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石重岳不动声色地,把唐舜往街边一拉,拽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
老将军那张素来大大咧咧、混不吝的黑脸,此刻,却绷得紧紧的,压着嗓子。
“唐小子。”
“听老夫一句。”
“这阵子,你哪儿也别去,就寸步不离地,守在节帅的榻前。”
唐舜有些意外。
“都将此话,从何说起?”
石重岳的目光,往那群簇拥着软榻远去的背影一瞟,声音压得更低。
“节帅,怕是……”
他伸出手指,在唐舜面前,极轻地往地下一点。
“怕是有什么……不忍言的事发生。”
“又或者,有什么大事,要交代给你。”
“这种事,一旦错过,你这辈子,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唐舜心头一震,还有些不解,正要再问。
“都将,您的意思是?”
“哈哈哈哈!”
石重岳却像突然换了个人,一拍大腿,朗声大笑,不等他说完,便扭头大步走了。
一边走,一边朝不远处还红着眼的石撼山,扯着嗓子骂。
“臭小子!”
“一把年纪了,还在大庭广众之下流马尿,丢人现眼!”
“以后走出去,别说是老子的儿子!”
“还不快跟上!”
骂着,他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儿子的肩膀上,把石撼山拍得一个趔趄。
唐舜被他这没头没脑的一笑、一骂,弄得怔在原地。
他回过头,望向长街。
这一望,他心里那点模糊的疑云,才渐渐清晰起来。
只见方才还挤满了伤兵、文武的西门长街,此刻,随着节帅那辆软榻一动,右军的将校、节度府的一众僚属,竟全都跟了上去。
张戡、高恪、韩铮,周兴松、韩成、雷嵩……一个不落。
偌大的一条长街,伤兵遍地,狼藉未收,却偏偏再也看不到几个穿官袍、披甲胄的文武官员。
仿佛所有的人,所有的心思,都被那辆载着垂死节帅的软榻,一根线,全牵走了。
唐舜站在空荡荡的长街上,回想着方才右军将校那一道道灼热的目光,回想着石重岳那句没头没脑的“不忍言之事”,后背,竟莫名地,起了一层薄汗。
他不敢再耽搁,大步流星,朝刺史府赶去。
可一进后堂那座大院,他的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院子里,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右军兵马使张戡,左都高恪,右都韩铮,并着右军麾下的指挥使、都头,一群披甲的武人,占了东半厢。
节度判官周兴松、掌书记韩成、支使雷嵩,还有一群节度府的幕僚、文吏,占了西半厢。
两拨人,或站或坐,凑在一处,压着嗓子,小声攀谈,神色都不轻松,时不时有人朝内堂那扇紧闭的房门,望上一眼。
唐舜跨进院门的那一刻。
满院的窃窃私语,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
唰的一下,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同袍进城的庆幸,没有初见的客套,更没有几分对他灵州大捷的敬服。
有的,只有冷漠,和防备。
不过是须臾之间,唐舜就搞清楚了北庭官方的派系。
节度府僚属,与这右军,相交莫逆,怕是早就穿一条裤子了。
难怪,那日大同一见,为何右军对他冷眼相对。
原来症结在这里。
至于周兴松一行节度府僚属,那更是老冤家。
唐舜脚步不停,神色如常,径直往内堂的房门走。
他刚走到廊下,节度判官周兴松便从人群里迎了出来。
这位素来精明、脸上总挂着三分笑意的判官,拱了拱手,格外客气。
“唐大人。”
“今日灵州开门纳我溃兵、救了北庭七千将士,这份大恩,我等铭感五内,代节帅、代北庭全军,谢过唐大人。”
唐舜拱手还礼。
“周判官客气了,都是大乾的兵、北庭的弟兄,来城门,不过是分内之事。”
“节帅如何了?我进去看看。”
说着,他便要往门里去。
周兴松却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了门前,又是一揖。
“唐大人,有心了。”
“只是,节帅依旧不醒,正在静养,老医官反复叮嘱,要静,要歇,最忌人多扰了心神。”
“想必唐大人也不希望,节帅病情加重吧?”
“况且,唐大人是灵州的父母官,今日这七千北庭大军入城,粮草、营房、伤兵、锅灶、城防、巡夜,桩桩件件,千头万绪,都要大人这个地主,亲自盯着,亲自调度。”
“这副担子,旁人,也挑不起来。”
“节帅这里,你瞧,有我节度府的僚属,有右军将校,这么多人守着,汤药不离,衣不解带,断然出不了什么岔子。”
他直起身,笑容可掬,话里的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唐舜心里,冷了一下。
来了。
石重岳说的“不忍言之事”,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这群人,倒先把他往外推了。
唐舜若是此刻就这么转身走了,等节帅真有个三长两短,是黑是白,是圆是方,可就全由眼前这满院子的人,一张嘴,说了算了。
到了那个时候,他唐舜,便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外人。
况且,他在灵州能够从容施政,靠的就是李庆安在庭州为他挡住不少风雨。
若是换个人,恐怕灵州一切,都要归零。
这个时候,唐舜怎么会退?
唐舜脸上不动声色,正要开口,东半厢的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右军右都都指挥使,韩铮,排众而出。
这位性烈如火、右军第一等骄横的猛将,胳膊上缠着绷带,伤也没好利索,便大剌剌地走到近前。
他抱着胳膊,居高临下地看着唐舜,脸上挂着笑,那笑里,却没有半分暖意。
“唐大人。”
“周判官这话,在理。”
“不过有一桩,咱们得当面跟唐大人叨唠叨唠。”
他抬起手,朝院子里那群披甲的右军将士,虚虚一划。
“咱们右军,这次跟着节帅杀出来的,整整五千杀才,如今,可都进了你唐大人的灵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