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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两句话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外 · 九月初九 · 早】

    初九这天,天阴。

    阴天不见日头,也不好说是什么时辰。

    叶孤鸿天没亮就到了刑部门外。

    他没有带刀。

    他站着。

    站到天亮,门开了。

    书办从门里出来。

    他手里有一张纸。

    “你来做什么。”

    “我来找一件事做。”

    “什么事。”

    书办低头看那张纸。

    “今天要人。”他说,“行刑的人手不够。”

    “要我么。”

    “不要。”书办说,“你不在册上。”

    叶孤鸿站着。

    “那还有什么缺人。”

    书办又看了一遍那张纸。

    “缺一个送饭的。”

    “我去。”

    “送饭的要进牢。”

    “我去。”

    书办看了他一会儿。

    “你叫什么。”

    “叶孤鸿。”

    “你在这里写个字。”

    书办把纸递过来。

    那一页上写着七八行。

    有的是差役,有的是力夫。

    叶孤鸿在最后一行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书办把那一行划了。

    “划了做什么。”

    “不写名字。”书办说,“送饭的写‘力夫’两个字。”

    他把那两个字写在名字上。

    写完,那一行就只剩下两个字。

    力夫。

    【切换】临安 · 刑部 · 廊下 · 九月初九 · 早】

    食盒在廊下。

    盒是木头的。

    盒上盖着一块布。

    叶孤鸿把盒提起来。

    盒不重。

    里头是三样东西。

    一碗饭。

    一样菜。

    一壶水。

    “就这些。”

    “就这些。”书办说,“上头没有说他能吃多少。”

    “上头没说。”

    “上头只写了一个字。”书办说,“杖。”

    叶孤鸿提着盒往牢里走。

    廊很长。

    廊两边是墙。

    墙上没有窗。

    走到一半,他听见有人在念数。

    念得很慢。

    “一。”

    “二。”

    “三。”

    念到十五,停了。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牢门开了。

    开牢门的是一个老看守。

    他把灯提起来。

    “送饭的。”

    “是。”

    “进去。”

    “我一个人进去么。”

    “你一个人。”老看守说,“她不会跑。”

    叶孤鸿进去了。

    牢房里很暗。

    墙角坐着一个人。

    她背靠着墙。

    她抬起头。

    她看了他一会儿。

    “你是送饭的。”

    “是。”

    “你不是。”

    “你怎么知道。”

    “送饭的人不看我。”她说。

    叶孤鸿把食盒放在地上。

    他把布揭开。

    “吃么。”

    “不吃。”

    “凉了。”

    “凉了也不吃。”

    她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你是什么人。”

    叶孤鸿没有答。

    “你身上没有衙门味。”

    “我不是衙门的。”

    “那你为什么能进来。”

    “册上写着力夫。”

    她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

    “册上是空的。”她说,“册上没有人的时候,谁写谁就是。”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你会写字么。”

    “会。”

    “那你记两句。”

    “你说。”

    她想了一会儿。

    “第一句,你替我说给外头的人。”

    “说什么。”

    “告诉他们,”她说,“北边还有人。”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记住了么。”

    “记住了。”

    “第二句不用给别人。”

    “你说。”

    “埋在南边。”她说。

    “哪儿。”

    “随便哪儿。”

    牢里静了一会儿。

    “南边是哪儿,我也不知道。”她说。

    “你到南边三年了。”

    “三年。”她说,“我数砖的时候不觉得。我一停,就觉得长。”

    “你为什么停。”

    “因为有人从我面前走过去。”

    叶孤鸿看着她。

    “你数到多少。”

    “三千七百。”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你叫什么。”

    “叶孤鸿。”

    她想了一会儿。

    “我记不住名字。”她说。

    “为什么。”

    “名字太多了。”她说,“一路上的名字,我一个也没有记住。”

    “那你怎么记人。”

    “我记他们的手。”她说,“给我饭的那只手,给我车的那只手,给我换文书的那只手。”

    她把手抬起来。

    “我认得三十七只手。”

    “三十七只。”

    “三十七只。”她说,“只有一只在临安。”

    “谁。”

    “有一个女的。”她说,“她隔着一道门跟我说话。她没有进来过。我认她的手。”

    叶孤鸿站着。

    “你要见她么。”

    “不见。”她说,“见了她,她就成了我的同伙。”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小块布。

    布很小。

    “这一块是绣房给的。”

    “什么时候给的。”

    “我走的时候。”她说,“她说,路上衣裳破了,用这一块补。”

    “你补过么。”

    “没有。”

    她把布递过来。

    “你收着。”

    叶孤鸿没有接。

    “我收着做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我什么也没有。这一块是我带的。”

    叶孤鸿把布接了。

    布上有针脚。

    针脚是粗的。

    不是宫里的那一种。

    “这一块到了你手里,”她说,“就不是我的了。”

    “那我不要。”

    “你要。”她说,“你拿着,我就还有一样东西在外头。”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老看守在外头喊。

    “送饭的。”

    “来了。”

    叶孤鸿把食盒盖好。

    他站着没有动。

    “你还有话说么。”

    她想了一会儿。

    “有一句。”

    “说。”

    “你别替我说。”

    叶孤鸿站着。

    “什么意思。”

    “我这一世,”她说,“有一件事,是我自己的。”

    “哪一件。”

    “他们没有拿走的。”

    她把手压在左手腕上。

    “这一块记。”她说,“他们写了十条,没有一条写到它。”

    叶孤鸿看着她的手腕。

    “他们写了。”

    “写的不算。”她说,“他们写的是我娘也有一个。我娘那个在左还是在右,他们不知道。”

    她把手放下。

    “这一块是我自己的。”她说,“你别替我说。”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早】

    “你从北边怎么来的。”

    “走。”

    “走了多久。”

    “一年零两个月。”

    “路上吃什么。”

    “有什么吃什么。”

    “有人给你么。”

    “有人给。”她说,“给的多是女人。”

    “为什么是女人。”

    “因为男人不敢。”她说,“男人给了东西,回来要报。”

    “报给谁。”

    “报给里正。”她说,“里正报给县,县报给州。报一条,就多一张纸。”

    “多一张纸怎么了。”

    “多一张纸,我就多一个人知道。”她说,“我不怕人知道。我怕人写。”

    “为什么怕人写。”

    “因为写下来的东西不是我的。”她说,“我说话他们不记。他们自己写。写完那一张纸,我就是他们写的那个人了。”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午】

    老看守在廊上坐着。

    他在这里看了二十二年。

    “你在这儿多久了。”

    “二十二年。”

    “看过多少人杖。”

    “记不得。”

    “一个也记不得。”

    “记不得。”老看守说,“我记得的是别的。”

    “什么。”

    “记得有几个来送饭的。”他说,“送饭的不是家里人的,我记了两个。”

    “哪两个。”

    “前年有一个。”老看守说,“今天又有一个。”

    他把灯拨了一下。

    “家里人送饭会哭。”他说,“不是家里人送饭,不哭。不哭的比哭的重。”

    【切换】临安 · 刑部 · 门房 · 九月初九 · 午】

    叶孤鸿出来的时候,那一页还摊着。

    书办在他那一行后头添了一笔。

    “添什么。”

    “添:已送。”

    “我要签字么。”

    “不用。”书办说,“力夫不用签。”

    叶孤鸿看了一眼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七八行。

    只有力夫那一行上,没有名字。

    “这一页以后收在哪儿。”

    “归卷。”

    “卷在哪儿。”

    “在库里。”书办说,“库里有十几年的卷。谁都不看。”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午后】

    屋子里三个人。

    叶孤鸿把那一块布放在案上。

    “她给了这个。”

    “她说什么。”

    “两句话。”叶孤鸿说。

    “哪两句。”

    “第一句给外头的人。”

    “什么话。”

    “告诉他们,北边还有人。”

    闻人默坐着。

    “第二句呢。”

    “埋在南边。随便哪儿。”

    顾惊澜站着没有动。

    “她还说什么。”

    “她说,别替她说。”

    闻人默把布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布放下。

    “这两句话,”他说,“第一句不能传。”

    “为什么。”

    “北边还有人。”闻人默说,“这句话今天传出去,明天就有人说她勾结北边。”

    “那就不传。”

    “不传也是她说的。”闻人默说,“我们记着。”

    “记在哪儿。”

    “记在我们这里。”闻人默说,“三份纸,两份会被收走。这一句记在人身上。”

    “记在谁身上。”

    “记在三个人身上。”闻人默说,“三个人,只要有一个活着,这一句就在。”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午后】

    顾惊澜把那块布翻过来。

    背面有一个孔。

    孔比针眼大。

    “这一块被拆过。”

    “拆过。”

    “为什么拆。”

    “不知道。”叶孤鸿说。

    顾惊澜把布对着窗。

    窗外是阴的。

    “绣房的针脚有个规矩。”他说,“缝到最后一针,要把线从底下穿回去,穿两回。”

    “为什么穿两回。”

    “穿两回,线头就藏在底下,不会露。”顾惊澜说,“这一块露了。”

    “露了说明什么。”

    “说明最后一针没有穿回去。”顾惊澜说,“给这一块的人,是赶着的。”

    他把布放回案上。

    “赶着给的。”他说,“不是慢慢给的。”

    “那是什么意思。”

    顾惊澜没有答。

    他把布收起来。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午后】

    少年坐在门槛上。

    他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

    叶孤鸿来了。

    少年抬起头。

    叶孤鸿把那块小布拿出来。

    “她要我收着。”

    少年看着那一块布。

    他伸出手。

    他摸了摸。

    摸完,他摇了一下头。

    “你不要。”

    少年又摇头。

    他在地上写了两个字。

    叶孤鸿看那两个字的形状。

    “不认识。”他说。

    少年把炭给他,在他手心里写。

    写的是三个字。

    这一次叶孤鸿认得出来。

    “我也收着。”

    少年点头。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九 · 午后】

    柳眉生在院里换衣裳。

    她换的是一件旧的。

    旧的比新的暗。

    掌班在门口站着。

    “你今天去。”

    “去。”

    “名册上你写的是什么。”

    “乐工。”柳眉生说,“刑部要人手,教坊司报了三个。我是第三个。”

    “第三个做什么。”

    “第三个站在场外。”柳眉生说,“场外的只看不说话。”

    “那你去做什么。”

    柳眉生把袖子放下来。

    “今天酉时以前,”她说,“那条街会静。”

    “静。”

    “静的时候,”柳眉生说,“站着的人,谁都能看见。”

    她把那口谱匣抱在怀里。

    匣子是空的。

    “你抱它做什么。”

    “我不抱它。”她说,“我等一会儿要把它放在地上。”

    “放在哪儿。”

    “放在街口。”

    【切换】临安 · 皇城 · 廊下 · 九月初九 · 午后】

    廊下摆着一份名册。

    名册上是十五个人。

    万俟卨一个一个看。

    看到最后一个,他停住。

    那一行上写着两个字。

    哑,旧例。

    他把那一行看了很久。

    “这一行是谁报的。”

    “老吏。”

    “他人呢。”

    “在值房。”

    万俟卨把名册合上。

    “让人去问他一句。”

    “问什么。”

    “问他,”万俟卨说,“为什么这一行不写名字。”

    【切换】临安 · 无声司 · 值房 · 九月初九 · 午后】

    老吏在写字。

    来的人站在门口。

    “万俟大人问你一句。”

    “问。”

    “为什么那一行不写名字。”

    老吏把笔搁下。

    “因为旧例上也没有名字。”他说。

    “旧例是哪一年。”

    “庆元前。”

    “那一年的人,一个名字也没有。”

    “一个也没有。”

    来的人站着。

    “那你怎么办。”

    “照着旧例办。”老吏说,“上头要的是一个数。”

    来的人走了。

    老吏把笔提起来。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

    写的是:初九,酉。事毕自销。

    写完,他停了一下。

    他把那一张纸折起来。

    折完,他没有压进竹管。

    他把它放进袖子。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申时】

    申时,三个人在屋里。

    顾惊澜站在门口。

    叶孤鸿坐着。

    闻人默把琴抱出来,放在膝上。

    他没有弹。

    他把手按在弦上。

    “还有半个时辰。”顾惊澜说。

    “半个时辰。”

    “我们要不要去。”

    “不去。”叶孤鸿说。

    顾惊澜回头看他。

    “你不去。”

    “我说过我去站在人里头。”叶孤鸿说,“那句话我改了。”

    “为什么。”

    “因为她说,别替她说。”叶孤鸿说。

    他把手按住怀里的那块布。

    “我今天去了,”他说,“她说的那两句话,就有一句成了我的。”

    顾惊澜站着没有说话。

    外头天阴着。

    阴天没有影子。

    【切换】临安 · 城墙根 · 九月初九 · 申时】

    城墙根那个女人还在。

    她今天数得比昨天慢。

    “你今天数到多少。”

    “八百四十三。”

    “还是八百四十三。”

    “今天有人过去了。”她说。

    “谁。”

    “很多人。”她说,“往东南去。”

    她抬起头。

    “东南是什么地方。”

    “法场。”

    她点了一下头。

    她把手指头从砖上收回来。

    “那我今天不数了。”她说。

    “为什么不数。”

    “人多的时候,”她说,“砖是别人的。”

    【切换】临安 · 城东 · 高家宅 · 九月初九 · 午后】

    内室里做了一件小衣裳。

    衣裳很小。

    是给刚生下来的孩子穿的。

    那一位把衣裳拿在手里。

    她看了一会儿。

    “做好就收起来。”她说。

    “收在哪儿。”

    “收在箱底。”

    “不穿么。”

    “不穿。”她说,“做衣裳不是为了穿。”

    婢女不敢问。

    她自己是知道的。

    那一年冬天,宫里给她送过一件。

    送的人说,这是按你的身量做的。

    那件衣裳她也没有穿过。

    她把小衣裳叠好。

    叠完,她把它放在箱底。

    放完,她把箱盖压住。

    “这一件做好了,”她说,“我就不做了。”

    【切换】临安 · 皇城 · 便殿 · 九月初九 · 申时】

    便殿里点着灯。

    赵构在写字。

    他今天写得慢。

    写的是前人的诗。

    写到一半,他搁笔。

    “酉时了么。”

    “还没有。”

    他拿起笔又写。

    写了两行,他又搁下。

    “朕于心不忍。”他说。

    身旁的人不敢应。

    他说了这一句以后,把笔提起来。

    他把刚才那两行划了。

    划得很轻。

    划完,他在旁边重写。

    写的是同一句。

    写得更慢。

    【切换】临安 · 刑部 · 大牢 · 九月初九 · 申时】

    申时末,牢门开了。

    来了四个人。

    一个人拿着名册。

    “起来。”

    她站起来。

    “走。”

    她从牢里出来。

    廊很长。

    廊两边是墙。

    墙是砖砌的。

    她走的时候在数。

    “你在数什么。”

    “砖。”

    “数它做什么。”

    “我走一里,要数多少块。”

    拿名册的那个人没有拦她。

    她数到二百一十。

    数到二百一十的时候,廊到头了。

    廊的尽头有一扇小门。

    门外头有光。

    她停下。

    “数完了么。”

    “没数完。”她说。

    “那就不数了。”

    她把眼睛闭了一下。

    “这一段不算。”她说,“这一段是廊。廊不是路。”

    【切换】临安 · 教坊司 · 九月初九 · 申时】

    柳眉生出门的时候,掌班叫住她。

    “你今天唱不唱。”

    “不知道。”

    “不知道就回来。”

    柳眉生站住。

    “掌班。”

    “说。”

    “我要是唱了,”她说,“明天教坊司是不是就保不住我了。”

    “是。”

    “那你为什么不拦我。”

    掌班在门口站着。

    “我拦过。”她说,“三十年前我拦过一个人。他没听。”

    “后来呢。”

    “后来他走了。”掌班说,“他走了以后,教坊司还在。我在。”

    柳眉生看着她。

    “你是要我别听你的。”

    “我是要你知道,”掌班说,“你走了,教坊司还在。可你唱的那一声,走了就没有了。”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申时末】

    酉时以前,街上是静的。

    铺子都关了半扇门。

    门口坐着人。

    人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

    没有人说话。

    卖糖的今天没有摆摊。

    他站在自家门口,手里还捏着一块糖。

    “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看杖人。”

    “杖一个人,用得着这么多人看么。”

    旁边的人没有答。

    街上静着。

    静到听得见远处有人走路。

    走路的人踏在石板上。

    一下一下。

    【切换】临安 · 街上 · 九月初九 · 申时末】

    少年也在人里头。

    他人小,站在最前头。

    他怀里抱着那页绣布。

    布上有针眼。

    针眼里穿着一根线。

    线头垂在外头。

    旁边的人低头看他。

    “小孩,你拿的什么。”

    少年不说话。

    “你不会说话。”

    少年点了一下头。

    那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少年把布抱紧了一点。

    他没有往前走。

    他站在那儿等。

    【切换】临安 · 官舍 · 九月初九 · 酉时前】

    “你要不要听。”闻人默说。

    “听什么。”

    “听那边的声。”

    他把手放在案上。

    “这里离法场二里。”他说,“二里外看不见,可听得见。”

    顾惊澜站着。

    “你想听么。”

    “不想。”

    “为什么不想。”

    “听了就记一辈子。”顾惊澜说。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那就别听。”

    外头天阴着。

    屋里的灯没有点。

    【切换】临安 · 城西 · 小院 · 九月初九 · 酉时前】

    闻人默不在院里。

    少年一个人坐着。

    他把那页绣布摊在膝上。

    他把线头绕在指头上。

    绕了三圈。

    绕完,他把指头举起来看。

    他没有解。

    【切换】临安 · 法场 · 九月初九 · 酉时前】

    行刑的人在场边站着。

    十五个。

    万俟卨拿著名册点。

    他一个一个点。

    点到最后,他停住。

    “还有一个。”

    “哪一个。”

    名册上最后一行写的是哑,旧例。

    “人呢。”

    “在那儿。”有人往墙角一指。

    墙角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很瘦。

    他手里拿着一根杖。

    杖是新削的。

    削的人把杖削得很平。

    “他叫什么。”

    “册上没有名字。”

    万俟卨把册子合上。

    “那就按册上写。”

    他把册子递给旁边的人。

    递的时候,他多看了一眼墙角那个人。

    那个人站着没有动。

    他的两只手都放在身前。

    杖靠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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