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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难见

    时辰回到未入夜前,江州城还未宵禁,夕阳余光犹在。

    吴能两手各拎着一坛泥封好酒,在长公主府侧门外来回踱步。

    他鞋底碾着地面,蹭出细碎的沙沙声。手里的麻绳勒得指头发白,他皱起眉抬头看了看长公主府大门,似乎有些犹豫不决,把刚迈出去的腿又再次收了回来,如此姿态他已维持了许久。

    他心里想着是自己那帮还在蜀州的心腹兄弟,他如今顶着个恭州屯田军参将的名头,但心里还是很忐忑,自己苟了这么多年,这次真躲不过去了。

    今日好不容易下了狠心,想去请求一下贺大人,谁知贺大人住处之人说他来了长公主府找唐爷。

    吴能便一路跟到了这儿。

    可真到了门前,他却又犹豫起来。长公主是何等人物?自己就拎着两坛子酒,贸然拍门,万一惹恼了里头的贵人,吃罪得起么?

    他虽也想奔个前程,但向来是活得小心谨慎,如此才能活得更久。

    正犹豫间,府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边。

    如今统领女子红巾军的桃子,正跨步迈出门槛脚步一顿,一眼便瞧见阶下缩着脖子的壮汉,认出了来人。

    “吴将军?您怎么在此?”

    吴能被这冷不丁的招呼吓了一跳,手里的酒坛子险些撞在一处。

    他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支吾着开口:“桃子姑娘……这......你......这,真巧啊!我本是去寻贺大人的,听底下人说贺大人来了唐爷这儿,我便想着……顺路登门拜访一下。

    可又怕不知轻重,失了礼数,惊扰了长公主殿下,这才在门前站了站,正打算走呢。”

    桃子目光在他手里的两坛酒上扫过,眼神古怪。

    “您找贺大人有紧要之事?”

    “无事,无事!”

    吴能把脑袋都似要摇掉了,双手提了提酒坛示意。

    “这不是……想着今日府议后闲逛,买了城内一酒家的两坛陈酿,寻思着找贺大人闲叙几句。

    不知不觉就走到唐爷门前了,嘿嘿,莫怪就当我没来过,末将这就走。”

    他嘴上说着走,却眼巴巴瞅着桃子。桃子自然瞧出这吴将军有事儿,不过他没敢打扰罢了。

    “吴将军且在阶下稍候,我入内回禀长公主与唐爷一声。”

    吴能脸皮一紧,忙抬手虚拦:“哎,姑娘,若是不便,千万莫要麻烦!我改日再寻贺大人也是一样的!”

    桃子没再接话,转过身去,丢下一句:“不麻烦,您稍等片刻便是”

    她便径直进了门,门又虚掩上了。

    吴能立在门前石阶下,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略显寒酸的酒坛子,心里暗骂自己沉不住气。

    这江州城深不见底,盘根错节,自己这孤身一人在此,怎么就变得冲动些了?

    不过数十息功夫,门内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门被再次推开,贺守成一身青灰色长衫,满面带笑地迎了出来。他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步子迈得极快,袍角翻飞。

    “哎呀呀,吴将军!你说你来便来了,还提什么好酒?这般见外作甚!”

    吴能见状,做出一副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到底,手里的酒坛子险些触地。

    “贺大人,末将是个粗人,不知规矩,冒昧来疯将军府上寻您,怎敢劳烦贺大人亲自迎出来。”

    贺守成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目光在吴能那张满是谄媚之意的脸上仔细瞧了几息。

    “吴将军,你我共事这段时日,如今又都是归于陆大人麾下,有些心思,何必瞒我?你我之间,本就有许多相似之处。”

    吴能一愣,抬起头,眼神有些疑惑:“贺大人……此言何意?”

    贺守成却不道明,伸手一把扣住吴能的手腕。

    “今日不提这些,来来来!莫要在外头站着了,唐爷在里头已等了多时,今日正好,我们入内等着你这两坛好酒,好好品尝一番!”

    吴能被他扯着往前迈步,迈过高高的门槛。脚底刚落进庭院,一股熟悉的凉意从脚底板蹿上天灵盖。

    这感觉……怎么有些熟悉呢?

    吴能心里咯噔一下,抬眼往前堂望去。

    天光已经沉了下来,长公主府的前厅内却灯火通明。

    正堂之上,摆满了几案,热气腾腾的菜肴已经上了桌案,数坛开封的烈酒散发着浓郁醇厚的酒香,哪怕院外也能闻到。

    几案后,已然端坐着数道熟悉的身影。

    主位上,唐风大马金刀地坐着,手里握着个海碗。左手侧,萧定远亦是轻松许多,脸上还露出笑意。

    在其身旁,齐衡一身素净长袍,神色淡然地端着酒杯。韦禄捏着胡须,正斜眼打量门外。

    另一侧,沙泽赤着半边膀子,咧嘴正跟旁边的宋平生碰碗。

    满堂皆是极具压迫感的大人物,任何一人他都惹不起,此刻齐刷刷转过头来,数道目光落在了吴能身上。

    吴能膝盖一软,险些跪在碎石径上。

    贺守成眼疾手快,手用力托住了吴能胳膊肘,将他扶了起来。

    他终于明白这要命的熟悉感是什么了,当初在恭州府,贺守成也是这般笑眯眯地攥着他的胳膊,一边说着“兄弟过年相聚”,一边把他硬生生拽上了贼船。

    吴能脸色煞白,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若不是贺守成拉着,他便要跑了。

    他颤声道:“贺……贺大人,我不知唐爷今夜宴请诸位大大大人……末将身份卑微,万不敢惊扰,我……我先把酒放下,这就回去老实待着!”

    他抽手想溜,贺守成抓得死死的,笑着转过头来看着他。

    “吴将军何必如此畏缩,你不必如此谨小慎微!蜀道之上,若无你手刃张京,蜀地如何能定?这等滔天大功,谁敢说你没资格坐这堂子?

    唐爷发了话,快些进去,莫要让大人们等急了。”

    吴能推脱不过,被贺守成半拖半拽地架进了大堂。

    堂内静了一瞬,饭菜香气混着酒气扑鼻而来。

    唐风放下酒碗,抹了一把下巴上的酒渍,落在吴能身上:“吴能,方才听说,你有要紧事要寻我跟老贺?说吧,都是自家弟兄,扭捏个鸟蛋。”

    吴能站在堂下,诸位大人目光只觉浑身针扎一般。两坛酒放在脚边,他双手死死贴着腿,看了一眼左相韦禄,又看了一眼萧老侯爷,嘴唇颤抖了几下。

    他咬紧牙关抵挡住压力,索性抱拳朗声道:“末将……求唐爷一事!”

    唐风挑了挑眉:“说。”

    吴能眼眶骤然泛红,声音低沉下去:“蜀道一战,张京伏诛。末将麾下屯田军中的赵家军旧部兄弟,只剩一千二百余人……他们......末将斗胆,求唐爷、求诸位大人,给这些弟兄们……求一条生路!放他们卸甲归田罢!”

    话音落下,大堂内鸦雀无声。

    萧定远端茶的手未停,垂着眼帘。齐衡摩挲着手里酒杯,一言不发。宋平生眉头紧锁,陷入了沉思。

    唐风脸上的笑意收敛,看着眼前言辞诚恳的吴能,那日在峡谷尸堆里,这个汉子跪着,一捧土一捧土把心腹兄弟们掩埋,哭得声嘶力竭。

    他从主位上站起身,迈步走到近前。

    他在吴能面前站定,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在吴能肩膀上重重拍了两下。

    “吴能,军法不可废。”

    唐风声音沉重,又透着一股坚决:“你麾下的弟兄,拼死斩逆贼,也是我唐风的兄弟。他们的功劳无法磨灭,却不能给你开这个口。”

    吴能身形一僵。

    “乱世之中,刀出鞘了,谁也别想独善其身!”

    唐风抓着吴能衣襟,将他拽到身前。

    “你手下兄弟退了,回乡种地,明日凉州骑兵踏过来,谁替你守家?世家的私兵杀过来,谁替你保住田垄?

    天下未平,无人有退路!你的兄弟要战,你要战,老子……也得战,还得冲在最前面死战!”

    唐风这句话,并非只对他一人说,而是说给在座每一位听的。

    吴能怔怔地看着唐风眼中的凶芒,半晌,胸膛剧烈起伏,最终化作一声叹息,双手抱拳深深一拜。

    “末将……明白了。”

    “明白了就给老子坐下!”

    唐风咧嘴大笑,脸上的杀意瞬间散去,转身一把拿起桌上的酒碗,直接塞进吴能怀里。

    “端着!今日不喝趴下,你休想走出这道门!”

    宋平生笑着站起身打圆场:“吴将军快些入席,菜都要凉了。”

    吴能被贺守成按在一张矮几后坐下,堂内的气氛重新活络开来。

    出乎吴能意料的是,这群平日里威严深重的大人们,推杯换盏之间,竟全无半分架子。

    韦禄喝得满面红光,开始拍着桌子怒骂当年在京都与右相瞧不对眼的旧事,骂当年早就觉得此人愚蠢。

    萧定远也回忆起先帝之时,他们随驾去围猎,齐衡不会武,不慎从马背上摔进泥坑的丑事。

    满堂哄笑。

    连一向粗豪的沙泽,也端着酒碗听得津津有味,规矩了些许,还感叹了几句当年涯水关之战后的悔恨。

    此间没有唇枪舌剑,没有尔虞我诈互相挖坑,仿佛这满屋子坐着的,只是一群陷入旧梦里的老头子。

    直到残月高悬,这场宴会方才散去。

    吴能跟着贺守成跨出长公主府大门时,夜风一吹,脑子清醒了大半。

    他回头看了一眼大门,忍不住凑近贺大人,压低声音问道:“贺大人,末将愚钝……今夜这场宴,诸位大人怎么瞧着这般和气?半点不见火气?”

    贺守成停下脚步,立在空旷的长街上。

    他脸上的酒意在月光下迅速褪去,神色变得幽深如井。

    “在你来之前,长公主便已立下了规矩,今夜之宴后,便无大虞旧臣!”贺守成轻声道。

    吴能心头一跳,贺守成转过头,定定地看着吴能,“往昔京都的同僚、旧朝的武侯文臣,便都随风散了。明日府议再开,便只有新君与新臣!”

    贺守成顿了顿,语气微寒:“吴将军,今后在江州,谨言慎行,莫要走错了一步路。”

    吴能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在夜风中冰凉侵骨。

    “哦对了,吴将军,你家眷还在恭州吧?接来江州吧!”

    “......是!”

    ……

    次日清晨。

    悦来阁三楼的厢房内,窗棂透进几缕暖光。

    “梦娘!”

    陆沉整个人从软榻上猛地弹坐而起,心口狂跳,宿醉引得脑袋隐隐作痛。

    他急促地喘着气,环顾四周。

    屋里静悄悄的,空气中只有一股幽香,他只在梦娘身上闻到过的熟悉香味。

    但此间并没有梦娘的身影,陆沉怔怔地坐于榻上,伸手摸了摸身侧的被褥,早已经冰凉。

    昨夜那温软的触感、滚烫的喘息,此刻想来,如大梦一场,让他迷恋。

    他有些失落地垂下头,手掌按在榻沿,却摸到了一叠平整柔滑的丝缎。

    低头看去,床侧放着一套崭新的袍服,叠得整整齐齐。

    眼下是件紫色的宽袖长袍,料子是极上乘丝绸,暗绣着祥云与花草纹,领口与袖口皆有细密的金线,制式肃然并非民间常服规制。

    他掀开被褥转身坐在榻沿,盯着那身衣裳看了半晌,穿靴起身,将那身紫色锦袍抖开,穿戴整齐甚是合身,一看便知是为他备好的。

    他抚平衣襟,对外头试着喊了一声:“铁牛!”

    房门应声推开,铁牛大脑袋探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浮肿。

    “少寨主,你醒了?”

    陆沉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随即抬头问道:“梦娘呢?她可在?”

    铁牛摇头道:“梦娘天还没亮就独自出门了,骑马走的也没说去哪。”

    陆沉手指动作停下,有种不好的预感,心里也空落落的甚是难受。

    他抬手指了指身上的紫袍:“这衣裳……是她留下的?”

    “不是啊。这也是天没亮的时候,萧家别院遣人送过来的。”

    陆沉瞪大眼睛,额角瞬间冒出了冷汗。

    婉儿送来的?

    他只觉面颊隐隐发烫,昨夜自己在悦来阁宿醉……今早萧婉儿就送了这身衣裳来?

    “送衣裳的人……可说了什么?”陆沉压着嗓子,语气虚浮。

    “没说什么啊!来人就说是萧姑娘给你准备的,让少寨主今日务必穿上。那侍女把衣裳正好交给要出门的梦娘,梦娘接过去就放进你房里了。”

    陆沉整个人僵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梦娘接过来的?她可说了什么话?或者留了信?”

    铁牛又摇头:“梦娘也啥都没说,我感觉都很正常啊,她放了衣裳转头就带了个包裹出门了。”

    陆沉张了张嘴,只觉得胸口有些闷,找不到释放的出口。他心里还是存在着一丝侥幸,或许梦娘就是出去采买些东西也说不定呢。

    他呼出一口气,定了定心神,朝铁牛挥挥手,迈步往门外走去。

    刚走到二楼楼梯口,一道身影正立于拐角处。

    徐青青双手抱剑倚在栏杆边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迎面走来的陆沉。晨光打在她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却瞧不出她脸上有半点暖意。

    陆沉脚步顿住,抬手示意身后跟随的铁牛和沙蛮儿退后。

    他走上前,在距离徐青青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两人相对而立,沉默良久。

    良久,徐青青眉头微皱,冷声道:“你盯着我做什么?”

    陆沉反倒愣住了,今日恶婆娘没生气啊?他站得笔直,下巴微扬,已经做好了承受她的怒火。

    他轻咳一声,试探着道:“徐青青……昨夜之事,我以为你会拔剑砍我。梦娘她……”

    徐青青眼皮微垂,指尖在冰冷的剑鞘上摩挲了一下。

    “我为何要砍你?”

    她的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喜怒。

    “大师姐心悦于你,师弟师妹皆知。昨夜是她自己的决断,心甘情愿的决定,我无法改变她的决定。”

    陆沉看着她眼底一闪而逝的迷茫,心头微动,放缓了语气:“梦娘去哪了?”

    “回太平县了。”

    陆沉脸色微变,提步便要往楼下冲:“我去找她!”

    长剑并未出鞘,只是横在半空,拦住了陆沉的去路。

    陆沉转头盯着她:“让开。”

    徐青青未动分毫,冷冷注视着他:“大师姐临行前交代过,让你别去找她。

    陆大人,你如今手握六州,你该去做你应该做之事,而非顾及于此。

    大师姐离开是为了顾全大局,你现在去追,是要逼迫于她,最后她只能彻底躲藏起来。”

    陆沉抬在半空想要推开剑的手顿住,晨光落在他崭新的紫色锦袍上。

    他看着横在身前的长剑,脑海中浮现出梦娘昨夜温婉又决绝的眼神。她从始至终要的都不是名分,而是他的安稳与余地。

    陆沉双臂缓缓垂下,闭眼轻叹一声。

    “我明白了。”

    徐青青这才放下手侧过身,退到一旁,默默跟着他往楼下走去。

    悦来阁大堂里,掌柜柜台后换成了师妹秀禾在拨弄算盘,见到陆沉下来,默默行了一礼。

    清晨的大堂空空荡荡,没了梦娘影子,在他眼中显得有些冷清。

    就在此时,门外一辆马车停在阁外,一名亲卫大步入内抱拳道:“陆大人,诸葛军师命我等前来接您回去,请您速回节度使府,诸位大人已齐聚前堂!”

    陆沉有些疑惑,不知诸葛无名找自己做什么,昨夜喝醉也没听清。

    “今日回去做什么?昨日不是都定下了么?”

    身后的徐青青接话道:“今日还要再进行一次府议,等着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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