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洒在江州节度使府门外的宽敞长街上。
陆沉背着双手,昂着头,大步流星往前走,显得从容不迫,目的明确。
铁牛提着陌刀,落后半个身位,沙蛮儿扛着狼牙棒跟在另一侧。
三人行出百十步远,周遭过往的百姓商贾见陆沉似乎一副“嚣张跋扈”的得意模样,还跟着俩莽汉,纷纷避让两侧。
铁牛抬起手挠了挠后脑勺,快走两步凑上前。
“少寨主,方才走得这般匆忙,我们这是要去何处?”
陆沉头也不回,脚步不停,语气平淡。
“我也不知道啊!”
铁牛与沙蛮儿对视一眼,皆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还走什么?
铁牛不解,摸了摸肚子,继续追问。
“少寨主,我们为何要出府?这眼看着便到了用饭的时辰,节度使府里的膳房应当已准备好了饭菜,我都饿了,你不饿吗?”
陆沉听闻此言,脚步顿住,身子停在路中央。
铁牛与沙蛮儿正往前走,收势不及。两人一左一右,径直撞在陆沉后背上。
陆沉被这两股巨力一撞,身子往前踉跄扑出三四步,险些脸朝下摔个狗啃屎。
他勉强稳住身形,往后整理了一下头发,回过身,瞪了这两个憨货一眼。
“你们两人脑子里就没装点其他啥的,整日里便只知晓吃!”
陆沉站直身躯,双手重新背在身后,清了清嗓子。
“我适才那是瞧着,堂中的气氛已然烘托至极点,也回绝了他们的劝进。若不拂袖而去,如何彰显我不为权柄所惑的高大形象?”
他压低声音,往两人跟前凑了凑。
“更何况,那满堂的人。我若是慢走半步,万一他们再给我整出一轮劝进,我可就真没辙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铁牛瞪圆眼睛,听得不能说似懂非懂,只能说完全没懂。
沙蛮儿也是一脸茫然,晃了晃狼牙棒,开口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铁牛连连点头,手掌在肚皮上拍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对,太饿了。少寨主,要不我们先去包子铺,吃上几笼肉包子?”
陆沉立在长街上,摸着下巴,思量片刻。
忽然,他双手一拍。
“走!去悦来阁!上次前去,连口热饭都没吃上便被打发出来了。今日诸事已了,怎么都得好生喝顿酒吃顿肉,痛快一番!”
铁牛对于去何处吃食并无异议,悦来阁的酒肉自是不差于包子铺,当即点头。
沙蛮儿听到悦来阁三个字,双眼顿时亮起。
“那大花现今也应该在悦来阁中,陆沉,我们快些走吧!”
陆沉偏过头,一脸纳闷。
“沙蛮儿,你口中这大花是何人?”
铁牛在一旁搭话:“大花便是孙春花啊。”
陆沉再次停顿住,斜着眼,将沙蛮儿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番。
他脸上笑容绽开,抬起手,在沙蛮儿宽厚的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
“沙蛮儿,晚些时候,你去将你阿父请来,一道在悦来阁喝酒!就说我请客,我一早便与他约好了的!”
沙蛮儿咧开大嘴,露出白牙,重重点头。
“好!”
陆沉顿时无语,不准备再跟他打趣,二人皆是莽汉,说多了他们也听不明白。
他转过身,继续背着手,大摇大摆地顺着长街,朝着悦来阁的方向晃荡而去。
节度使府议事堂内,堂门被陆沉拉开便没有再合上,堂中也明亮许多。
满堂文武坐在各自的位子上,面面相觑。
陆沉推门离去,这举动出人意料,多数人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
诸葛无名坐在左列首位,身姿端正,双手平放于膝,目光静静扫过堂内众人。
他瞧见齐衡面色从容,韦禄眉头紧锁,萧定远闭目养神。这些大虞旧臣的反应,尽皆落入他的眼中。
诸葛无名心底暗自思量,主公之心性,果然如他所料。
今日这般局面,换作天下任何一路诸侯,若是能手握六州之地,天下一统近在眼前,面对臣子当堂劝进,谁能抵御这等滔天权柄的诱惑?恐怕唯独只有自家这位主公能抵挡得住!
诸葛无名心里也明了,如今进位称尊,绝非最佳良机。
外敌虎视眈眈,江南朝廷名义上尚存。这些旧臣之心真正转变还需时日,断不可强行逼迫。
堂中众人皆以为,他今日这般急不可耐地抛出劝进之言,是为了替陆沉试探堂中文武,逼迫老臣表态。
实则不然!
他诸葛无名反其道而行,算计的恰恰是主公陆沉!
他深知主公性情,知晓主公对那个位子并无贪念,对百姓仁慈悲悯,对手下重情重义。
他这一出意料之外的劝进,便是要陆沉断然回绝,逼出其肺腑之言,真诚无虚假的展露在这些老臣面前。
唯有如此,方能得这些旧臣之心,让他们看清主公明主之姿!
诸葛无名坚信,自己做的乃是抛砖引玉,如今看来果真如他所料,主公自然有计策从容应对!
“我哪有什么计策?!”
长街另一头,陆沉领着两个憨汉一边走,一边闲聊。
“你俩是不知道,方才在堂里那情形。那气氛烘托到那份上,底下乌泱泱跪了一片。”
陆沉摊开双手,比划了一下。
“我便只能想着,总得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吧。这一扶,总不能干瞪眼不说话吧?我便顺道给大伙儿,送上一番感恩之言,当然也的确是发自肺腑的。”
视线转回议事堂。
诸葛无名正端坐在椅上,心中正想着主公与自己虽没提前告知,但依然配合默契,目的已然达成。
坐在对面的石大壮,身子前倾,看向诸葛无名。
“军师,陆大人这般行色匆匆,这是去往何处了?”
不等诸葛无名开口,宋平生霍然起身,他面容紧绷,声音之中带着几分颤抖。
“方才少寨主那一番言语,字字发自肺腑。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回绝我们之请,他所要承受的我们无法深切体会!”
宋平生抬起手,指向大门外。
“少寨主定然是不愿在我等面前表露出对忧虑,此刻,他必定是寻了一处僻静无人的角落,独自一人默默宣泄情绪去了!”
“......对!今日我们兄弟几人,便要在这江州城最热闹之地,好生喝个痛快!”
江州城街道上,陆沉越说越兴奋,转头对身侧的铁牛说道:
“把石大壮、兰仁他们都叫上。还有唐小鱼,大舅哥和林武自然也得去请……”
陆沉叹了口气,有些惋惜。
“可惜了二弟与三弟现今不在江州,若他们在此,今日这场相聚定然更加热闹,岂不快哉!”
陆沉大步向前,心情畅快,哪里看得出一丝阴郁。
议事堂内,气氛并未因陆沉的离去而沉寂太久。
韦禄端着茶盏,越想越觉得心里不痛快。方才一口怨气还没咽下。
他放下茶盏转过头,冷冷地盯着齐衡。
“齐大人,你准备何时启程返回洪州?那洪州城内,尚有一堆繁杂政务,正等着人回去处置。”
齐衡眼皮都没抬一下,伸手抚平衣袖。
“韦节度使!洪州政务如今乃是你一手掌控。与我齐某人何干?”
韦禄见齐衡油盐不进,便转过视线,看向右侧的沙泽。
“沙首领,你又打算何时动身离去?”
沙泽靠在椅背上,抬起手摆了摆,笑得极为开怀。
“韦大人,不急,老夫不急。方才陆沉可是约了老夫前去饮酒。明日之事,明日再作商议。不过,南笙怀着身孕如今还留在洪州,老夫甚是挂念。过几日,老夫自然要与齐霄一同回洪州去。”
韦禄双手一拍膝盖,笑道:“还是沙首领明事理,知晓轻重。这般行事,方是正理。不像某些人置身事外,心性实则凉薄得很!”
齐衡依旧不为所动,只当未听见这言辞之中的嘲讽之意。
诸葛无名见三人这般言语交锋,从座位上站起身来面对堂中众人,露出和煦笑意。
“诸位大人,还请在江州多盘桓些时日。尚有一桩极为重要之事,正等着诸位一同庆贺!”
通往悦来阁的街上,陆沉正走着,脚步忽地慢了下来。
他皱起眉,仔细回想。
“咦,这心里头总觉得有什么事,一时想不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思忖了半晌,硬是没想出个所以然,便大手一挥。
“罢了,无论何事暂时不管,先去悦来阁寻梦娘要紧!”
他带着铁牛与沙蛮儿不再多言,加快脚步直奔悦来阁而去。
再一次转回议事堂内,众人听闻诸葛无名这般说辞,皆是面露疑惑。
今日这府议,定政令,掌军权,拒尊位,众人需要参与商议之事皆已完成。还有何事,需得众人共同庆贺一番?
诸葛无名也不言明,只负手而立,笑而不语。
一时间,堂内无人再多言语。
唯有萧老侯爷缓缓睁开双眼,回想起刚才陆沉踏步而出的背影,让他有些恍然。
他双手撑着桌案,从座椅上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沉声道:“既无他事,策儿,林武,我们就回去吧。”
萧定远迈步,准备向外走去。
就在此时。
一直坐在侧后方珠帘之后,一直沉默旁观的凤姨突然开口,清冷的声音穿透珠帘,传至堂内每一人的耳朵里。
“诸位大人,还请留步。”
萧定远顿住身影,转过身目光投向那片珠帘。立在原地静候下文。
帘后,凤姨未曾起身。
她只微微侧过头,对着堂外的方向呼喊道:“唐风,将那东西取出来给大家一观。”
坐在右侧末尾的唐风,闻言咧开大嘴嘿嘿一笑。
他站起身,大步走到堂中,伸手探入怀中,掏出一件物事,单手拿着,呈现于众人视线之中。
堂内众人的目光瞬间被那物事吸引,齐齐定住。
赫然是一卷圣旨。
凤姨的声音不急不缓地从帘后传出,带着不容抗拒之意。
“诸葛先生,这共同庆贺之事,暂且不提。依本宫看,恐怕还得劳烦诸位,再开一场府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