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节度使府,议事堂。
天光未亮,陆沉便已早早坐于堂上首位之上了。
他身子前倾,一只手臂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正盯着堂中几道忙前忙后的身影发着呆。
宋平生与周傀正指挥着下人,往各处席位上摆放软垫与茶水。
堂下,江州一系的众人已陆续到了些。
石大壮一身常服大步走入,他先是瞧见首位上发呆的陆沉,又瞥了一眼左侧首位上一夜没睡,正闭目养神的诸葛无名。
他也不做打扰,径直走到右列武将一侧首位坐下,端起茶杯默不作声。
随后入节度使府的是元福,这段时日,自从此前陆沉从通州传令,他与方家兄弟忙于各州书院与书铺诸多事宜,直至今晨才从黑风山印刷坊匆匆赶回。
他疾步入府,此刻还喘着粗气,瞧见首位上的陆沉,便迅速调整好呼吸,收敛神色恢复如常,迈着轻步走到陆沉侧后方,低头肃立。
堂中布置完成之后,周傀则在左侧文臣席的末尾处寻个位置坐下,空出了前面的席位,等人前来。
老宋则立于府门之外,迎接今日即将到来的诸位大人。
先到的依然是自己人,杨行与田粟。
杨行执掌文德书院,文德公不会前来,他便代表着书院。而田粟则担任江州司曹一职,江州乃至周边数州的粮草调度、耕种屯田之事皆由他掌管。田大人与昔日一样,依然是面容憔悴,眼底一圈乌黑,甚至比以前更深了些。
陆沉从呆滞中回过神来,见到许久未见的田粟。
他晃了晃有些僵硬的脖颈,看向田粟,露出了笑容。
“田叔!许久未见,你怎么瞧着愈发疲惫了?如今不是已经派了人手从旁协助你吗,为何还是这般模样?”
田粟闻言,连忙上前拱手行礼,弯腰有些僵硬,神情有些尴尬。
“陆大人,田粟何敢再以长辈自居,此前不过是权宜之计。”
陆沉摆了摆手,笑道:“若没你田叔,黑风军早已覆灭,何来今日之陆沉。这声田叔,你担得起。”
田粟心中感动,再行一礼,随即轻声道:“陆大人,下官……下官夫人如今已怀有身孕。下官不觉疲惫,只觉此生心愿已了,唯求能报答您当年为我报仇之恩!”
陆沉闻言,欣喜地站起身,抚掌大笑。
“哈哈哈,田叔老来得子,可喜可贺啊!”
他快步走下台阶,来到田粟面前,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满脸诚恳关切之意。
“田叔,往事不可再提,都过去了。不过婶子有孕可是大事,不能马虎。正好,当世神医黄老如今就在江州,你且将婶子接到江州城来,黄家大小姐黄知微同样医术高明,可保母子无虞!”
田粟感激涕零,眼眶一热,当即就要跪下拜谢。
陆沉笑着将他扶住,不让他跪,侧过身笑道:“军师可是黄家的女婿,往后这事,你找诸葛军师便是!”
一直闭目养神的诸葛无名闻言,睁开眼,一脸无奈地看着拿自己打趣的主公,只能笑着摇了摇头。
正闲叙之间,一道爽朗的大笑声从院外传来。
陆沉转身看去,只见从悦来阁前来的沙泽父子和兰仁已大步走了进来。
三人行至堂前,沙蛮儿提着狼牙棒,不多言语,转身立于堂门右侧,与门另一侧的铁牛分立两旁。
他转头看向铁牛,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铁牛也同样笑着回应一个兄弟眼神,二人便双卫聚首,警惕四方。
兰仁抱拳,神情肃然:“见过陆大人!”
陆沉早已习惯兰仁这般模样,笑道:“兰大哥,你许久未回江州,等议完了事,我们再一起喝个痛快!”
他知晓兰仁当世已无亲人,除了水鬼军兄弟,来江州就只能一人找地儿落脚,自然不能冷落了这位对自己助力极大的兰大哥。
一旁的沙泽大笑道:“陆沉,兰仁今早已与老夫约好了,今晚继续痛饮!”
陆沉笑道:“那正好!算我一个!”
兰仁不再多言,转身与石大壮对视一眼,便走到右列武将席的末尾坐下,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入定模样。
沙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他瞧了眼这气派的议事堂,又看了看陆沉,感慨道:“陆沉,看来老夫昔日的眼光确实不错。
你小子当初令梦娘三次将剑架在我的脖子上,老夫最后非但不气,还越来越欣赏你,果然没让老夫失望。蛮儿跟着你,我也放心了!”
陆沉咧嘴一笑:“沙老爷子,是七次,不是三次!”
沙泽老脸一红,随即又故作平静地道:“是吗?老夫怎么记得是五次?”
陆沉脸色一肃,盯着他一字一顿:“确是七次!”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对方,堂中瞬间陷入了一片古怪的安静。
片刻之后,二人忽然相视一笑。
沙泽抬手指了指陆沉,笑骂道:“你这小子,老夫好歹曾是南诏之主,七次被擒,说出去多难听啊!”
陆沉也笑道:“七次被擒,依然能一笑置之,沙老爷子这等胸襟,岂不是一段佳话?!”
沙泽笑意不止,摇着头但眼中则没有半点恼怒,转身走到石大壮身旁的椅子坐下。
陆沉笑容一敛,看向院中,有人也到了。
凤姨牵着唐小鱼走了进来,唐小鱼远远地便朝他笑着招了招手。
凤姨也朝他微微颔首,随即便领着唐小鱼往议事堂的侧门走去。
在大堂左侧后方,设下了一面垂帘,这是老宋特地为长公主准备的。凤姨牵着唐小鱼在帘后坐下,按住她不让她乱动。
就在此时,府门外,老宋朗声呼喊。
“诸位大人,请随我入内吧!”
齐衡、萧定远、韦禄与唐风皆已至,正陆续缓步而来。
陆沉神色一正,立于堂前台阶之上,静静地看着这几位一步步走近,心跳也莫名地快了几分。
他立于高处,看着四人走到阶下,正色拱手躬身一礼,朗声道:“陆沉,见过诸位大人!”
为首四位大人皆静静地看着他,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场面一时间显得有些尴尬僵持。
“陆大哥!小弟来了!”一声突兀的呼喊打破了这片僵局。
陆沉心里大石落地,对齐云这一声及时的呼喊,简直感动万分,齐弟总能在“危难”之时助自己一臂之力。
他抬起双手,激动地迎了上去,齐霄在一旁没能拉住齐云,让齐云蹿到了众人之前,二人双手狠狠地握在了一起。
陆沉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慨,轻声道:“齐弟,伤势好些了吗?”
齐云咧嘴一笑,毫不在意道:“陆大哥,多亏了黄老先生和黄叔,我这伤势已经完全好了!甚至感觉更强了!”
陆沉这下是真的眼眶微红,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二人握手相谈,兄弟情深之时,台阶之下的几位大人皆是无语,目光齐齐瞄向齐衡。
齐衡紧握双拳,神情难绷,眼神里满是想打断这逆子双腿的冲动。
齐大人随即一步踏出,趁着众人分神之际,抬步便上了台阶,直接入了堂中,径直朝着左列诸葛无名身旁的位置走去。
韦禄瞪大眼睛瞧着齐衡的动作,顿时咬牙切齿:“齐衡老贼,竟然耍此阴招,老匹夫脸都不要了!”
他怒气瞬起,也跟着大步而入,但诸葛无名身旁已经被齐衡占了,他只能屈居其下,心中甚是不忿。
他伸手指着齐衡,半天说不出话,最后只能怒哼一声,气鼓鼓地撇过头去。
齐衡则恢复了面无表情,眼眸微不可察地瞥了一眼韦禄,嘴角向上微微扬起,让韦禄吃瘪其乐无穷。
堂外,陆沉也一脸哭笑不得地看着这两位大人相争。
齐云凑到他身边,邀功似的轻声道:“陆大哥,我这一声如何?”
陆沉笑着对他竖起一个大拇指,他又转头看向萧老侯爷与唐爷。
唐风笑着与他对视一眼,便冲萧定远做了个“请”的手势。
萧定远也不谦让,踏步而上,平静地瞧了一眼陆沉,便径直入内,在右列沙泽其下坐下。
唐风紧随其后,走到陆沉身旁时,微微点头,也入内在萧定远之下而坐。
他坐下后,望了一眼垂帘后的小凤和小鱼儿,便收回目光,静静等待。
见诸位大人皆已落座,陆沉松了口气,再次看向场外,剩下皆是老熟人,倒是不用拘礼。
袁重笑着对他点了点头,便入内坐于唐风之下。
齐霄也走上前来,他与陆沉一同经历涯水关之事,化解洪州与南诏生死大战,还让他与沙南笙终成眷属,心中对陆沉满是感激。
他拱手一礼,与陆沉相视尽在不言中,转而入内在左侧入座。
萧策与林武并肩而来,同样是在湖州、通州经历过生死的交情,见识了陆沉对百姓、对将士之言行,心里已无隔阂。
萧策嘴角流露笑意,回想起自己妹妹婉儿模样,又神色一肃,瞧得陆沉莫名其妙。林武则是抱拳一礼,便与萧小侯爷入内在武将一列坐下。
最后剩下的,便是贺守成与吴能二人。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深深一礼,便一左一右各自在堂中寻了末尾的空位坐下。
齐云也悄悄溜入,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好,自己爹和大哥在此,他也不敢太造次。
陆沉见堂中坐得满满当当,一时间有些愣神,心跳依然很快。
一旁,宋平生的声音传来:“少寨主,时辰已至,众人已齐,可入内府议了!”
陆沉回过神,转头看着老宋,徐青青也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旁。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走吧!”
三人入堂。
铁牛与沙蛮儿从外合上沉重的府门,百步之内,再无闲杂人等。
大门合上,徐青青一身男装,在右侧立柱旁站定。老宋则在角落里,与周傀、田粟等人坐在一处。
陆沉立于大堂中央,身侧已空无一人。
他迎着满堂汇聚目光,目不斜视,脸色平静地一步一步走回首位之上,缓缓坐下。
他正欲开口,说上两句场面话,再让大家畅所欲言,却不曾想,只听身侧的元福先他一步开口。
元福朗声道:“今日府议,诸事待定!六州虽平,然旧制未改,新法未宣!各州官员空缺,良才不济,政事不通!军制不一,号令难行!农事荒废,仓禀不丰,若遇天灾必生祸患!外敌环伺,狼顾虎视,亦不可掉以轻心!”
他停顿了一下,余光察觉到陆沉正转过身一脸疑惑地看着他。
元福也算经历过大虞朝堂,此刻也不免手心冒汗。他又瞧了一眼面色平静的诸葛军师,心中暗道,主公啊,这可都是军师安排的。
他硬着头皮,道出最后一言:“另!君臣不明,名位不正,内忧外患,民心难定!今日府议,诸公皆可尽言之,不可再各行其是,以期早日天下安定!”
话音一落,堂中沉默数息。
陆沉更是诧异,元福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一段言语?
这跟之前商量的完全不一样啊!不是让他来问大家有何高见吗?不是说循循渐进么?
他看向诸葛无名,只见军师脸色平静,似乎早有预料。
而其余众人,则或皱眉深思,或若有所悟,或神情平淡。他自己也一时不该再说些什么,这话里有话,总觉得他们还有事儿瞒着自己。
不等他细想,诸葛无名已经起身,躬身道:“主公!无名以为,当以昔日‘约法三章’为基,颁设新律令!
江州之鉴已明证,约法三章深得民心,能安民意,应于六州同策推行!无名已与诸位官员草拟律令文册,府议之后,请主公过目!”
陆沉思忖片刻,堂中无人出声反对。
他不知诸葛无名又想谋划什么,便沉声问道:“诸位大人可有意见?皆可提出。”
右侧的武将们无言,皆看向左侧的文臣。
老宋率先起身,扫了一眼众人,沉声道:“宋平生暂代湖州司马之职,无异议!”
他身旁的周傀也起身道:“通州无异议!”
贺守成瞄了一眼唐风,也起身沉声道:“恭州无异议!”
就在这时,垂帘之后,凤姨清冷的声音传出:“蜀州亦无异议!”
众人的目光顿时汇聚于齐衡与韦禄二人身上,齐衡依然面色如常,仿佛事不关己。
韦禄看向齐衡,咬了咬牙,却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得坐于位上言:“洪州节度使韦禄,对此法亦无异议,可推行至洪州,以安民心!不过……”
他看了一眼齐衡,不能让齐老贼得意,要反击一次!
他继续说道:“不过我初至洪州,诸多政令还需前节度使齐衡大人配合。齐大人,你觉得诸葛军师此法,可在洪州施行?”
他问完,便坐下不语。
众人又齐齐看向齐衡,齐大人沉默几息,随即沉声道:“齐家当全力配合韦大人施政!”
五州皆已表态,陆沉正松了口气,诸葛无名却又站了起来,这让他心重新提了起来。
诸葛无名一笑道:“无名暂掌江州,此律令于江州自然也无异议!”
陆沉刚要放下心来,紧接着,诸葛无名一个转折:“不过……主公!无名还有一谏!
如今六州已为一体,兵马近三十万!然黑风军、白马义从、白衣军、红巾军、水鬼军、神风军、宣武军、蜀关边军及各州府军,各自成军,兵力不均,粮饷难以掌控。
无名谏言,当核实六州各军兵马将士,登记造册,统一令符与军法!
另设六州军粮署,统一调度各州粮仓,军饷由军粮署统一出令调用,而非各军私用!”
陆沉一听,顿时明白了。
军师今日先提出要在六州施行民策,接着又要施行军策,还要统一兵权财权?
他有些神情复杂,军师这是要让诸位大人在府议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彻底表明态度啊!
但是,真的仅仅如此吗?就算不拿到明面上来说,他也有信心六州会一样施行的,何必如此急切逼迫?
他正想着,石大壮已经起身,沉声道:“末将所率白衣军,无异议!”
垂帘后,唐小鱼跟着开口:“红巾军,无异议!”
“水鬼军无异议!”
贺守成起身道:“恭州府军,无异议,听从陆大人调遣!”
他身旁的吴能赶忙跟着起身:“恭州屯田军,听从陆大人调遣!”
随即,场中再次沉默下来,这次众人掉头看向了武将一列,看向了右侧剩下的几位手握重兵之人。
袁重放下手中茶杯,看了一眼对面的齐衡与韦禄,见二人皆不与他对视,他便不再犹豫,抱拳道:“宣武军,无异议!”
接下来,便是萧家父子了。
“天下已无神策军,只有神风军!神风军,无异议!”
萧策眼神有些复杂,又有一丝对神策军荣光的惋惜。他声音还在堂中回响,众人目光汇聚,等待着最后一人。
“蜀关边军,无异议!”
低沉的声音从萧定远口中传出,老侯爷言罢便继续闭眼养神。
自此,六州各路兵马的掌控将领皆已表态。
陆沉又又一次松了口气,但还没等他这口气完全放下,诸葛无名又一次站了起来。
陆沉双眼圆睁盯着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一脸戒备。
诸葛无名见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开口道:“黑风军,亦无异议!”
陆沉依然不肯放松,警惕地看着他,见他久久没有再说“不过”之类的转折之言,他这才试探着开口。
“那……”
哪知他一个字刚出口,诸葛无名的声音便响彻整个大堂,振聋发聩,震惊全场。
“主公威震天下,仁德爱民,功德日隆,应顺应天意!属下,表请主公进位为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