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在最前头、已经杀红了眼的几千胡骑,收不住马,依旧在往吊桥口猛冲。
可他们身后,那几万正源源不断压上来的胡骑,却在看清那面旗的一瞬,齐齐一滞。
玄虎王旗?!
那是右贤王的王旗!
是奉命围困灵州、十数万大军的王旗!
它怎么会……怎么会挂在灵州的城头上?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劈进了每一个匈奴人的脑子里。
围灵州的右贤王部……完了?
十多万大军,连王旗都叫人夺了,那眼前这座灵州城,还是他们以为的、那座唾手可得的孤城吗?
这是不是……一个张开了嘴、等他们往里跳的口袋?
“吁——”
后排的胡骑,纷纷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阵阵惊恐的嘶鸣。
他们,停住了。
不敢再往前冲了。
可前头那上千骑,冲得太快、太猛,眼睁睁看着身后的同袍停了脚,自己却收不住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硬生生从大军里“甩”了出去。
冲在前头的,收不住。
跟在后头的,不肯再冲。
几万追兵,就在这灵州城下,被那一面玄虎王旗,硬生生劈出了一道断层!
“就是现在!”
唐舜双目圆睁,声嘶力竭。
“程峰,收队!关门!!”
门洞外,程峰一刀劈翻当面胡骑,扭头看见那道断层,又惊又喜,扯着嗓子狂吼。
“回门!快回门!”
几十牙兵且战且退,潮水般缩回门洞。
就在牙兵退回的最后一瞬,那个浑身是血、本该在前侧开路的老将,不知何时竟已拨马杀到了队尾,断后死战,被几名亲卫连推带拽,踉跄着扑向城门。
是石重岳。
程峰一把将他扯了进来。
“轰!!”
两扇巨大的城门,在那道断层合拢之前,轰然合上!
碗口粗的门栓、抵门柱,一根接一根,牢牢顶上。
几乎是同时,吊桥在绞盘的呻吟声里,重新升起。
被断层甩在门外的那几千胡骑,前有高墙、箭雨,后无援军、退路,转眼成了孤军,被城头上泼下的箭雨,成排射倒在吊桥前。
剩下的,再不敢恋战,拨转马头,仓皇逃回了那片已经停下来的大阵。
门外,是匈奴人不甘的怒吼,和那面玄虎王旗下,再不敢近前一步的几万追兵。
门内,沿街空地上,是瘫倒在地、劫后余生、放声痛哭的七千败兵。
有惊无险。
人,都进来了。
石撼山疯了一样冲下城墙,扑到那个浑身是血的老将身前,扑通一声跪倒,这个在尸山血海里都没皱过眉的汉子,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爹……爹!”
石重岳靠在门洞里,喘息着,抬起满是血污的手,抖了抖,按在儿子的肩上。
他动了动嘴唇,却只吐出一口血沫,和一句话。
“大同……没了。”
“节帅……节帅他……咳咳……”
城头上,唐舜望着门外那片被一面王旗镇住、逡巡不敢向前的几万追兵。
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洞里,那黑压压一片、痛哭流涕的败兵,和那面残破的节帅大旗。
李庆安,恐怕有意外!
唐舜再顾不上城外的匈奴人,一撩衣袍,转身就往城下跑。
石撼山、赵义、程峰几人,连忙跟上。
西门内的沿街空地上,七千残兵东倒西歪,躺了一地,伤兵的呻吟、痛失同袍的痛哭,搅成一片。
那辆节帅的马车,就停在街边一处稍显空旷的地方。
车前车后,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左军兵马使石重岳,才被儿子搀着歇了没一会儿,便又强撑着,守在了车边。
右军兵马使张戡,一身浴血,胡须上还挂着血珠,泥塑一般杵在车旁。
右军左都都指挥使高恪,右军右都都指挥使韩铮,一个甲胄破裂,一个胳膊上缠着草草止血的布条。
往日里一个恭谨、一个骄横的两员大将,此刻都面如死灰。
节度判官周兴松,那张素来精明、一丝不苟的清瘦面庞,此刻沾满了血污与尘土,官袍撕去了半截。
掌书记韩成,素青长袍早看不出颜色,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摞用油布裹着的文书印信,那是节度府的印信、军籍账册。
还有支使雷嵩,那阴翳的眼里,没有半分神采。
一群使府的文武僚属,把那辆马车围在当中,一个个浑身浴血、狼狈不堪,眼里全是劫后余生的惶然,和一种山塌了般的死寂。
见唐舜大步走来,车边几个亲兵本能地往前一拦。
“唐大人,节帅他……”
可话没说完,那拦人的亲兵,便没了力气。
一路从大同杀到灵州,他们早已油尽灯枯,连抬手拦人的劲头,都凑不出来了。
围着车的张戡、周兴松等人,也认出了唐舜,一个个嘴唇动了动,想拦,又不知该怎么拦。
到了末了,只剩一脸的疲惫与灰败,默默地,让开了一条缝。
唐舜一句话没说,走到车前,伸手,一把掀开了那道血污斑斑的车帘。
车内,光线昏暗。
李庆安静静地躺在马车的卧榻上。
他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那一头花白的头发,散乱地贴在满是冷汗的额角,才几日不见,便像是又老了十岁。
昔日那个在大同街头为他撑腰、在节度府里如长辈一般护着他、捧着他。
一路把他从一个军中悍卒,扶到今日一州刺史位置上的老节帅,此刻,竟狼狈、虚弱到了这般田地。
唐舜只觉得胸口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掀着车帘的那只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节帅……”
他的声音,也在发颤。
守在车边的石重岳,重重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里,压着大同城破、北庭糜烂的千钧之重。
“节帅他……”
老将军的嗓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中箭了。”
“节帅亲自登城督战,叫匈奴射雕手的一支冷箭,从甲叶的缝里,钻了进去。”
唐舜心神一凝。
匈奴射雕手,那是匈奴神射中的神射。
“伤在肩背,最深的那一处……差点伤了肺。”
“只是,怕是箭有毒,节帅自那之后,高热不醒。”
“昨日偶尔醒转,节帅有令,弃大同,奔灵州。”
“一路上,水米不进,全靠胸口里吊着的那一口气,才撑到了灵州。”
石重岳叹了口气,“谁也不知,节帅为何非要来灵州,大同,本是没有破的。”
唐舜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
他顾不上别的,俯下身,伸出两根手指,又怕不准,索性把手掌,轻轻探到了李庆安的鼻子下面。
一线微弱、滚烫,却还实实在在的气息,若有若无地,拂在他的指尖。
还在。
还有气!
唐舜那颗沉到谷底的心,腾地一下,又提了起来,他扭头,扯着嗓子,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嘶吼。
“还有气!”
“节帅,还有气!”
“快!军医!传军医!!”
“把灵州城最好的军医、最好的金疮药,统统给我搬到这儿来!”
“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