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瞪过来,陈天骄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吵什么吵。”树疙瘩瓮声瓮气开口,灰簌簌往下掉,“睡个觉都睡不踏实。”
乡母整了整布衣,上前行晚辈礼,温声说道:“守根人,带万界来客,拜见始木。”
始木二字落在根下园里,连满须果光都似轻了一轻。
李安盯着那老树疙瘩,心头那点睡意早散了,此刻只剩清明。
原来海底下等的,是这么个东西。
“什么拜见不拜见。”始木嘟囔,另一只眼仍懒得睁,“我就是打个盹,谁让你们吵我。”
“我们没吵。”陈天骄小声辩解,“连走路,都没敢出声。”
“人多气息重,压着我的梦了。”始木说得理直气壮。
“合着我们站着不动,都是错。”陈天骄嘀咕。
“你们下来,就是错。”始木哼道,“上面那么多地方,不够你们待。”
“上面是好,可下面,有人在等。”李安忽然开口。
始木的眼神闪了一下,又立刻移开:“谁等了,我可没等。”
他抖了抖身子,又是一层灰落下,呛得知雨直扇鼻子:“您这灰,比我奶的灶台还厚。”
“嫌厚你别来。”始木哼了一声。
陈天骄小心问道:“您这盹,打了多久。”
“不记得。”始木眯眼,“睡着睡着,根上结了果,果里又长出人,人又老了一茬。”
“这哪是打盹。”陈天骄咋舌,“这是把一辈子,都睡过去了。”
“我又没一辈子。”始木理直气壮,“我这不,又醒了。”
知雨背过身,冲李安挤眉弄眼,用气声说:“装睡万古,这是天下第一老赖。”
她声音压得虽低,根下却静,始木耳朵动了一动。
“小丫头片子,背地里说谁老赖。”
知雨吓得一缩脖子,再不敢吭声。
乡母却不急,就立在原地,把万界的事一桩桩细细禀报。
“海活了,真海的心化了洋流,各海立约,不许截流。”
始木那只睁着的眼没动:“海是自己活的?”
“是这一位立的约。”乡母看了看李安。
始木眼皮没抬,只从鼻子里出了口气,像不信,又像想听下文。
“煦土种了光,碎穹起了星链,群星不许独亮,也不许独暗。”
“亮暗都不许?”始木嗤道,“那星星,图什么。”
“图大家都亮得长久。”归宁轻声答。
始木嘟囔:“一颗独亮,不是更省事。”
“独亮的星,风一吹就灭。”阿灯认真说,“连成链,才经得起黑。”
“人小,懂的倒不少。”始木瞥他一眼。
“我辨光辨了好久。”阿灯摸着后脑勺,“假亮,撑不到天明。”
始木没接话,耳朵却竖得更直了些。
“完天界墙开了自愿门,永定界的恒土里,有了婴儿第一声啼哭。”
听见婴儿二字,始木的胡须动了动,喉咙里像有句话,又咽了回去。
知雨看得分明,凑到李安耳边:“他刚才,是不是想问是男是女。”
“闭嘴,别拆穿。”李安低声说。
始木清了清嗓子,绷着脸:“我没想问,婴儿有什么稀奇,根上见多了。”
“您又没出根,怎么见的。”知雨故意问。
始木一噎,重新闭上嘴,只拿眼瞪她。
“归灯路通了,灶火没灭,走了万古的寻乡者,也都回了家。”
乡母顿了顿,把李安让到前头:“乡根能醒,万界连通,是这一位带着大家走回来的。”
始木装睡的眼皮抬了一抬。
就抬了那么一丝,又被他强压下去,重新堆出满脸不在意。
陈天骄忍不住想笑,被白恪冷眼一瞪,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安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忽然觉得这位万古前第一个松手的,有点意思。
他往前一步,直接开口:“根下封着的,是你。”
他这话用的是陈述,不是在问。
始木终于把另一只眼也睁开一条缝,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这小辈,说话倒不客气。”
“客气没用。”李安说,“我只问一句,你到底在等什么。”
根下园静了下来,只剩满须果子轻微的明灭声。
始木沉默良久,久到陈天骄以为他又睡过去了。
“你先答我一句。”始木忽然反问,“你看见这一园果,头一个念头是什么。”
李安想了想:“想问问,挂着它们的,累不累。”
始木怔了一下,嘟囔:“油嘴滑舌,跟我年轻时候一个样。”
“我可没抢过你。”李安说。
“你怎么知道没抢过。”始木瞥他,“你我头回见,你那点底,我还没翻呢。”
“那你翻翻。”李安坦然,“我身上四件遗珍,没一件是抢的。”
始木浑浊的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若有所思。
“我等一个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那点起床气散了,“等一个抢红了眼,却肯自己松手的人。”
他目光越过众人,慢悠悠落在李安身上。
“万界抢了万古,松手的没几个,自己松手的,更少。”
“大多是被打趴下才松的,那不叫松手,那叫缓过劲,还要抢。”
“装睡的,也不少吧。”李安说。
“装睡的最可恨。”始木哼道,“明明醒着,偏不肯松手,还说自己睡了。”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被自己绕了进去。
李安问:“自己松手,和被打得松手,有何分别。”
“分别大了。”始木说,“被打松的,伤一好就又伸手,自己松的,才是真抢累了。”
苏婉清清冷问:“你要等的人,凭什么能走到这根下。”
“凭他一路走的路。”始木说,“他若只抢,到不了这儿,他若只会让,也到不了这儿。”
“他得既抢得动,又肯松手,万界才信得过,也压得住。”
陈天骄挠头:“这么说,心太善的,还不成。”
“心太善的,托不住万界,风一急,他先散。”始木说,“手太软的,也不行,万界有讲理的,也有不咬钩的。”
“那您看他,合不合。”知雨指了指李安。
始木眯眼,看了李安好半晌,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乡母轻声说道:“他正是这样,一路走过来的。”
始木看着李安,老树脸上挤出个嫌弃表情:“等了万古,等得我觉都没睡踏实。”
“你等的是他。”苏婉清看向李安,“那他若不来,你就一直这么吊着。”
“吊着。”始木答得干脆,“吊着,好歹还有个盼头。”
“盼头也当饭吃?”渡婆婆冷哼。
“当不了饭。”始木看了她一眼,“可没这点盼头,我早烂在这儿了。”
李安心头一震,面上却不显。
归宁悄悄看他,眼里有担忧,也有别的什么。
陈天骄再嘴碎,此刻也听出分量,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知雨到底憋不住,小声问:“那要是,一直等不到呢?”
始木没立刻答,抬眼望向满须果光,眼神难得认真。
“头几千年,我不急,后来果子一茬茬熟,一茬茬落,我就有点急了。”
“急也没用,松手这事,逼着不来。”他说。
李安静静看着他,没有接话。
始木笑了笑,那笑里第一次没了懒意。
“等不到,就等果一个个烂完。”
他声音不高,却让满须的光都冷了一瞬。
“果烂光了,我再陪这一场,从头抢到尾。”
“反正当年,最会抢的那个,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