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天色初亮。江州诸葛府宅,书房。
房中蜡烛昨夜已燃尽至底,复又重新点燃一支,才燃没多会。桌案前灯火也同样换了新的,照亮桌上的书册。
此刻,书房门由外向内被推开。
诸葛无咎手中拿着一书,步入房中,他从外面瞧着房中亮灯,早已习以为常,知晓兄长昨夜又未歇息。
他面容略显稚嫩,但神情却显得过于同龄之人的从容,行至桌案前,拱手行礼。
“兄长,您又彻夜未眠,可要小憩片刻?我去命人给你送热粥来。”
诸葛无名放下手中书卷,抬手制止。
“无咎不急,近日杂务繁多,未及考校你。今日去节度使府前尚有一会儿,便问你一问。”
诸葛无咎站直身躯,双手垂于身侧,肃然应道:“无咎恭听兄长之问。”
“无咎,如今江州之势已不可挡,此天下皆知。若是当下,中原、大凉、江南三方再兴一次天下围攻,你以为,江州当何以取胜?”
诸葛无咎低头盯着地面,思虑良久,方才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兄长。
“兄长,无咎以为,江州之胜,胜于民。”
对于亲弟之言,诸葛无名起了些兴致,靠向椅背。
“哦?主公对百姓确有仁慈宽厚之举,然则民手无寸铁,老弱妇孺居多。为何不是江州兵锋之利,不是回回砲等神器之威,不是将帅之谋?”
诸葛无咎直言道:“兄长,无咎确不明白‘胜于民’究竟作何解。
不过,我曾听文德公言,治国乃是治民为先,兄长亦曾有相似教诲,我等随主公从一伙山贼创下如今之业,皆是以民为重,厚实根基。
我观主公之言行,宁陷自身于危局,亦要保全百姓之命,实乃圣明之主!”
诸葛无名未置可否,轻声道:“今江南安乐王李安,父子本为宗亲,实为窃国之贼。全无忠义之心,占江南富饶之地,却重赋横征,弄得乌烟瘴气,百姓难以喘息。
中原魏王裴潜,狠辣无度,昔日决堤千里,浮尸塞河。今日世家为保权位,穷兵黩武,耗百年之基觊觎君上之位,兄弟阋墙勾结外贼,满腹私心。”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
“大凉叛军文祁更是不顾礼法,倒行逆施。此三方有一相同之恶,那便是以民为食,视民为豕,用民为奴!若他们再聚兵围攻,我军只需稳坐城头,其军必将自溃。”
诸葛无咎道:“兄长之言,无咎谨记于心。”
诸葛无名整理衣袖,抚平下摆。
“时辰不早,我须前往节度使府参与府议。”
他迈步跨出房门。
“兄长。”诸葛无咎唤道。
“嗯?”
诸葛无名停步回头。
无咎上前一步,低声问:“兄长在书房眉间紧皱,可是今日府议有波折?”
诸葛无名转过头,背对于他,望向天际泛起的鱼肚白。
他此刻心里依然不得平复,各方大虞旧臣、江州兄弟今日齐聚江州,主公陆沉此前迟迟不愿现身,前两日也避而不见,绝非主公本意。
主公仁厚念及黑风寨旧情,念及各家相助之恩,念及文德公长辈之尊。
若主公亲自出面以威严视人,必有薄情寡恩之嫌,恐伤人心。他之犹豫,乃是仁主之慈。
那,这等恶人,自当由谋臣来做!
“我一夜思虑,今日已然明晰。主公少见的犹豫退避,那便由无名来立于前!”
诸葛无名言罢,迈步走入院中,步伐坚定,不再回头。
......
天色渐明,江州齐家别院大堂之中。
齐衡身着绛色锦服,端坐于首座之上,闭目小憩。
长子齐霄坐于左,身体微靠于椅背,目光有些呆滞,瞧着地面愣神。
齐云坐于右侧,背脊挺直,正襟危坐。
他眼珠子来回转动,视线在爹与大哥之间乱瞟,几番张嘴欲言。
堂内寂静无声,片刻之后,齐云终是未能忍住。
“爹,要不然今日府议,我与大哥前去便是,您便留于宅中歇息?”
齐衡眼睑抬起一条缝隙,虚着眼瞧着自己逆子,鼻腔内发出一声冷哼。
“哼!你是顾及我,还是顾及你陆大哥?”
齐云干笑两声,伸手摸了摸后脑勺,目光转向齐霄求助。
“都顾及,都顾及。爹,你想啊,你们今日齐聚一堂,若是吵将起来,我夹在中间十分难做啊。”
齐衡斜着脸,目光瞥向次子。
“你当这是江湖打斗?”
他一脸不悦,手指向齐云。
“这次府议乃定天下之大事,规矩方圆。我前去,论的是江州乃至天下之法度,你至今仍不知其中之意,让你多……”
齐云连连摆手,出言打断。
“爹,爹!莫要再念,当我未曾言语。”
齐霄收回心神,摇头出言。
“齐云,莫要再惹恼父亲。今日陆大人召我等前去府议,你我兄弟只需听着便是,切不可多言半句,父亲与诸位大人心中自有计较。”
齐云用力点头,眼底却流露忧虑。
这些个老臣们,个个定然全是算计,陆大哥那般不愿拘束之人,今日非得头疼不可。
此时,袁重也是一身青布常服,跨过门槛,抱拳行礼。
“大人。马车已备妥停于门外。”
齐衡双手按住扶手,站起身来,理了理锦服前襟。
“走吧。”
......
萧家别院。大门外。
萧定远换上一身青袍,踩着木凳登上马车。萧策立于车辕旁,紧随其后,随即又转头,回望别院大堂。
萧婉儿与萧灵儿正并肩立于堂中,萧灵儿还举起手挥了挥。
萧老侯爷坐进车厢,沉声道:“策儿,走吧。”
萧策收回目光,应道:“是,爹。”
他翻身上马,护卫在马车一侧,朝节度使府方向行去。
别院堂中。萧灵儿扯了扯萧婉儿的衣袖。
“姐,你今日为何不跟着爹与哥哥同去?”
萧婉儿视线从院门处收回,转头看向萧灵儿,轻轻摇头。
“我以何等身份前去?我如今身份乃是萧家长女,父亲与兄长去便是,今日这场合,众人分属各方,绝不会平静,全看陆沉如何坐稳这正主之位了。”
萧灵儿眨动眼睛。
“按照陆沉以往的做派,听得烦了,他不会直接掀桌子走人吗?”
萧婉儿抬起手指,在萧灵儿额头点了一下。
“就你多嘴。”
萧灵儿揉了揉额头,吐了下舌头,笑道:“姐,若是今日他们定下规矩,那是不是以后我们便能随意出门上街了?”
萧婉儿偏过头,视线落在院外渐渐远去的马车上。
“若是顺利,你自可出门游玩。”
“那姐你呢?”萧灵儿歪着脑袋追问。
萧婉儿双手交叠于前,脸颊微红,细语呢喃:“我……等他。”
......
江州城内,悦来阁。
一大早,大堂内空无客商,只有正中摆了一桌。
沙泽、兰仁与沙蛮儿围坐桌前,昨夜三人痛饮至深夜,皆是悦来阁男弟子搀扶他们前往客房安歇。
此时桌上摆着三大屉刚出笼的白面馒头,几碟小菜。
沙泽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转头看向柜台后拨弄算盘的梦娘。
“梦娘姑娘,老夫只道你剑术精湛,未曾想竟经营着这般大的酒楼,这吃食很合老夫胃口。”
梦娘停下手中算盘,自柜台后走出一礼。
“沙老过誉。昔日多有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沙泽连连摆手,大口嚼着馒头。
“不碍事!老夫岂是那等斤斤计较之人,哼,只有齐衡才小气。”
他咽下口中食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兰仁。
“未曾料到,有朝一日能与兰将军同桌痛饮,世事难料。”
兰仁抓起馒头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沙首领,我兰仁如今孤身一人,能与二位开怀畅饮,已是痛快至极,往日恩怨早该放下。”
话音刚落,门外街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兰大哥!”
兰仁回头。
一青年书生立于悦来阁门槛外,满脸欣喜。
兰仁丢下手中半个馒头,站起身招手。
“沈远,你竟回江州城了?”
他快步迎向门口,宽大手掌扬起,重重拍在沈远肩膀上。沈远被拍得双膝弯折,险些跪伏于地。
兰仁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入了书院也得多锻炼,身子骨还是这般单薄。”
沈远揉着右肩,行礼道:“兰大哥!听陆大人提及你回江州议事,我特向院长告假,从书院赶来寻你一见。”
兰仁大笑两声,欲再次抬手。沈远急忙后退两步躲开。
兰仁收回手,朗声道:“待我去参加完府议,你便在此悦来阁等我,寻你喝酒,你我兄弟今日不醉不归。”
沙泽与沙蛮儿亦站起身。
沙泽道:“好。既然老夫听闻,我与蛮儿也来凑个局。
不过眼下,兰将军,时辰已至,我等该去节度使府拜见陆大人了。”
兰仁点头,三人走出悦来阁,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
长公主府门外。
一辆马车停于台阶下,凤姨牵着唐小鱼跨出门槛,径直走向马车。
后方,唐风、贺守成与吴能三人牵着战马,步行跟随。
凤仪带着唐小鱼入车厢,放下门帘。亲卫立刻扬鞭催马,车轮滚动。
唐小鱼坐在车厢内,掀起侧边窗帘一角,往后张望。
“凤姨,我们不等他们吗?”
凤仪伸手拉过唐小鱼的手,握在掌心。
“今日不等他们,他们走他们的道,我们走我们的道。”
唐小鱼转过头,满脸不解。
“为何?”
凤仪抬起另一只手,捏住唐小鱼的脸颊扯了扯。
“我今日只是小鱼儿的娘亲,自然与你是一路。你老汉他们代表着他们自己,与我们娘俩无关。”
唐小鱼揉了揉脸颊,摆手道:“无所谓啦,这等府议定然极其无趣。一群人板着脸坐着,我也听不懂那些言语。”
凤仪轻笑,一副即将看戏模样。
“今日未必无趣,说不得会有十分精彩有趣之事发生。”
唐小鱼双目明亮,追问道:“如何精彩?可是要打架?谁与谁打?我能帮一把手么?”
凤仪不再言语,只闭目养神。
后方府门前,唐风三人立于原地,注视马车消失于街角。
唐风转身,目光扫过贺守成与吴能。
“今日府议,你们二人与我毫无瓜葛。各自记牢。”
贺守成当即抱拳弯腰。
“唐爷,我明白,今日属下乃恭州司马,贺守成。”
吴能站在一旁,手牵缰绳。
“唐爷。那我是谁?”
唐风侧过身,跨上马背。
“你可是恭州参将,亦可是京都吴家之人,更可是赵家军旧部。这等名分,你自行斟酌,与我何干。”
唐风双腿轻夹马腹,战马向前走去。贺守成随即上马跟上。
吴能呆立街头,脑中百转千回。若以恭州参将自居,便归属贺守成麾下。
若以京都吴家自居,便是个从世家投奔之将。
以赵家军旧部自居,便要与赵幼虎归于一块,那自己站队可就不同了。
吴能一脸无奈,翻身上马。
他打定主意,待会儿入府,找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待着,绝不出头。
......
江州城南,韦禄宅院。
宅门外驻守着黑风军亲卫,韦家亲眷皆在蜀州,仅有韦禄与韦筝父女二人暂居于此。
正堂,韦禄端坐桌前,端起青瓷茶盏吹去浮沫,浅饮一口。
韦筝自后堂走出,手中握着一个缎面香囊。
她行至桌前,将香囊置于桌上。
“爹,这个香囊,请您代为转交给策哥。他此前那个遗失了,我特意重新缝制了一个。”
韦禄刚咽下一口茶水,闻言顿时呛住,一口喷出。
“噗!咳咳!”
他整张脸皱作一团,连连咳嗽,茶水溅落衣襟。
“女儿,你这就想着你的策哥?我这个爹在你眼前就没了?”
韦筝脸颊生红晕,思忖两息。
“爹!您少说这等话。您好端端坐于此地,不可说此等不吉利之言。”
韦禄放下茶盏,抓起桌上香囊塞进袖中,霍然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爹,女儿在厨房给您熬了热粥,您不用些再走?”
韦禄走到门槛处,脚步停顿,随即转过身,神情露出感动之色,正欲坐回原处。
“我女儿还是替为父着想啊!”
韦筝接着道:“顺便……您用膳后,给策哥也装上一食盒带去。他清早出门议事,万一饿了呢。”
韦禄身体僵硬,停在原处一言不发,猛地转回身子,大步流星跨出房门。
......
江州城外,文德书院。
书房内静谧无声。
侯云舒换上一身素白男装,长发束冠,坐于文德公下首。
她双手捧着一本书册,视线定在书页上,许久未曾翻动一页。
文德公坐于主位,正欲提笔写字。见云舒如此模样,他便搁下笔,抬眼扫向侯云舒。
“云舒。你手中之书,许久未曾动过了。”
侯云舒目光仍落在纸面,毫无反应。
文德公提高声音呼唤:“云舒!”
侯云舒身躯微震,如梦初醒,茫然抬头。
“外祖父?何事?”
文德公看着外孙女这般神思不属的模样,几番欲言又止,最终发出一声长叹。
“云舒,今后你便在此院后厢房住下。稍后我让元福调拨几名丫鬟前来照顾你。未得老夫准许,你不许私自返回江州城。”
侯云舒低下头,声音细微。
“外祖父。若是陆沉前来寻我呢?”
文德公拂袖冷哼。
“那便等他亲自来了再说!”
侯云舒不再言语,视线越过门框,望向院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