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里的人都听见了那一下。
那一下之后,场子更静。
万俟卨把名册翻开。
翻到的那一页上,写着十五个名字。
十五个名字里,九个是厢军的本名。
三个是牢城营的。
三个雇的,只有姓。
第十二行到第十五行,名字后头画着不同的记号。
他把名册往下压了压。
“念。”
场边上站出来一个人。
这个人是个书办。
他手里拿着一张纸。
纸上的字是他自己抄的。
“奉……”他开口,喉咙里有一样东西。
他把那一样东西咽下去。
“受杖人:一妇。”
念完,他把纸放下。
场子里没有人说话。
人堆里有个声音笑了一下。
笑得很短。
像是咳。
书办把纸折起来,折得很小。
他退回去。
退回去的时候,他两只手都在抖。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万俟卨抬起头。
“十五根杖,今天用几根。”
“回话,判书写的是杖一下。”
“一下。”他说。
说完这两个字,他看着场子里那十五个人。
“一下,是一个人一下。”他说,“一班打下来,算一下。”
“是。”
“打不完的,不算。”
“是。”
万俟卨低头,在名册最上面那三个字上,用笔尖点了一点。
那三个字是:杖一下。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里放着一条凳子。
凳子不长,宽。
凳面是红的。
红是旧红,洗不掉的那种。
她被人扶上去。
扶她的是两个妇人。
那两个妇人手脚慢。
她们把她摆平的时候,一个妇人的手在她肩下垫了一下。
垫的是自己的手,不是褥子。
摆好了,两个妇人退到一边。
她们站着。
她们的脸朝着场外。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十五个人分成两排。
前头七个,后头八个。
排头第一个是厢军。
第七个是那个不会说话的。
他站在第七位。
他不是自己站过去的。
他是被人推到第七位的。
推他的人说:“你站这儿。”
他没有说话。
他把杖换了换手。
杖上有一层新木的毛。
毛扎手。
他用拇指把毛蹭了两下。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人堆里,顾惊澜站着。
他旁边是叶孤鸿。
两个人都不出声。
顾惊澜把前头那些人的头顶看了一圈。
他看的是——谁站在最前头。
最前头是那三个雇的。
他们站在队伍的最右边。
他们站得直。
从早上站到现在,他们没有动过。
顾惊澜在心里记了一句。
他没有说出来。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第一根杖举起来了。
举杖的是排头那个厢军。
他举得不高。
杖落下去。
落下去的时候,场子里静到能听见木头擦布的声音。
那一下落在她腰下。
声音闷。
她不响。
第二个人上前。
第三个人。
到第七个,那个不会说话的人站出来了。
他站出去的时候,脚底下慢了半拍。
后头有人推了他一把。
他举杖。
他的手在抖。
杖落下去。
那一下落偏了。
偏在他自己那一侧。
落在她背上靠上一点的地方。
那一下很轻。
轻到跟前那个厢军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会说话的人退回来。
他把杖拄在地上。
拄得很紧。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人堆里,有人低声说了一句。
“她也不喊。”
“喊什么。”
“喊一声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喊了,就知道是谁。”
那人说完,自己愣了一下。
他不再说了。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里数着数。
数的人不是官。
是站在最外头的一个闲人。
他数得很轻,脚底下跟着一颠一颠。
“八。”
“九。”
数到十一,他的声音慢下来。
没有人管他。
万俟卨从头到尾没有看场子。
他看的是名册。
名册翻在第七页上。
第七页边上,有一处被他指甲压出来的印子。
那处印子压在一个格子上。
那个格子里写着一个字:哑。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第十五根杖落下去。
落下去以后,场子里往下沉了一层。
不是地沉。
是人的气沉下去。
顾惊澜走到人堆最前头。
他往前看了很久。
他看清楚的东西不多。
他看清楚的是:凳面那层旧红上,有几处是新的。
新的深。
一、二、三——他数到第七处的时候,手指在自己腕上按了一下。
第七处比别的都浅。
浅的那一处,是他看见的。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散了。
不是喊散。
是站在场子边的人自己开始往后退。
退得很慢。
十五根杖收在场边的一块席子上。
收杖的还是那个老差役。
他把杖一根一根排好。
排到第七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第七根上有一点东西。
他用指头擦了一下。
擦不下去。
他把这根杖倒过来,靠在场边的墙上。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老差役转过身,看见那三个雇的人。
他们三个还站在原来的地方。
他们的杖是新的。
新杖上没有沾到东西。
“收了。”
“收了。”
三个人把杖放在席子上。
放的时候,最年轻的那个把杖在袖子上擦了一遍。
“又没打,擦什么。”
“拿着手上有汗。”
老差役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席子的两个角收紧。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场子里的人往后走。
走的人没有一个回头。
有一个中年男人边走边把手放在衣服上擦。
他擦的是手背。
他擦了三下。
旁边有人问他:“你看清了吗。”
“没有。”那人说,“我一直在看别人的后脑勺。”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人堆散了以后,叶孤鸿还站着。
顾惊澜拉了他一下。
“走了。”
“他没有动。”
“谁。”
“第七个。”叶孤鸿说,“他今天一次也没有转开脸。”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他的时候,他一直在看场子。”叶孤鸿说,“他没有看我,就说明他没有转过脸。”
顾惊澜回头看了一眼场边。
那个不会说话的人蹲在墙根。
他把那根杖横在膝上。
他用指甲在杖上划。
划来划去,只划出一个字。
那个字是个“一”。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正三刻】
万俟卨把名册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名册在手里按了一下。
“完了吗。”
“完了。”
“场子扫干净。”
“是。”
“那张凳子。”
“回话,凳子抬回牢里去。”
“凳面洗一洗。”
“是。”
“洗到看不出为止。”
他说完,往场外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第七页那一格。”他说。
“哪一格。”
“哑。”他说,“我今天上午压了个印子。回去把那一格抄一遍,抄到新册上。”
“那一格要写什么。”
“还是那个字。”他说,“哑的不用报名姓。”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城墙根那个女人还站在那儿。
街上的人往回走。
她就在人往回走的时候开始数。
她数的是砖。
她数得很慢。
数到一千的时候,她的手往下移了一层。
数到两千的时候,天暗了一点。
数到三千,她停了一下。
两个人从她背后过去,说话。
“打完了。”
“打完了。”
“死了没有。”
“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问。”
“我问问。”
他们走远了。
女人接着数。
数到三千七百的时候,她把手停在最后一块砖上。
“完了。”她说。
她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
人堆里有一个小孩听见了。
小孩回头看她。
这是今天头一个回头看她的人。
她把下巴指了一下墙。
“从这儿往上,”她说,“三千七百块。”
小孩看了看墙。
墙很高。
小孩没有数。
他走了。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屋里没有点灯。
闻人默坐在案子后头。
他面前什么都没有。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屋里的黑已经满了。
“多少下。”闻人默问。
“十五。”
“我数的也是十五。”
“你在屋里也听见了。”
“坊墙挡不住木头。”闻人默说,“杖落在人身上,是一声。杖落偏了,是两声。”
顾惊澜坐下。
“第一下最轻。”他说。
“第七个。”
“你怎么知道是第七个。”
“前六下的间隔是一样的。”闻人默说,“到第七下,中间多了一点空。那点空是抬手的人自己犹豫。”
顾惊澜没有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她背上有旧伤。”
“哪儿的旧伤。”
“北边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杖落在旧伤上,颜色不一样。”顾惊澜说,“前面几下,印子都是红的。打在旧伤上那一下,是乌的。”
闻人默把手放在案上。
“她数砖的时候,”他说,“数到三千七百就停了。”
顾惊澜抬起头。
“今天我在这屋里也听见了。”闻人默说,“有个人在墙上数到三千七百。”
“那是两个地方。”
“是两个地方。”闻人默说,“两个人,数的是同一个数。”
【切换】临安 · 刑部 · 档房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书记在写字。
档上今天要补三处。
第一处是时辰:酉。
第二处是人:一妇。
第三处是收尾。
收尾那两个字他已经写过一次了。
这一次,他在“事毕”后头又添了一句。
添的是:受杖人殁于场。
添完,他把笔搁下。
管档的人进来,看了一眼。
“这三个字要写么。”
“要。”
“写了,就要有人去验。”
“谁去验。”
“场上的仵作。”
“场上没有仵作。”
管档的人停了停。
“那就写‘殁于场’。”他说,“殁于场,不用验。”
书记把那一句抄正。
抄正以后,他问了一句。
“名字呢。”
“没有名字。”
“名字那一栏空着,不好看。”
“照旧。”管档的人说,“上头交代的四个字,你记着。”
“哪四个字。”
“照旧不填。”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那位坐在床沿上。
她今天不数穗子。
穗子剪光了。
桌上放着一把剪子。
剪子合着。
“外头静了。”婢女说。
“静了。”
“今天外头很响过么。”
“没有。”她说,“就是因为没有响,才静得下来。”
婢女不懂。
“打人的时候,”那位说,“人不喊,场子外边的人就不敢出声。一个人不敢出声,一圈人都不敢。”
她把剪子拿在手里,翻了个面。
“喊的人是有主的。”她说,“不喊的人,是谁也不是的。”
她把剪子放下。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便殿里灯亮着。
赵构在写字。
他写完一张,拿起来看。
看的时候,他把纸举到灯前。
“今天这件事,档上写完了没有。”
“回官家,写完送来了。”
“拿来。”
内侍把档呈上去。
他看了。
他看的是最上一行。
最上一行写着:九月初九,酉,一妇,杖,事毕。
他看了一会儿。
“这个字。”他说。
他指的那个字是“妇”。
“回官家,判书上写的是‘一妇’。”
赵构没有说别的。
他把档放下。
“今天没有雨。”他说。
“没有。”
“好。”他把笔又拿起来,“明天要下,就早一点下。”
【切换】临安 · 秦桧宅 · 书房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书房里,砚在案上。
他今天没有擦。
布叠在砚边。
布是干净的。
“今天外头有人唱了一句。”站在下头的人说。
“什么。”
“就一句。”
“她唱的是哪一句。”
“听不出。”那人说,“只听见有人抬头。”
秦桧把砚盖盖上。
盖上的时候,砚里还是满的。
“墨不能干。”他说,“干了的墨,写不出细字。”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院里,掌班坐着。
一个孩子站在她面前。
孩子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的弦。
“今天她唱了没有。”
“唱了。”
“唱了哪一句。”
“不告诉你。”
孩子哦了一声。
孩子把那根弦放下。
掌班从案上拿过一本门籍。
门籍上写着行。
她翻到空白的一行。
“你叫什么。”
孩子说了自己的小名。
掌班把那个小名写在那一行上。
写完,她把笔搁在案上。
“从今天起,你在这本上。”她说。
孩子看着那一行字。
“这是名字么。”
“是。”
孩子伸手,在那几个字上摸了一下。
摸完,他把手缩回去。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小院里没有人。
门槛上放着一页布。
布上的针眼空着。
线圈还在。
门被推开了。
是那个少年。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
他走进去,蹲下来看那页布。
他把手指头放在针眼上。
针眼很小。
他没有针。
他从自己的衣角上抽出一根线。
那根线是缝衣的线。
他把线的一头放进嘴里抿了一下。
他把线头捏尖,对着针眼。
第一次,线头弯了。
第二次,还是弯。
第三次,他先把线头在手指头上搓了两下。
再放进去。
线过去了。
他把线拉了一半,留一半在外头。
外头那一半,他打了个结。
打完,他把布折起来。
折的时候,他把有针眼的那一面朝里头。
【切换】临安 · 城南 · 一间下处 · 九月初九 · 夜】
那三个雇的人住在一间下处。
下处是通铺。
铺上还有别的几个人。
管事的人进来发钱。
一天两贯。
发到第四个的时候,管事的人说:“你们三个的。”
三个人接了。
最年轻的那个把钱放在枕头底下。
“你们今天打了没有。”
“没有。”
“站了一天。”
“站了一天。”
“站着也有钱。”
“站着也有钱。”最年轻的那个说,“我们站的地方,要有人站。”
“那明天呢。”
“明天不知道。”
管事的人吹了灯。
铺上有人翻身。
那三个雇的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最年轻的那个把手从枕头底下拿出来。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心。
手心上有杖的印子。
是他自己拿出来的。
【切换】临安 · 法场外 · 一间小屋 · 九月初九 · 夜】
法场外头有一间小屋。
小屋里两张长凳,一块板。
板上铺着一张席。
来的人姓什么都不说。
他进门先看板。
“就她一个。”
“就她一个。”
他把袖子往上卷。
他量了三样。
身长。
杖痕。
深浅。
身长他用手臂量。
杖痕他数。
数到第七处,他停了一下。
“这一处。”
“这一处怎么了。”
“这一处浅。”
他接着数。
数完,他报了一个数。
“十五。”
写格的人坐在小桌后头。
他的笔尖上蘸好了墨。
“就写十五处。”
“十五处。”
写格的人往下写。
写到一半,他问了一句。
“第一处跟第七处,差多少。”
那个量的人抬起头。
“问这个做什么。”
“上头要问。”
“上头问的是几处。”量的人说,“上头不问哪一处。”
写格的人想了想。
“那就写一句在底下。”
“写什么。”
“前三后十二。”量的人说,“前三下轻,后面十二下重。”
写格的人把这一句写上。
“你这个是怎么量的。”
“用手。”量的人说,“我没有尺。我一个指头是一个指头,你信不信,都由你。”
写完,量的人要在格尾画押。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他画了一个圈。
圈画得不圆。
“这里要写名字。”
“写名字做什么。”量的人说,“我是来量的,不是来认的。”
写格的人把笔又蘸了一下。
他在那一栏里写了三个字。
作作一名。
名字那一栏,他没有填。
填完,他把格吹了吹。
吹的时候,灯苗往一边倒。
“这张格,”量的人说,“往哪儿送。”
“往刑部。”
“刑部看了,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刑部本来就不写她是谁。”写格的人说,“刑部写的是‘一妇’。”
量的人把袖子放下来。
他往板那边看了一眼。
“那个第七下,”他说,“打的人是生手。”
“你怎么知道。”
“老手打不出那么浅的。”他说,“老手一杖下去,深浅是一样的。那一下不一样,是手上有别的意思。”
“什么别的意思。”
“我不知道。”量的人说,“我只知道那一下不该打在那儿。”
他说完,出门去了。
小屋里剩下写格的人。
他把那张格对着灯看了一遍。
看的时候,他在“第七”这两个字上头,用指甲轻轻压了一下。
压完,他把格收起来。
他把手又放回枕头底下。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档房 · 九月初九 · 夜】
夜里,档房里点着两盏灯。
有人在抄东西。
抄的是一份名录。
名录的抬头是八个字。
殁于北行者名录。
底下是一行一行的字。
每一行三样。
姓名。
籍贯。
死处。
抄的人抄得不快。
他抄到第三十行的时候,手腕停了一下。
那一行是这样写的:
王七。
籍贯:河间。
死处:五国城。
他把这一行抄完,接着往下抄。
抄过八十七行的时候,他停下来添墨。
添完墨,接着抄。
最后一行的格式跟前面一样。
姓名那一栏空着。
籍贯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临安。
死处那一栏,也是两个字。
临安。
抄完,他把纸按在案上晾。
晾了一会儿,他问了一句话。
“这一行是谁。”
“不用问。”
“格式跟别的不一样。”
“是一样。”管档的人说,“前面有的,这一行也有。前面没有的,这一行也没有。”
抄的人没有再问。
他把名录卷起来,放进一个匣子。
匣子上有编号。
壬字第二十六号。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天暗下来的时候,法场里没有人了。
石板上那道槽还在。
槽里积着一点暗。
酉时的最后一点光落在那个槽上。
不多。
不少。
正好一条。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酉时末】
城墙根上,那个少年又来了。
他怀里揣着那页布。
女人还站在墙底下。
少年把那页布拿出来,摊开,举给她看。
女人低头看了一会儿。
“这是接的。”她说。
少年点头。
“接上的,比原来的结实。”她说,“原来的线断了,断了就是断了。接一道,它就多一道。”
少年把布收回去。
他指了指墙。
女人知道他要问什么。
“三千七百块。”她说。
“数完了。”
少年站着没有动。
他把布往怀里按了按。
天黑了。
墙上那些砖,一块也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