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堂内,回荡着陆沉三字之言。
他站立在首位之上,面庞上的意外与犹豫消退,取而代之是一脸坦荡。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胸膛起伏平复下来。说出这句话之后已然明悟,整个人畅快不少,心中做下决断。
堂下,众人的动作尽数停顿。
伏于最前面的诸葛无名双臂贴地,头颅埋在袖袍之间,看不清面容,也未曾出声回应。
堂中文武诸公无一人动作,皆保持着适才的姿态,目光汇聚于他。
陆沉收回搭在案几上的双手,整了整衣袍褶皱,转身欲从桌案一侧走出。
身侧站立着的元福垂着头,退后一步,双手归拢于前,贴墙而立。
陆沉迈开步子,自台上步下石阶。
他步履平稳,身形笔直走向议事堂中央。
原本伏在过道两侧劝进之人,见他走来,纷纷挪动身形,往左右两侧让出一条道来。
陆沉站定,面朝紧闭的大门,缓缓原地转动身子,目光掠过每一道身影。
待再次转向大门方向,缓慢的迈出脚步,一边向前行,一边开口。
“我陆沉,乃江州山贼出身。”声音低沉,却在空旷的议事堂内清晰可闻。
“微末之名,草莽之身。昔日于黑风寨之上,大梦初醒,惶惶不可终日!
数十名山寨手下钱粮断绝,父逝去,官府若发兵围剿,黑风寨便将顷刻覆灭。”
他走到左列末尾之处,停在宋平生面前,。
宋平生双膝跪地,双肩抖动,额头抵在青砖之上。
陆沉俯视着这位自己最亲近之人,叹了一口气。
“我原本以为,黑风山的弟兄们面黄肌瘦,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如就此散伙,各奔东西自寻出路。
未曾料到,他们皆是我父兄弟,隐姓埋名......亦或真是无家可归。待有钱有粮、披甲列阵之时,方显露出凶悍之势。
那时我甚是不解,这些我父之老弟兄因何聚而不散?又因何操练有度?
如今方知,皆是一人在背后苦苦支撑,遮掩诸事,保全山寨上下我与数十人性命。”
陆沉弯下腰,伸出双手抬起宋平生的双臂,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宋平生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嘴唇哆嗦,胸膛剧烈起伏,哽咽出声:“少寨主……”
陆沉抬手虚按,制止他后头的话语。
“老宋,你不必多言。”
陆沉松开手,向后退开半步,双手平举,身躯躬身拜下。
“这一拜,谢你扶我活于乱世之恩!”
宋平生手足无措,想伸手去扶,伸到半空又生生缩了回去,眼泪沿着脸上的褶皱淌下来,只能立在原地。
陆沉直起身,面朝堂门方向,再度抬起双手。
“我之二弟、三弟今日不在堂中,二人屡次舍命护我周全,此恩同重。”
言罢,他再一次长躬一礼。
礼毕,陆沉转回身,迈步走到最前方,停在诸葛无名面前。
诸葛无名依旧拜伏在地上,青衫的下摆铺散在地上,身躯不动。
陆沉立在他面前三步之处,轻声说道:“盛世隐于市,乱世出麒麟。身负旷世之才,却甘愿屈居黑风寨一方山林之中。
心怀天下大局,却又事事亲力亲为,日夜操劳不得歇息。当日若无太平县水火之谋,黑风寨将飄零不定。若无江州率军奇袭,我早已陷入绝地。”
陆沉伸出双手,抬起诸葛无名的臂弯,将军师稳稳托起。
诸葛无名顺势站起,毫不在意身上灰尘,抬起头来。
二人相视如旧,诸葛无名目光透亮,陆沉则坦荡而对,无需多余言语便可明白对方意图。
陆沉退步,第三次抬手躬身一礼。
“这一礼,为军师助我开创基业之恩。”
诸葛无名受了这一拜,还一礼,随即侧身走回左列,安稳坐入首位之中,不用他再出言了。
陆沉视线挪向对面武将一列。
石大壮单膝跪地,右手握拳举于胸口之上,低垂着头,坚定没有一丝晃动。
陆沉走上前,伸手握住石大壮的独臂,用力将这魁梧汉子拉了起来。
看着石大壮脸上此前留下的伤痕,陆沉抬手替他拍平了右肩头的衣襟褶皱。
石大壮闷声道:“陆大人!我石大壮本已心死,蒙您劝回重燃希望,方有今日,心里惭愧无以为报!”
陆沉摇头道:“在这乱世之中,能有几人甘愿将一城百姓护于身后?若是无你,百姓怎会对我陆沉信任?又如何能守得住通州?
更何况,昔日若是无你拼死扼守太平县、参苍县,我等早就成了乱世之中的一抔黄土。”
陆沉后退一步,端正身形,行第四礼。
“石将军是江州坚固之盾,每逢死战必立于至危之地,这一拜,谢你替我挡住天下兵锋之恩。”
石大壮抬手在粗糙的脸庞上胡乱抹了一把,退后两步,坐回右侧首位。
“我呢!我呢!陆沉,还有我呢!”
珠帘后头探出一个脑袋,唐小鱼挥舞着两只胳膊,扯着嗓子高声大喊,将堂内原本的凝重冲淡不少。
凤姨坐在帘后,无奈扶额,但并未阻止唐小鱼大喊大叫,今日由她去吧。
陆沉失笑,堂内气氛随之一松。
他转过身,走向跪于一旁的兰仁,兰仁抱拳面色紧绷。
陆沉虚扶起他来,温声道:“兰兄与二弟在太平县外冒死袭敌营,于我乃是雪中送炭之恩。”
说完,他转头面向珠帘后的唐小鱼,笑道:“唐小鱼三次救我性命,这桩恩情,更是难以偿还。”
陆沉分别向二人作揖一礼。
唐小鱼在帘子后得意地晃着脑袋,摆手道:“好说好说!不用你还了!”
凤姨没好气地牵过她手,把她拽回座位上,唐小鱼这才缩了缩脖子,老实下来不再多言。
陆沉收回视线,举步走向几名文官。
田粟情绪激动,周傀肃然恭敬,杨行则伏地不动分毫,陆沉一一伸手将他们扶起。
“暗渡参苍之时,若无田叔巧用粮道遮掩,参苍县断然难破。周司马虽自郑三震而来,却夙兴夜寐,安抚通、江二州之民,不曾有分毫懈怠!杨院长虽出身中原世家,却深明大义,盟军大营之中,巧设虚辞拖延强敌,方有通州喘息之机。”
陆沉面向三人,郑重一礼。
田粟连称不敢,周傀深深躬身还礼,杨行亦整理衣袖回敬。
此时此刻,堂内跪伏之人,只剩下最后的一道身影。
齐云独自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
陆沉走至他身前站定,声音放缓,却分外清晰。
“请万钱以安流民,满腔赤诚,一身侠气!齐弟与我,虽非同胞,却胜似同胞手足!
洪州小院替我抵挡刺客,湖州王府为我背负骂名掩盖身份,越州大营内舍命挡下致命一箭。此等恩情,陆沉刻骨铭心。”
陆沉弯下身,将齐云一把拉起。
齐云眼眶通红,咧开嘴刚想笑,眼泪却先落下,手忙脚乱地在脸上抹了一把。
陆沉退开半步,对齐云长揖到地。
齐云侧过身子,连连摆手:“陆大哥,你莫要这般,我齐云自知有几斤几两,当不得你那般赞誉之言!”
至此,堂内伏地请进之臣,尽皆归位落座,唯有陆沉一人挺拔立于堂中。
陆沉转动脚步,停在左列齐衡面前。
齐大人端坐如山,脸色一直平静淡然。
陆沉对着这位前任洪州节度使,微微低头,语气之中尽是敬重。
“齐大人在小子心中,与至亲长辈无异!昔日袁兵马使进驻太平县,小子屡次假借大人威名狐假虎威。
其后入洪州,又打破了大人经营洪州多年的安定,使得洪州卷入天下乱局之中。湖州王府您刚直不阿,寿宴之后为不牵连于我,大人陷自己于围杀之局中。
待到江南大军压境,大人更是甘愿受辱,陪小子在城头演下那出退兵之戏。
我陆沉能有今日,全赖大人宽宏包容,始终将小子护在羽翼之下!”
言罢,陆沉双掌齐眉而立,对着齐衡行晚辈之重礼,腰身折下久久未起。
齐衡端坐瞧着他,眼角微微抖动了两下,袖袍之中手指聚拢。
他看着面前这年轻人,回想当初太平县那个满嘴谎言的山贼,再看看如今已是实际执掌六州之主,心中百味杂陈。
齐大人发出一声轻叹,自椅上站起身来,伸出双手托住陆沉的手臂,将他扶起来。
“罢了!”
齐衡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宽慰,语气中带着复杂情绪,嘴角露出笑意。
“老夫并未看错人,我这逆子也没跟错人!”
陆沉直起身,目光转向齐衡身侧的齐霄与袁重,再度拱手行礼。
袁重肃然抱拳,齐霄赶忙跨出一步,躬身回礼,待到陆沉起身,齐霄方才退回原位坐定。
陆沉继续转过身,沙泽坐在武将席位之上,正咧嘴露出毫无顾忌的笑意,眼中甚是欣赏之意。
陆沉清了清嗓子,正色开口:“沙老首领昔日被小子七擒七……”
“慢着!停下!”
沙泽原本黝黑的脸皮腾地一下涨红,整个人猛然站起跨步而出。
他三两步走到陆沉面前,左顾右盼,随即咬牙切齿道:“适才在堂外不是都说好了是三次吗!你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胡言乱语!老夫南诏之主这张脸面还要不要了?”
他眼角余光见齐衡嘴角微扬,顿时有些挂不住,轻轻咳嗽两声。
“咳咳!行了行了,南诏那点事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不然也不会让蛮儿跟着你,你我心照不宣即可,休要再提!”
陆沉嘴角微动,亦不再打趣,正色退步,向着沙泽躬身一礼。
沙泽赶忙伸手在陆沉臂膀上轻拍了一下,顺势将他拉起,哈哈大笑两声:“哈哈哈!好小子,老夫没看错人!”
言罢,他心满意足地晃荡着坐了回去。
陆沉平复呼吸,移步走到唐风面前,又转头看向堂侧的垂帘。
“昔日,圣人入蜀,四处搜寻长公主,唐爷与凤姨商议要将小鱼儿赶出蜀州,却又暗中遣人引她入江州,实则是让红巾匪安置在太平县之侧,以作助力。
否则,当初郑三震领江州节度使之职,凶险比之蜀州不遑多让,岂会让她来江州。
其后我入蜀,唐爷更是在险峻山道间隐匿跟随。二位长辈暗中庇护之心,陆沉铭记于心!”
他躬身向着帘后凤姨与唐风深拜而下,同样行晚辈之礼。
唐风站起,咧开大嘴大笑起来。
“陆小子,不要跟我来扭扭捏捏这一套!老子跟陆蛮子那是生死兄弟!你他娘的要是烂泥扶不上墙,被县兵杀了老子都懒得去替你收尸,人各有命!
但你小子既然想要给天捅一个窟窿,老子这把老骨头杀敌还是没问题的,就陪你战上一场!嘿嘿!”
唐爷豪言壮语刚说完,唐风突然觉得一股莫名的凉意,忍不住缩了一下脖子,回身坐下,小声嘀咕。
“见鬼,这堂里怎地净漏阴风?”
垂帘后,凤姨缓缓收回落在唐风身上的冷峻目光,只隔着薄纱对陆沉微微颔首。
陆沉站直身躯,望向缩在角落里的贺守成与吴能。
“贺司马孤身周旋于恭州府衙数十年,忍辱负重以护百姓,助我败郑三震。吴参将乃是赵家军余部,替我与幼虎遮掩行踪,大恩亦难还!”
陆沉同样躬身分别一礼,贺守成与吴能连忙起身还礼,连称不敢当。
陆沉看向了左侧一直等着他言语的韦禄,韦禄早就等着了,见陆沉看过来,眼皮忍不住跳动一下,身子微微后仰欲要接受陆沉的感激。
陆沉沉吟两息,方才开口:“韦相之恩,不在小子一人,而在社稷万民。”
韦禄挑了挑眉,这开头之言倒是让他畅快,按捺住心里的欣慰喜悦继续听他言语。
陆沉继续说道:“昔日虽被我等设下计策蒙在鼓中,却竭力保全了洪州千万百姓免受兵戈。虽常有揽权争位之私心,大节之上却未失忠义!
平日里虽多有怨言、絮叨不休,但经手政务向来井井有条,未曾出过半分差池,其左相之位果然并非虚名……”
“停停停!赶快打住!”
韦禄越听越觉得不对劲,听得自己血气上涌。
他翻了个白眼,胡子一抖一抖地不忿道:“陆大人,老夫求你嘴下留情!方才你对齐衡老儿皆是‘长辈羽翼’,怎地到了老夫这里,就成了‘私心杂念、啰嗦抱怨’?你若是编不出好话,大可不必强说!”
一旁的齐衡眼皮未抬,慢悠悠地吐出一句:“一介降臣,能得这般评语,已是陆沉给你这老匹夫留三分体面。若依我看,皆是实情。”
“齐衡你这老匹夫!休得在此胡言乱语!”
韦禄勃然大怒,拍案而起,指着齐衡的鼻子就要破口大骂。
齐衡冷冷瞥了他一眼,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见韦禄吃瘪依然足矣,全当他胡乱狂吠。
眼见两位大人又要当堂撕破脸皮,陆沉哭笑不得,连忙一步抢上前去,朗声道:“韦大人昔日传授小子王霸之策,字字珠玑,小子受益匪浅,谢韦大人指点之恩!”
言罢,陆沉一揖到底,动作奇快,不等韦禄继续发作,便已直起身子退开两步,生怕被两人误伤。
韦禄一口闷气堵在嗓子眼里,憋得满脸通红,恶狠狠地瞪了齐衡一眼,气哼哼地甩袖坐下,想着什么时候得重新扳回一局。
堂内众人忍俊不禁,凝重之意再次消弭。
至此,全场还剩下一道“关”。陆沉转过身,迈步走到右侧那道身影面前。
萧老侯爷端坐许久,林武起身于一旁而立,萧策神色冷峻,萧老爷子自始至终如老僧入定,岿然不动。
这位历经两朝风浪的老侯爷,面上看不出喜怒,整个人沉静如渊,唯有一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静静审视着眼前的年轻人。
议事堂内再度安静下来。
空气中落针可闻,众人皆知,这位大虞武侯,才是今日府议试探之中最沉重的一座大山。
陆沉立在萧定远身前三步处,掌心微微渗出细汗。萧老爷子目光,与当初在蜀州行宫深夜相见时一模一样。
一老一少就这般静默对视,萧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神情紧绷。
良久,萧定远主动开口,声音沙哑低沉,直透人心。
“你路还在否?”
陆沉听闻此言,有些诧异,在蜀州行宫那夜,萧定远亦是这般发问。
那时,他问的是一个山贼,前路极为艰难,问他可有与天下诸侯相争的坚定决心。
而今日,在这节度使府中,他问的,是这个已然是六州之主的陆沉、是否还记得当初踏上这条路的初心。
陆沉立在原地,并未立刻作答。
堂外的阳辉顺着门缝钻进来,在他脚下投下一道斜长的人影。
过了数息,陆沉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回老侯爷的话,小子的路,从未改过。”
他抬起头,坦然迎上萧定远的审视。
“但小子今日之忐忑,与昔日身在蜀州之时无异!这一路走来,看着身侧聚拢之人越来越多,身后百姓亦是千万,小子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
陆沉侧过身,抬手指向台阶之上那张空悬的主座。
“诸公请我进位为尊,但在小子眼中,那个位置非是权柄,亦非尊贵。而是压在头顶的万仞高山,是脚下深不见底的惊涛骇浪。
小子对那个位置,唯有敬畏,没有贪恋。”
萧定远看着他,眼中泛起波澜。
老侯爷缓缓合上眼睑,身躯微微后靠,再度恢复了那副泥塑木雕般的姿态。
“老夫,会盯着你的。”
昔日行宫之中,他是因女儿萧婉儿而说出此言。
今日节度使府内,他因何而说,唯有陆沉自己去想了。
陆沉整理衣冠,双手抬起,神情肃穆,对着萧定远深深拜伏下去。
萧策与林武随之起身,肃立于老侯爷身后,抱拳回礼。
陆沉最后看向角落的那道身影,他也没有将她落下。
徐青青站于立柱旁,身影在光暗之间隐匿。她瞧着陆沉冲自己拱手行礼,她动作有些僵硬,但也跟着抱拳回礼。
此举让陆沉神情一愣,随即莞尔一笑,心里则是......暗自痛快!徐青青这恶婆娘,今日也对自己如此态度,有种扬眉吐气之感。
待陆沉直起身子,只觉得浑身通畅,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下,再无顾虑,亦无迟疑。
他转过身,大步流星走向议事堂紧闭的厚重木门,在门前三步处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向众人。
晨光穿透门扉的缝隙,打在他身上泛起一圈光晕,身形笔挺如松,面容温和明朗。
陆沉声音洪亮,道出最后一言,回荡在议事堂之中。
“今,兵戈未息,满目疮痍未止!天命归属未定,万民之心未安!此等境地,我陆沉若妄称尊号,何以对天地?何以对黎民?我心惶惶不可终日!”
满堂之人齐齐抬首,屏息凝神。
“待到刀剑归鞘,弓矢归库之日,放战马于西夷之野,散牛羊于北蛮之原!天下无饿殍,四海无战事,方可称武功告成!”
陆沉神色决然,一字一顿。
“今日府议且止!若有进位之论,待天下大定之日,行之未晚!”
言罢,陆沉不再看众人的神情,猛然转身,双手一把拉开了两扇木门。
吱呀一声响动,门外积蓄已久的漫天阳辉倾泻而入,将陆沉整个人包裹在一片耀眼的金芒之中。
门外庭院中,铁牛提着陌刀,咧开大嘴大步跨出,沙蛮儿扛着狼牙棒,紧随其后。
陆沉迎着破晓的朝阳,迈开大步,踏出议事堂的石阶,径直朝节度使府大门而去,身形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