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传下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灵州的几个老医官,便背着药箱,一路小跑,赶到了西门。
那辆马车里,本就跟着一个节度使府的随行军医。
城破突围之际,便是他在乱军里、在颠簸的马车上,硬着头皮,把那支狼牙箭从李庆安的肩背里拔了出来,敷了金疮药,拿干净布条,草草包扎妥当。
此刻见灵州的老医官到了,那年轻军医如蒙大赦,连忙让到一边,连比带划,说起一路的伤情。
为首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医官,提着药箱上了车,先解开那被血浸透的绷带,看了伤口,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李庆安枯瘦的手腕上,闭目号脉。
车前车后,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紧盯着那老医官的脸,大气都不敢喘。
老医官号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又翻开李庆安的眼皮瞧了瞧,这才收回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唐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如何?”
老医官拱手,声音压得极低。
“回大人,那支箭,已经拔了。”
“伤口虽深,幸而未曾伤及肺叶,再偏半寸,神仙难救。”
“只是……”
他迟疑了一下。
“节帅眼下,最要命的,不是这一处箭伤。”
“哦?”唐舜眉头一拧,“那是什么?”
老医官望着榻上面如金纸、气若游丝的李庆安,压低了嗓音。
“是熬干了心血。”
“老朽行医一辈子,从没见过这样的脉。”
“节帅的脉,虚得像一口快要熬干的锅,底下那点火,眼看着就要熄了。”
“兴许是这些日子,守城、督战、中箭、高热、连夜奔逃,再加上水米不进,昼夜不眠,就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这是精气神全给熬干了,全凭胸口里一口不肯咽的气,在那儿硬吊着。”
“眼下,得用老山参吊住元气,再喂一副退热续命的汤药。”
“药喂得下去,今夜能退了热,便有六成的活头,若是今夜高热不退……”
老医官摇了摇头,没再往下说。
“药,老朽这就去煎。”
“用最好的老山参!”
唐舜立刻道:“库里有多少年的老参,只管取,只要能救节帅,我灵州倾家荡产,也认了!”
赵义在一旁抹了把脸,转身就去张罗。
不多时,一碗乌黑浓稠、热气腾腾的参汤续命药,端了上来。
老医官亲自上手,用银勺撬开李庆安的牙关,一小勺、一小勺,把那滚烫的汤药,慢慢喂了进去。
起初,药汁顺着嘴角往外淌。
喂了小半盏,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人,喉头,忽然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咳了。
一声极轻、极轻的咳嗽。
随即,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竟然,掀开了一条缝。
“醒了!”
“节帅醒了!”
张戡、高恪、韩铮,周兴松、韩成、雷嵩,一众文武将佐,谁也顾不得唐舜了,呼啦啦往前涌,里三层外三层,把那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唐舜站在最前头,反倒被这股人潮,一点一点,挤到了马车边的外头。
他也不争,只静静地,让开了位置。
榻上,李庆安的眼神涣散,浑浊得厉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他似乎根本没看清眼前这一张张焦急的脸,干裂的嘴唇翕动着,气音断续,翻来覆去,只念着两个字。
“灵……灵州……”
“灵州……”
离得最近的节度判官周兴松,连忙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唇边,听了两遍,才听清,赶忙回应,“节帅,已经到灵州了。”
李庆安浑浊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胸腔最深处,挤出一个字。
“唐……”
“唐……”
那声音断断续续,面前几人听到了,竟无一人应声。
还是石重岳反应最快。
老将军脖子一梗,扯着那破锣似的嗓子,吼得满街都能听见。
“节帅!唐舜!唐舜在这呢!”
“唐小子,还愣着作甚!过来!”
唐舜三步并作两步,挤开人群,扑到车边,一把握住了李庆安那只滚烫、枯瘦、微微发颤的手。
“节帅!”
“下官在!唐舜在这儿!”
李庆安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拢过来,落在他脸上,似乎,终于认出了他。
唐舜心里一酸,却不敢流露,只把声音放得又稳又轻,一句一句,说给他听。
“节帅,您身子有恙,箭伤虽重,可军医说了,不伤肺腑,养一养,便好。”
“您别说话,也别费神。”
“如今,您和北庭的弟兄,都平安进了灵州,城外的蛮子,进不来。”
“灵州城,还在咱们手里,北庭的兵,也还在。”
“下官会守好灵州,节帅莫要挂念。”
“下官这就安排,送您去刺史府,那里安静、暖和,药、炭、医官,都备齐了,您安心养伤,好不好?”
一番话说完,他紧紧握着那只手,感受着李庆安拇指上冰凉扳指的温度。
李庆安躺在榻上,枯瘦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了好一阵,仿佛连“应声”这么简单的事,都要耗尽他全部的力气。
良久,他才从喉咙里,极轻、极轻地,挤出了一个字。
“……嗯。”
说完,眼皮一沉,又昏昏沉沉地,阖了过去。
而在这短短一炷香的工夫里,唐舜始终低着头,握着李庆安的手,没有留意到。
他身后,右军的张戡、高恪、韩铮,还有那一干跟着进城的将校,自始至终,都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的李庆安。
那一双双眼睛里,没有左军将佐那样的悲恸,也没有寻常将士的惶然。
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近乎灼热的东西。
唐舜此刻,还顾不上这些。
他站起身,吩咐道,“备软榻。”
“把节帅,好生抬到本官府上。”
“清出最好的院子,要透气,军医、汤药、一应备足,再挑十几个伶俐的亲兵,日夜轮值,不许有半点差池。”
“是!”
赵义连忙应声,下去安排。
李庆安被小心翼翼地从马车上移到铺了厚厚锦被的软榻上,由一队亲兵抬着,往刺史府方向去。
那软榻刚一动,右军的张戡、高恪、韩铮,还有周兴松、韩成等一干群僚,便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齐齐抬脚,一言不发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簇拥着那软榻,渐行渐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