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双眼圆睁,看着诸葛无名的身影,倒吸一口凉气,胸都鼓胀起来。
诸葛无名今日这是要做什么?这还没完了嘛?
他如今脑子里一团乱麻,自己在府议之前,从来没听军师提及过还有这一环啊。
他们此前商定的是诸位大人前来一见,那便凝聚一下众人之心,然后颁布统一政令,稳住六州民心,先休养生息,静待破敌时机。
怎么到了诸葛无名这儿,一开口就成了直接进位为尊了?
这合理吗?!
为尊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让自己称帝吗?这不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堂中众人皆看向诸葛无名,有人惊愕,有人平静,有人欣喜若狂,有人满脸忧虑。
这位极少将自己展露于人前的江州第一军师,众人虽听闻过诸葛家乱世麒麟子之事,大虞开国与他祖上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但此前见他,皆是平和端正,只藏于陆沉身后,极少道出如此出人意料之言。
但今日,这年轻人当着长公主、大虞武侯、昔日左相、镇南大吏之面,抛出此等言论,若是传出去必会被天下指为谋逆。
陆沉还悬于空中的手臂僵硬,想要出声阻止。
但,为时已晚。
诸葛无名已经转过身,视线扫过堂内众人,眼神锋锐如刃般刮过每一个人,将所有人的神情尽数收于眼底。
萧老侯爷闭目静坐,岿然不动,自始至终皆对诸葛无名之言没有一丝情绪变化。
唐爷神情一直甚是轻松,面露笑意,东瞄一眼,西瞧一下,一副看戏模样。
韦禄端起茶杯之手一滞,缓缓放下,一只手缓缓捋向自己的胡须,瞄了一眼陆沉,便陷入了沉思。
齐大人神色如常,但眼神中带着些许感慨恍惚,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遇到劝进称帝之场景了,二者截然不同,旁人无人知晓,他这次又会如何决断呢?
诸葛无名不再理会众人,转过身面朝陆沉,声音洪亮,继续道出腹稿。
“天下混乱,圣人避于蜀,右相昔日一己私利,私放叛军破京都,祸乱天下,致使各方割据,百姓民不聊生!后又结党营私囚禁太上皇,致使朝廷不存,实为窃国之贼!今已被唐将军枭首,化作枯骨,遗臭千年!”
诸葛无名停顿了一下,看向唐爷也同样朝他瞧来,咧嘴一笑,摸着下巴,神色十分畅快放松。
他颔首以对,便继续言说。
“昔日,太子承南下江南,继承帝位,得太上皇传位诏书,名正言顺,主公亦是莫敢不从,谨遵圣命!
然,天下之人皆被蒙在鼓中,安乐王李宏狼子野心,心机深重,蛰伏十余年,暗中架空新皇,建影子朝廷,居于幕后谋夺正统!
其异心为新皇识破,老羞成怒弑杀尊上,屠戮亲族罪不可赦,被江湖义士所灭!其子李安昔日亦是装疯卖傻,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人人得而诛之!”
韦禄听罢这番话,长叹一声,何曾几时,他以为自己乃是太子一党,哪知世事无常,如今竟端坐于江州之地。
角落里站立的徐青青与诸葛无名视线交汇,轻轻颔首,嘴角微扬。
诸葛无名再一次转身,面朝陆沉拱手,眼中冰冷,声音继续提高。
“中原世家!根深蒂固,抱团而生又各怀鬼胎,其中多为心思狠毒之辈,只为世家存续,不顾百姓生死,溃堤千里至今汝州惨状不忍直视!
然,裴潜穷兵黩武,为野心勾结叛军强夺通州,血染城墙,置将士之命如草芥,十余万兵马葬城内外,马革裹尸,身死异乡!
祖辈英名早已腐朽,一群蝇营苟且之辈,早该剥其皮、鞭其骨,昭示世人!”
诸葛无名声如洪钟,在议事堂内声声清晰入众人之耳,振聋发聩。
他身躯挺直如长枪,书生一怒,震慑满堂。转头看向石大壮,又看向萧策、林武。
经历通州之役,浴血而战,他们这些昔日的败军之将,堂堂正正击败了威势赫赫的叛军与世家盟军。
这几人抬起头,迎着诸葛无名的目光,回想起通州城下的厮杀,眼底泛起亮光。
首座之上,同样经历一切的陆沉双臂低垂,一言不发。
他知晓现在打断不了军师了,他明面上是借着痛骂各方势力,在为江州正名,为他这个主公蓄势。
但......诸葛无名的真实之意真就如此?
以陆沉对他的了解,绝不会仅仅如此,定然还有其他算计,但他自己早已思绪混乱,更想不出军师的用意了。
诸葛无名第四次冲着陆沉拱手行礼,然后扬起头,衣袖猛地一挥,大喝出声。
“凉州叛军文祁!京都陷落,非城不坚,非兵不力。但文祁之恶,罄竹难书!
京都陷落之日,凉州兵大索三日!通州沦陷之时,凉州兵刮地三尺,掳掠一年!魏州沦陷,亦是惨绝。
府库既空,继之以民舍;金帛既尽,继之以粮食。宗室皆灭,家族尽戮,百官抵抗者,血溅丹墀!
文祁为天下首恶,僭位大凉。凉者何凉?乃是百姓凉血,乃是苍天凉薄,乃是大虞之凉!
恶贼沐猴而冠,窃据社稷!豺狼披袍,妄称天命。文祁今日立于庙堂,不过是其自缚于棺椁之中,今日之伪尊,不过是他日之绞索!”
诸葛无名一口气将文祁痛骂,声音亦抵达顶峰,回荡不绝,怒意难平。
话音落下,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议事堂内,响起一道道沉重的喘息声。这骂贼之言太过畅快,把天下的各路诸侯皮肉全给扒了下来,众人仍未从他言语中回神。
诸葛无名收敛所有高昂情绪,沉声一眼,依然清晰可闻。
“故此,当今何人可平乱世?唯有主公耳!无名上请主公,进位为尊!”
话音落地,他跪伏于地,不再言语。
堂中众人,神情狂热者有之,呆滞恍惚者有之。
而经历过大虞朝堂的三位老臣,齐衡、韦禄、萧定远,全看着跪于堂中的诸葛无名,脸色复杂。
他们心底泛起同一个念头,这位年轻的麒麟子,发表这番劝进之言,究竟是不是在替陆沉演戏?
可是,从陆沉当下的反应来看,他满脸错愕,身子僵硬,似乎并不知晓诸葛无名有今日这一出。
如果诸葛无名是擅自做主,那他是在试探大虞老臣们的态度?
想凭一堂之言,逼迫他们这群旧臣表态奉陆沉为尊?未免把他们看得太轻了。
“哈哈!痛快!陆沉就该当皇帝!他娘......我也请!陆大人做皇帝!”
一声清脆的女子大笑声打破了堂内的死寂。
唐小鱼在垂帘后实在按捺不住,直接站起身大声应和。她笑得露出虎牙,听完刚才的痛骂,只觉得热血澎湃,陆沉当皇帝她自然是万分认同的。
凤姨坐在旁边,一只手还拉着唐小鱼,另一只手抬起扶额无奈,自己这女儿改不了咋咋呼呼的样儿。
但她没有出言阻止,今日任何人只要是在堂中皆可出言,她也不可阻拦,小鱼儿也算得上陆沉的生死“兄弟”,她就更不会去干涉,只是这丫头脱口而出的粗鲁言语让她有些恼怒。
想到这里,凤姨目光转冷,直接透过珠帘,死死盯向外面的唐风。这疯狗教自己女儿这般,等回府再找他算账。
唐风原本咧嘴笑着,正听自家女儿的豪言壮语。后颈忽然有凉风吹过,他缩了下脖子。
这关着门大热天的,哪来的冷意?
另一角落,宋平生眼眶通红,听着诸葛军师之言,早已压抑不住心中的狂热。
少寨主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他站起身,双手整理身上锦袍,掀开下摆,双膝跪地,伏于地上。
“宋平生恳请陆大人进位为尊!”
周傀、田粟、杨行没有任何迟疑,紧跟着离席,跪倒在地。
石大壮、兰仁单膝跪地,捶胸抱拳,神情肃然。
“请主公进位为尊!”
直至此刻,江州众人皆已表明心意,跪在堂前。
陆沉坐在首位,自诸葛无名开口后,一直保持沉默。众人跪地劝进,他还是沉默以对。
汗珠从他额头冒出,顺着脸颊滑落。他的心脏剧烈跳动,双手藏在袖中握成拳头。
他脑中正千头万绪,他想等着系统出声,但此刻心中呼唤依然如石沉大海。
他从未想过走到称帝一步,或许不是没想,而是下意识地刻意回避。
以前,只需担忧山寨数十人如何活,后来一县之地的将士百姓,再后来一州之地的百万百姓,他自己真能承受起天下千万人之重?
他这一幕落在旁人眼里,更耐人寻味。
韦禄曾在洪州,为陆沉讲解王霸之道,今日也是来拜见陆沉,试探于他,观其行闻其言的。
他见陆沉满头大汗、一言不发,便能瞧出诸葛无名事先并没跟陆沉通气,纯粹是陆沉意料之外。
韦大人心里暗叹,如果陆沉提前跟诸葛无名一起把戏做全,那在他韦禄心里,那才更有帝王之姿。
现在这进退两难的情形,就算让他这位稳坐朝堂多年的左相出言相助,也很难给出一个让六州诸位真正信服之法啊。
这让他看向诸葛无名的眼神多了一分轻视,年轻人做事,还是有些莽撞了啊。
“哈哈!老夫一直相信自己的眼光,陆大人,你做皇帝,我沙泽今日便带着南诏众部落百万百姓前来投效!今后,南诏便是你的第七州,未来更是天下第十六州!”
沙泽放声大笑,站起身来,抱拳一礼,笑看向陆沉。
随后,沙泽转头看向齐霄,递过去一个眼神,眨了眨眼催促道:“齐霄,你说是吧?!”
齐霄暗自叫苦,他现在统领南诏,岳丈之言本就是此前商议的,投效陆沉没有错,南诏成为天下第十六州也是好事。
可是,眼下这个时机太不对了啊。父亲以及其他几位大虞老臣都没开口,他要是跟着岳丈乱来,可就坏了今日之局了。
他又感受到腰间被轻轻捅了一下,齐霄转头,看到齐云正拿手指戳他。
齐霄叹气,稳住心神,站起身拱手行礼。
“南诏的确愿为陆大人麾下第七州!一切政务军务,皆遵从适才之定计,一切以江州为首,听令行事!”
说完,他低头站立。
这样,他便只承诺南诏归附听令,对劝进称帝之事,只字不提,这便是他的折中之法。
议事堂再一次陷入沉默,剩下的文臣武将全坐在原处,没人再开口接话。
诸葛无名在最前方保持着低头伏地的姿势。没人看得见他的神态。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笑意,对堂中出现的僵局毫不意外。
他真正的目的,从来不是要逼迫众人表态,他也不是真的想此刻助主公坐上那个至高之位,而是......
不等他继续想,一道颤抖的声音打破沉默。一道人影猛地站起,大步走到议事堂中央。
“我齐云,仅......仅我自己,誓死追随陆大.....人!请您进位为尊!”
齐云耗尽了全部力气喊出这句话,他不敢转头去看爹和大哥。
他知现在的局面僵持,没人破局。他虽人微言轻,但不能看着陆大哥僵持于此。
齐云整理衣袍,学着江州众人,双膝跪地拜伏而下。
齐衡坐在椅子上,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儿子,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韦禄端着茶杯,视线在齐衡和齐云之间来回转悠,一副看戏的做派。
齐云的出声让陆沉原本正恍惚的眼中出现一丝触动,齐弟的出声,让他心中一团莫名之火被点燃,驱使着他出言打破僵局。
他双手按住座椅扶手,猛地站起。
“我!不!愿!”
三个字,字字用力。
众人齐刷刷抬头,目光全部汇聚在那个站立的身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