,酉时。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边上有一个人跑过来。

    他跑到万俟卨跟前。

    “到了。”

    “到了就办。”

    “是。”

    万俟卨把名册交出去。

    他退到一边。

    他站着。

    场子里的人把石板上的灰扫了一下。

    扫完,场子里静了。

    静到能听见远处更夫敲鼓。

    又一下。

    不是酉时的那一下。

    是有人手抖了,把鼓槌碰到了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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