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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王宴

    九日之后,封王大典如期举行。

    此时,节度使府后院的花园里,夏花缤纷繁茂。

    几只灰雀落在石桌面上,扑棱两下翅膀便飞到树上枝杈间冲着树下声音鸣叫,叽叽喳喳和着夏蝉之鸣,扰人清净。

    陆沉负手立于石径边上,面色平静,他已经院中踱步些许时辰,周围无人打扰。

    他今日身着依然是那一件婉儿为他备好的紫色王袍,不过那日他并不知晓此衣的含义。腰系金玉带,下摆宽大平整,直垂至脚踝,足下踏着一双高头履。

    陆沉平日里向来是穿得合身便是,被这身绫罗绸缎一束,整个人显得修长挺直,但却让他感觉有些别扭,走路磕磕绊绊的。

    一阵沉重脚步声自花园外长廊传来,他依然静立于园中,不用转身便知来人。

    铁牛今日身披明光铠尽显威势,腰挎陌刀震慑宵小,正大步向他而来。

    他嘴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上却有些兴奋之色,一路跑到陆沉跟前三步处停住,双手抱拳。

    “少寨……楚王殿下!诸葛军师遣我来请您入堂,前院各位大人们和前来观礼祝贺的宾客都到齐了!”

    陆沉背对着他沉默几息,自言自语道:“人真齐了?”

    “嗯,少......楚王殿下,你说什么?”

    陆沉这才转过身,抬了抬宽大衣袖甚是不便,轻呼出一口气开口询问:“铁牛,文德公可到了?”

    “到了!”

    铁牛咧嘴笑道:“不仅文德公到了,府外长街上也是热闹非常。昨日我听小草说,这几日,借出少寨主你封王大事,江州城里比过年还热闹,城中多增设了些市集,入城来的人也比往日多了几番!悦来阁更是人多得挤都挤不进去。”

    陆沉一听眼睛一亮,往前半步:“那正好,等册封之后,我们再筵席之间寻个空当,咱俩还是老样子,从后门溜出去瞧一瞧。整日待在这院子里听着什么礼仪,耳朵都起茧子了,胸口闷得慌。”

    “少寨主,我前两日不才跟着你溜出去了吗?”

    “哎!铁牛你就说你想不想跟我出去吧!”

    铁牛下意识想点头,话到嘴边忽然卡住。

    他收敛起笑容,摆手后退了一步,猛摇着脑袋道:“不可啊,楚王殿下!老宋知晓我跟着你溜出去,便特地交代过我,今日若是护不住您,让您出了府门掉了一根头发,回头便罚我半个月见不着荤腥,连小草家的肉包子都不许我去买!”

    陆沉斜睨着他:“你是听老宋的还是听我的?”

    铁牛一脸为难,内心挣扎片刻,随即依然摇头道:“府中是老宋管着钱库,他给我发饷银,少寨主你没钱,听你的我得饿肚子!”

    “你!”陆沉气急败坏,穷是自己的错吗?六州都是自己的,不过就是没现银罢了!

    “我就出去走半个时辰,去悦来阁买两包糕点便回,老宋能长千里眼不成,铁牛你别怕啊!”

    铁牛瓮声瓮气道:“军师也给我交代了,他说,若是楚王殿下执意要出府,便让我点齐一百黑风军披甲亲卫,前后举着王旗令百姓回避开道,随您一同出去。”

    陆沉面容一僵,带着一百铁甲精锐招摇过市,沿街百姓吓都吓跑了,还看个什么热闹。

    他摆了摆手,转身拂袖:“罢了罢了,我不去了行了吧!去前堂!”

    今日节度使府摆下王宴,按规制,受封亲王须得开正门迎太使,设香案跪拜叩首。

    不过如今大虞朝廷早已名存实亡,太上皇按照凤姨所说已毙了,就只有一卷旨意,众人商议便免去了那些繁文缛节。

    陆沉下令,借此由头邀江州文武官吏、各县主事官员、文德书院内各院之师,以及方家在内的大商贾大东家,各坊管事入府饮宴。

    陆沉一路前行,沿着后院庭廊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守后院门的黑风军亲卫见他行来,抱拳躬身大喝:“楚王殿下!”

    他脚步不停穿过穿堂,两旁小厮与端盘提壶的婢女来往穿梭。

    众人手里托着瓷盘、漆盒与青瓷酒壶,瞥见陆沉俊逸身影,忙不迭垂手贴墙而立,低声呼唤:“见过楚王殿下。”

    陆沉朝众人微微颔首,转过又一庭廊,元福正立在堂后石阶上一脸焦急的等待,见到陆沉终于出现,他脸上才露出笑意。

    元福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深色团领长袍,腰系革带,头上戴方巾,面无须而白净。

    他虽年迈,却依然是众人之中最知王府礼仪之人,这位昔日大虞大宦官多日来负责节度使府下人之礼仪,忙前忙后但依然激动不已。

    一见陆沉现身,元福趋步上前,双掌在身前平叠,深深拜伏。

    “元福参见楚王殿下!文德公与诸位大人已在前头等候多时了。”

    陆沉将他扶起,笑道:“最近辛苦元福了,走吧,进去!”

    他说着,便先一步迈入门中,堂内熟悉众人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元福直起身,清了清嗓子,面朝陆沉背影用力高呼:“楚王殿下到!”

    原本还嘈杂的前堂,在一瞬安静下来,只剩脚步轻动之、衣裳轻掸之声。

    陆沉也整了整衣容,提了提宽大的衣袖,深呼一下迈步转入,眼前豁然开朗,明亮庄重。

    前堂之内,十余位文官武将分列两侧,站于席侧垂手而立。

    诸公依然身着大虞官员礼袍,如今江州楚王府官职尚未分封,暂且按照此前府议情形而站。

    不过有一人例外,文德公身着素袍杵着拐杖,身侧还有人护着。

    满堂目光投向陆沉,如今眼中只剩郑重恭敬之色,一眼之后便低头而立。

    陆沉并未直接踏上高台上的王座,他绕过台阶立柱,缓步来到大堂正中,看向大开堂门之外。

    院子里摆开了朱漆几案,一眼望去多为熟悉之人。

    文德书院文德公请来德高望重的五老皆至、七院夫子、江州各县赶来的县令,方翠屏、方文方昌等大商贾以及悦来阁来凑热闹的秀禾罗姬等等,皆按次序身份分区域而站。

    四周张灯结彩,廊柱上系着大红绸带。

    在他目光不能及之处,回廊另一侧的偏院水榭里,则是女眷的席位。

    眼下楚王妃尚未成亲入府,家眷席面暂由长公主凤姨出面主持。

    庭院四周,立着数百名黑甲亲卫小心戒备。

    元福为圣使之职,代行册封之事。他快步走上石阶,立于堂中高台之上,双手将一卷圣旨高举过头顶。

    “圣旨到!江、洪两州大都督陆沉听旨!”

    一阵屈膝伏地之声响起,堂内堂外,满府官吏将领、商贾士子,家眷下人,尽皆跪倒在地。

    陆沉立在堂中拱手作揖,面色平静看着脚尖。

    元福朗声道出“敕令”,将数日前府议上唐爷念过的册封圣旨重新宣读了一遍。声音庄重威严,回荡在厅堂,远传至院中。

    “……特进位楚王,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节制六州军政,即日奉行!钦哉!”

    元福收起长卷,高声喊道:“请楚王接旨!”

    陆沉迈步踏上石阶,双手接过诏书,元福随即躬身退至右侧立柱旁低头拱手站立。

    陆沉转过身,立在高台正中,俯瞰下方众人缓缓起身,但并非就此结束,堂内重臣将领、庭院中之人,同时深深行礼。

    “拜见楚王殿下!贺楚王殿下!”

    院落之中,数百甲士同时紧跟着高呼出声,呼喊声一重又一重,逐渐向府外传出,远远能听见府门外大街上也有亲卫士兵齐声高呼。

    陆沉站在高处,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右手虚扶,声音平稳:“诸位大人请起!今日设宴,乃为安定六州生民,北有强敌窥伺,东有逆臣作乱,若无诸公戮力同心,若无将士舍生忘死,本王何谈开府建藩?诸位大人无须拘泥繁礼,请各自入席,尽兴而饮!”

    台下众人齐齐起身:“谢楚王殿下!”

    待众人高呼之后入筵席跪坐,鼓乐声在大院两侧的回廊悠悠响起。陆沉特意交代过,今日不设歌舞姬,只有琴瑟之音,声音清润旷远。

    侍女小厮们穿梭于席间,将一道道膳食、炙肉、美酒呈递上来。

    陆沉坐在上首,先举起面前的金樽,对着台下遥遥一敬,仰头饮尽。

    堂下众人亦纷纷举杯痛饮,三巡过后,堂内的气氛渐渐活跃起来,各自闲叙对饮,相谈甚欢。

    陆沉笑着与众人共饮数杯之后,便走下石阶径直走到左列首位

    文德公须发皆白,身形比之过年之时更加清瘦许多,手中拄着一根木杖。

    他见陆沉走来,老先生颤巍巍地便要按着桌角站起身。

    陆沉快走两步,伸手按住老人的手腕,一脸恭敬道:“文德公万莫起身,折煞小子了!”

    言罢,他撩起紫袍下摆,直接在文德公身旁的软席上侧身跪坐。

    文德公转过头,深邃苍老的眼眸定定地看着陆沉身上的金紫王服。良久,老人枯瘦的手指抬起,轻轻在陆沉手背上拍了拍。

    “好,好!”

    文德公眼眶微红,滚动喉咙声音有些沙哑。

    “老夫在湖州安乐王府的寿宴上,见到的是昏聩平庸之主结党营私之徒、谄媚阿谀之辈,只觉大虞气数已尽,天下即将满目疮痍,那时哀莫大于心死。

    今日坐在陆沉你这节度使府里,满座大多为英武锐气之士,老夫心中......甚慰,现在觉得当日同意云舒帮你,乃是正确之举。”

    陆沉执壶替老人斟了一杯酒:“文德公愿为小子赌上您圣贤之名,为江州撑住了文气,小子才有今日。”

    文德公逐渐收敛住外溢而出的情绪,不再显露。他随即转头盯着陆沉的侧脸,神色凝重起来:“楚王,既受王爵,便不再是昔日山寨里少寨主,亦非一州之主。天下六州数百万百姓之性命皆担在你一人肩上。切不可志得意满,心生骄纵,要善用贤才,远离小人!”

    陆沉正色点头:“小子省得。”

    “老夫这把老骨头,活不了几年了。”

    文德公握着木杖,叹了一口气。

    “再过几年,眼一闭,便盯不了你这小子了。老夫得在闭眼之前,看来还得收个弟子,给你找个敢说话的诤臣。”

    “文德公不会的,您定能长命百岁。”

    文德公没理会他的奉承,自顾自捋着胡须琢磨。

    “沈远那孩子?不行,胆子太小,见人先退两步,若让他劝谏,只怕你眼睛一瞪,他便吓得尿了裤子!

    许墨?那孩子勤勉纯厚,去管一县一州之地倒是一位为民好官,但他对你感恩戴德,今后定然是为愚忠之人,当不得诤臣……”

    老人的目光在堂内扫了一圈,又看向了堂外,定在不远处的诸葛无咎身上。

    诸葛无咎正被一身鹅黄襦裙女子毫不矜持扯着袖子往外拽,正是人嫌狗厌的萧灵儿,旁边还跟着手里抓着半只鸡腿的阿月。

    无咎满脸无奈,想挣脱又不敢用力,一张小脸憋得通红。

    文德公看着那半大少年,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诸葛家的二小子,倒是不错,天资聪颖,心智沉稳,这块璞玉还可再打磨打磨……”

    陆沉趁着老先生出神之时,悄无声息地端着酒盏站起身溜向另一侧。

    堂内的礼乐愈发欢畅,酒香混杂着笑言,声音嘈杂但有尺度,行为轻快但又克制,推杯换盏之间尽显主臣相得。

    ……

    节度使府外,江州长街。

    平日里还算宽敞之路,此刻已被摩肩接踵的人流堵得水泄不通。

    两旁的茶摊、酒肆、各行商铺门前,皆挑起了大红灯笼,红绸自二楼的飞檐上一路垂挂下来。

    两名身着葛布长衫的年轻儒生正随着人流快步往前挤。

    走在前面的书生手里握着一柄折扇,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催促:“田兄,快些走!听闻悦来阁摆下了百坛陈酿,另外若是能作出一首为新王贺封之佳作的,皆可入阁不用付钱吃喝!”

    后头的微胖书生扯了扯衣领,喘着粗气道:“是真是假?”

    “那是自然!”前面的书生眉飞色舞,还在往悦来阁方向挤去。

    “若当真作出了绝妙之诗句,被悬挂于阁中,便可引荐进王府内宴,亲眼见一见楚王殿下风采,我听说文德公都去拜见楚王了!”

    微胖书生停下脚步,抬手指着街面两侧张灯结彩,甚是热闹喜庆。

    “不过李兄,楚王册封自然在节度使府,怎地这满大街挂的全是大红绸?”

    前头的书生嘿嘿一笑,笑道:“这你便不知了吧?太上皇连下了两道旨意,一道是封王,另一道,乃是将卫武侯萧定远萧老将军长女,册为了楚王正妃!

    再过几日,楚王殿下便要路过这条街上,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王妃进府呢!”

    微胖书生恍然大悟,抚掌大笑:“原来如此!双喜临门,理应为陆大人.....哦不,楚王贺!走走走,今日你我比试比试,谁能在悦来阁喝他个痛快!”

    悦来阁大门外,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阁前临时搭起了一座木台,七八个师弟正搬下一坛坛泥封的酒坛子。

    秀禾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抬头对外头喊:“诸位才子莫要挤!凡有佳作者,在红笺上录下大名与诗作,会交由节度使府上文德公与众夫子们评定。

    甲等入座二楼,乙等坐大堂,丙等只能站着了,还请见谅!”

    二楼临窗的雅座,摆着一张圆木桌,期间坐着几位文德书院的士子。

    白纸铺满了长桌,研好的墨散发着清香。

    许墨手里捏着一支笔,刚在纸上写完一首诗,字迹端正平稳,带着几分锐气。

    他放下笔,转头看向坐在一旁正瞧着大堂喧闹的沈远。

    “沈公子,节度使府府里王宴正开着呢,文德公、杨院长与五老皆在席上。

    你曾为一方县令深得器重,为何不去节度使府入宴,反而躲在这悦来阁里同我等待在一起?”

    沈远摆摆手,笑道:“许兄,人各有志!”

    他往椅背上一靠,缩了缩脖子。

    “王府大宴,文德公坐在其中,还有宋军师也在其中。我若去了,文德公抓着我批我胆小如鼠,宋军师逮着我要给我练胆儿。若是惹得他们不悦,我恐怕就得去通州去了。

    我躲在这悦来阁里,喝两壶清酒吟诗作赋,岂不快哉?”

    许墨忍不住笑出声来:“沈兄倒是看得开。不过我等读书人,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如今楚王殿下初定六州,百废待兴,正是用人之际。我已打定主意,待秋后便去求院长举荐,无论去哪都行,从小吏做起,为楚王效力。”

    沈远正色看他:“许兄之志,我甚是钦佩,那可不容易啊!我之志便在这书院之中,我想编纂史书,以警后人。”

    “如今六州官吏空缺多,我想做民之官,替陆大人分忧。”许墨面色肃然,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周围几名书院学子闻言,纷纷拍桌叫好,各自举杯相和。

    楼梯口处,几名年轻士子趁着酒兴,正将一幅幅写就的长卷自二楼栏杆上垂挂下去,墨迹未干的长字在风中微微摆动,引得楼下的大堂内爆发出阵阵喝彩声。

    ……

    数百里外,太平县。

    不同于江州城的鼎沸喧嚣,偏居一隅早已远离战火的太平县显得安宁不少。

    县城之中有许多流民定居下来不愿离开,逐渐融入太平县之中,人人安分守己,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街角的悦来阁客栈里,客人并不算多。

    大堂木桌旁,坐着三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桌上摆着两盘肉食、一碟花生米和一壶浊酒。

    一名商贾抹了把嘴角的油渍,压低声音道:“你们听说了没?江州城那边的消息,太上皇下旨,封了陆大人为楚王,节制六州军政呢!”

    对面的青衣商人夹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一边嚼着一边笑道。

    “谁不知啊!如今已经宣告天下了,楚王如今威势不可挡,那些叛军蹦跶不了多久了!

    此时想来,楚王就是从太平县出去的,原本是个黑风山上的少寨主,啧啧,还有幸见过一面呢。”

    另一位行商叹道:“若非这趟往洪州运丝耽搁不得,真想去江州城瞧瞧封王大典的光景,还听说楚王还有迎娶昔日神策军萧家之女为妃,好不热闹。”

    大堂的柜台后头,千儿双手托着腮帮子,眼睛睁圆直溜溜的盯着眼前女子。

    梦娘一身粗布青裙,长发青丝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在脑后。

    她面朝着窗外街道,手里捏着一卷账册,眼神有些发愣。

    千儿挪动步子,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趴在桌沿上小声问道:“大师姐,你怎么突然从江州回太平县来了?

    客商都在说,东家在江州封了楚王,还......还要娶王妃,你怎地不留在江州?是不是与东家有关?”

    梦娘眼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垂眸看着账册上的字迹。

    “江州有些闹腾,东奔西跑了大半年,有些想安静安静,便回太平县歇歇脚。而且我……我想你了。”

    “师姐,千儿不是稚童,过年那会儿咱们不是才见过吗?你要是想我,差人送封信,我自个儿去江州寻你便是,何苦赶路跑回来?你是不是生东家气,他要娶婉儿姑娘为妃!”

    梦娘抬起头,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嘴角微微扬起,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伸手在千儿的鼻梁上刮了一下:“怎么,嫌师姐占了你的地方,不盼着我回来?”

    千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巴不得大师姐留在县里呢!只是……只是你走的时候明明欢喜得很,怎地如今回来,整日坐在窗前发愣,连笑都不大爱笑了……”

    丫头心思单纯,一切都看在眼里,对大师姐如今的样子甚是担心。

    梦娘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缓缓低下了头,手指在粗糙的纸页上轻轻摩挲。

    良久,门外传来了车马驻足的马蹄声。

    梦娘合上账册,站起身,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千儿,有客官来了,快去迎接一下。”

    千儿只得应了一声,转身朝大门跑去。

    梦娘立于柜台后,轻叹一口气,将那一道身影从自己脑海之中暂且抹去,露出笑意迎接食客。

    ……

    湖州与苏州交界处,湖州大营。

    数万兵马扎下数处营寨,互为犄角,占据地形优势,与苏州威东军对峙着。

    自湖州城破之后,由白马义从、江州府军、湖州府军组成五万大军便被派出扎营于此,与拔营而来的威东军在此大大小小接战了数次。

    湖州中军大营大帐内,氛围凝重,这两日敌营一直没有动静,让他们甚是警惕。

    赵幼虎一身银甲,头盔摘下置于案旁,他手指按着案上的羊皮舆图,眉头深锁。

    下首处,白马义从、江州府军以及归降的湖州守备军诸参将肃然端坐。

    暂代执掌湖州政务的严朝身着官服,坐在左侧首位,他也是今日才风尘仆仆从湖州城赶来。

    一名参将抱拳禀道:“启禀赵将军!东面二十里外的威东军没有任何异动。

    自打前日那一阵交锋、被我军斩杀三百兵马后,敌营闭门不出,短时日内应无再犯之意。”

    赵幼虎直起身,年轻的面庞上透出一股沉稳。

    “不可懈怠!安乐王李安乃是阴险之徒,此人手段阴鸷,惯会使用些鬼蜮伎俩。

    如今诸州主官皆在江州拜见我大哥,我等扼守湖州门户,身后便是千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哪怕一只飞鸟从东面飞过来,也得查探清楚!”

    众将凛然,齐齐躬身。

    “末将得令!”

    严朝见状,笑着从椅子上站起身,拱手道:“赵将军治军严整,颇有名将之风,如此我便可放心了。”

    赵幼虎脸上的肃杀之意散去,转过身对着严朝笑道:“严大人过誉了,严大人此次还亲自从湖州府押送粮草辎重前线,有劳了。”

    严朝摆了摆手,指着帐外一辆运粮车:“除了粮草,严某还自湖州府库里取了数坛陈酿。

    今日乃是吉日,陆大人在江州受封为楚王,我等虽远在湖州无法躬逢其盛,但严某以为,这庆贺之喜,应当与诸位共饮一杯。”

    赵幼虎原本严肃的眸子里爆发出光彩,起身问道:“此话当真?!我大哥……当真进封楚王了?!”

    严朝含笑点头:“诏书已发六州,我收到消息便出发而来告知赵将军您,乃是千真万确。

    且太上皇下旨赐婚,卫武侯长女萧婉儿册为楚王妃,择吉日迎娶。”

    “好!”

    赵幼虎抚掌大笑,一步跨出,兴奋地在营帐里来回踱步。

    他眼中狂热,难言喜悦:“好……大哥成了楚王……与婉儿姐终成眷属,的确值得庆贺!”

    下首的将领们也是面露喜色,纷纷出言相贺。

    赵幼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帐中众将,面容一整:“传我军令!今夜各营皆可领肉为庆,不可饮酒!将斥候派出,继续严加防范!诸将可与我饮一杯以示庆贺!”

    “是!”众将应道,随即前往各营,传递封王消息去了。

    待众人退尽,赵幼虎抬手掀起帐帘,来到帐外。

    他遥遥望向东面苏州的方向,眼底浮起一丝凌厉的杀气。

    “李安……你这逆王甚是可恶,耽误我见大哥!待我大哥腾出手来,我必提长枪,亲自取你项上人头,为大哥贺!”

    ……

    凉州境内,明关之外。

    天际卷起漫天黄沙,明关乃是大虞极西边关,此处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战火,西夷自从十余年前臣服大虞之后,此关便成了西夷与大虞互市通商的关隘,出入关的商贾络绎不绝。

    此时,远离雄关数里外的一座荒凉土坡上,孤零零地立着一块青石墓碑。

    石碑上刻着:“大虞骠骑大将军孙公禹之墓”,碑前摆着一坛烈酒。

    卫阿恭一身西夷人常穿的羊皮衣裳,他跪在地上,对着墓碑额头触地,沉闷地连磕了三个响头。

    他与冯闰年多日前便已抵达此处,不过二人多逗留了些时日,探查叛军后方之虚实。

    冯闰年立在土坡边,他同样换了一身西夷商贾惯穿的长袍,头戴毡帽,手中拄着一根枯木杖。

    削瘦枯槁的脸上平静,唯有一双眼眸静静注视着远处关隘。

    卫阿恭直起身,抬手抹去额头上的黄土。

    他看着墓碑,声音沙哑艰涩:“师父,阿恭按你的遗愿将你安葬于此处,不知可否合你心意,我会再回来看你的!”

    他停顿了片刻,抬手抚摸着身旁一根用粗麻布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长条硬物,那是孙禹生前横扫千军的大戟。

    “你交代的事,阿恭此去西夷,刀山火海,我定将你女儿安然无恙的带回来,绝不负您所托,若是她没在了,也定然给她报仇!”

    言罢,卫阿恭抓起地上的酒坛,仰头狠狠灌了一大口烈酒,任由辛辣的酒水顺着脖颈流进衣领。

    随后他将剩余的大半坛酒,尽数浇在碑前的沙地上。

    沙土瞬间将酒水吞噬干净,只留下一片暗沉的湿痕,风一吹沙覆盖住便看不见丝毫痕迹了。

    卫阿恭提起大戟,大步走到冯闰年身后,凝视着远处的明关,他没曾想到自己竟然有朝一日会来到大虞地界之外。

    “冯先生,师父已经安葬好了,我们走吧!”

    冯闰年缓缓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望向江州方向。

    “嗯,走吧,红缨还未触及西夷,接下来的路便只有我与卫将军二人同行了。”

    卫阿恭低着头,没有搭话,只是用力紧了紧背后的包袱和手中的大戟。

    冯闰年拄着木杖,一步一步踩着碎石走下土坡。

    干涩的风混着细沙吹得他宽大的袍袖猎猎作响,他喃喃自语道:“主公如今已得六州,守望天下。若我们这两此行太慢……回来晚了,可就等不到我们亲眼见那文祁伏诛了啊……”

    两道身影并肩而行,顺着漫无边际的西夷商道,渐渐隐没在明关以西的漫天沙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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