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江州节度使府,议事堂。
当陆沉迈步踏入大门时,堂内众人目光汇聚而来。
他这一身紫色王服极为合身,衬得身形修长挺拔,褪去了随性散漫模样,多了几分雍容威严。
不过堂下众人的模样,却让陆沉眼角脸颊忍不住抽搐了几下。
昨夜悦来阁乱斗的痕迹,依然挂在众人脸上。
萧策额角顶着青紫肿包,虽人坐得端端正正,眼观鼻鼻观心,不过是强装镇定。
林武手垂着,有些使不上劲儿。
兰仁鼻子肿着,不过没流血了。见陆沉看过来,尴尬地把头扭向一侧。
唐小鱼左眼圈一片乌青,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老实得坐在帘后,显然刚被凤姨说教了一通。
齐云顶着半边肿脸,正冲着陆沉挤眉弄眼,结果被旁边的齐衡狠狠瞪了一眼,赶忙做端正,不过面容怎么都端正不了。
陆沉咬住舌尖,才没让自己当堂笑出声来。
昨夜在悦来阁打得有多欢,今日在这严肃的大堂里便有多滑稽。
他强压住心绪,缓步走上台阶,在大堂首座上落座。
诸葛无名适时起身,面容肃穆拱手道:“启禀主公,今日重开府议,只有一事,便是宣太上皇圣旨!”
陆沉心头一跳,太上皇给的圣旨?恐怕是凤姨弄来的圣旨吧。
昨日诸葛无名还在劝他登基为尊,被自己回绝,今日怎地又来太上皇颁圣旨?
他下意识侧头,看向大堂左侧后方的垂帘。
珠帘轻晃,凤姨安坐在帘后,隔着珠帘对着他微微颔首。
堂下,唐风大步出列。
疯将军今日脸上没了平日的笑意,神情威严庄重。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卷黄色锦帛。
满堂文武,包括萧定远、齐衡、韦禄在内,齐刷刷站起身来,整理衣冠。
陆沉见状,也只能依礼从首座上走下石阶。他正准备拱手走个流程,唐风却三步并作两步跨到他面前,双手一递直接将那卷圣旨拍在了陆沉手里。
陆沉一只手拿着圣旨,整个人愣在当场。
唐风冲他隐蔽地挤了挤眼,随即猛地后退半步,抱拳躬身下去!
堂内文武,随之齐齐长揖行礼!
“这……”陆沉低头展开圣旨。
字迹他有些熟悉,是内侍总管李延福代为执笔,底下赫然盖着玉玺红印。
旨意之中写着:“贼臣窃命,神器蒙尘。陆氏沉,起于微末扼叛军于通州,救黎民于涂炭。功盖天地,勋着旗常。
特进位楚王,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六州军政,即日奉行!”
陆沉合上诏书,心中思绪翻涌。
他这下明白了凤姨和诸葛军师的用意,昨日称帝名不正言不顺,是将自己架在火上烤,让天下攻讦不可取。
而今日太上皇的这份“封王”圣旨,却是借大虞最后的正统大义,彻底将六州军政大权收入手中,名正言顺!
如此倒是给了他最好的选择,既稳住堂中众人之心,又不会有僭越之名。
堂内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陆沉一只手拿着圣旨,躬身朗声道:“臣陆沉,领旨谢恩!”
话音落下的瞬间,满堂文武再度齐齐深拜一礼。
声音如滚雷回荡在节度使府之中:“臣等参见楚王殿下!”
陆沉收拢心神,抬手虚扶:“诸位大人免礼,请起。”
然而,堂前众人依然躬身行礼,无一人起身。
陆沉眉头微皱,有些纳闷。
只见站在最前方的唐风,施施然直起腰来,手掌往怀里一摸,竟然又掏出了一卷明黄锦帛!
陆沉眼珠子险些瞪出来,难以置信问道:“这还有?!”
凤姨和唐爷到底从太上皇请了多少道圣旨出来?!
唐风这次面色凝重,并没看陆沉,而是侧过身,面朝右列的卫武侯萧定远,沉声大喝。
“卫武侯萧定远接旨!”
萧定远须发微动,迈开沉稳步伐出列,在陆沉身侧站定,撩袍抱拳:“臣,萧定远听旨!”
唐风刷的一声展开第二卷圣旨,朗声念诵:
“敕国家建藩立极,宜重家邦之助。卫武侯萧定远,勋阀世家,世笃忠贞。其长女萧婉儿,贞顺恭淑,德容兼备,克彰茂范。
特册命为楚王正妃!择吉日备六礼迎娶,即时奉行!”
大堂内一片肃穆。
陆沉站在原地,彻底呆住了。
他看着身侧神色如常的老侯爷,又看了看站在堂前冲他眨眼的唐风,心中各种情绪翻江倒海。
昨夜梦娘的不辞而别让他恋恋不舍,清晨送来的合身紫袍让他忐忑,今日早早就齐聚一堂的众臣……原来所有人全都知晓,唯独他一个还不知!
这早已定下,他哪怕提前得知也得如此行事。封王是正名定天下,赐婚是安文武臣下之心!
萧定远双手高举过顶,浑厚苍老声音在大堂内响起,并没有丝毫迟疑。
“臣萧定远,领旨谢恩!”
唐风笑着将圣旨递入萧老侯爷手中,转身看向呆立的陆沉,手又下意识往怀里摸去。
陆沉眼皮狂跳,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连呼吸都滞住了。
“唐爷你怀里还有?!”
“哈哈。”
唐风自己没忍住笑出声,抓了抓胸口,咧嘴笑道:“没了没了!天气炎热,末将就是胸口长痱子,挠个痒!楚王殿下慌什么?”
堂内紧绷的气氛顿时松动,众人神色皆放松了几分。
陆沉抹了一把虚汗,只觉自己心脏有些经不起更多变故了,他转身缓步走回主座坐定,抚平袍服。
诸葛无名适时出列,躬身奏道:“启禀殿下,既受王爵,当传告天下。下官将与诸位大人拟定封王大典之仪,择一吉日举行封王大典,颁行六州!”
陆沉定下心神,摆手道:“军师,大典切不可过于繁复!眼下天下依然不可放松警惕,北边文祁与裴潜虎视眈眈,东有李安伺机而动。
钱粮该用在合适之处,百姓需休养生息,钱粮更应备用于天灾战祸!”
满堂文武神色一凛,齐齐拱手:“殿下仁德贤明!”
宋平生跟着跨出一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意:“楚王殿下,那迎娶王妃之礼仪筹备……”
陆沉顿了顿,目光瞄了眼神色沉静的萧定远与眼神复杂的萧策,低声道:“册封王妃之事与封王旨意一同传告天下。
不过,同样不能铺张浪费,一切用度可与封王大典之事重复利用。然礼不可废,迎娶王妃当郑重不可怠慢。聘礼按王府规制备办,择吉日迎娶。”
萧定远闻言,起身上前一步,躬身肃然道:“老臣,替小女谢楚王殿下厚爱!”
陆沉慢慢在适应如今的新身份,以及众人的转变。
他冲萧老侯爷点点头,不再多言。
台阶旁,元福极有眼力地跨前一步,大声唱喏:“府议已毕,诸官若无事便退堂!”
文武诸臣行礼,躬身退出大堂。
陆沉坐在主座上,看着众人散去,瞧见珠帘后凤姨的身影正欲离去,忙脱口喊道:“凤姨且留步!”
凤姨转身看向陆沉,先摆手示意唐小鱼先行离去,唐小鱼捂着眼圈,冲陆沉做了个鬼脸,昂着头走出了堂中。
空旷的大殿只剩下二人,陆沉疾步走下台阶,来到珠帘前低声道:“凤姨,方才那圣旨……那太上皇如今究竟如何了?”
凤姨隔着珠帘,打量着面前一身华贵紫袍的青年,唇角泛起一抹深意。
“太上皇?李氏的大虞已经亡了,陆沉,你便当他已经死了罢。”
陆沉心头微震,一时不该说些什么。
“往后,天下再无人能压你一头。你想做何事便去做,我与唐风定然会帮你的!”
“那适才唐爷怀中圣旨......”
她轻笑一声,透过帘子看着陆沉那一脸茫然地神色。
“方才见唐风摸怀,你是在猜他怀里,究竟是还有几道赐婚诏书?还是……传位禅让诏书?还是......玉玺?”
陆沉连连摆手:“凤姨,我并非此意!”
凤姨收敛了笑意,从帘后缓步走出。她停在陆沉面前。
“陆沉,承大位者,不可一日无妻室,你娶婉儿并非你二人之私事,因此必须要快,才能稳住众臣之心,甚至诞下子嗣亦是首要之事。
至于今后云舒,乃至你的梦娘……”
凤姨语气幽幽,所言有些冰冷理智,却又道出了众人所想。
“只要你站得够高,护得住这天下,这后院有多大,便全凭你自己心中所想要得到什么了。”
言罢,长公主衣袖轻拂,转身朝殿外缓步而去。
只留下陆沉一人立在于堂中,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这袭崭新的紫色蟒袍,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