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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第一个松手的人

    满根皆寂,连果子的明灭声都低了下去。

    始木这话不像吓唬,倒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旧事。

    李安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问:“当年,是什么样子。”

    始木重新靠回老根,却没再闭眼,像被勾起了话头。

    “当年没有海,没有天,连死都没有。”

    “一群东西刚醒过来,睁眼一看,四下里黑,只有少得可怜的一点光。”

    他抬起一根枝杈般的手,慢悠悠比了一比。

    “醒来便发现东西不够,于是抢。”

    李安问:“没有一个,想过别的法子?”

    “没有。”始木摇头,“醒来头一桩事,就是看见别人手里有,自己手里没有。”

    “那点子光,谁多攥一点,谁就能多撑一会儿,撑得久,便还能再抢。”

    阿灯小声问:“那些东西,都长什么模样?”

    “没模样。”始木说,“刚醒的,连手脚都没长齐,就是一团团想活的念头。”

    “念头也会抢?”阿灯睁大眼睛。

    “想活便会抢,这是不用学的头一桩本事。”始木说。

    “抢到什么份上呢。”他想了想,“抢到只剩最后一口气,还在抢。”

    “就没人觉得不对吗?”阿灯小脸发白。

    “没有。”始木答得干脆,“那会儿连不对这两个字,都还没人想出来。”

    “大家只知道,手慢一寸,光就没了,光一没,就什么都不剩。”

    “我抢得最凶。”他说这话时,浑浊眼里掠过一丝极远的光,“凶到所有东西都怕我,见了我就躲。”

    李安看着他:“抢得最凶,后来也松得最早。”

    “所以说,最凶的,往往是最先累的。”始木说,“温吞水反倒能熬,因为它们没出全力。”

    “我出了全力,才知道全力抢来的,也不过如此。”

    渡婆婆持篙的手紧了紧:“怎么个凶法。”

    “老远闻到我的气,它们手里的光都拿不稳。”始木说,“有那不要命的,我一瞪眼,它自个儿就散了。”

    “看不出来。”渡婆婆硬邦邦地说。

    “你看得出来什么。”始木瞥她,“我当年凶起来,连根都还没有,你们如今踩的这些,全是后来的事。”

    陈天骄小声嘀咕:“那您是怎么忽然转了性子。”

    始木没立刻答,只望着满须垂挂的果,望了很久,像在看果里没有的旧事。

    “抢到某一日,我忽然觉得没意思。”

    “那天我刚从一个东西手里,抢来它最后一点光。”

    “它没哭没闹,就那么散了,散之前,还看了我一眼。”

    始木沉默片刻,嗓子低了些:“那一眼里没有恨,就只有困,它也困,我也困。”

    “我站了很久,手里攥着它那点光,忽然想,我抢它,图什么。”

    “图再抢下一个,下一个,又是这一眼,抢来抢去,抢的全是困。”

    “我低头看手里的光,抢了那么多,攥成一大团,也暖不到哪里去。”

    他摊开那双苍老的手,手心里空空如也,连一丝光都没剩下。

    “我就是困,想睡。”

    缘由就这么简单,简单得众人一时都说不出话。

    李安听到这里,嘴角微微一动。

    “那会儿所有人都红着眼。”始木说,“我把手里的光一松,是万古来头一个松手的。”

    “光一离手,四下里那些东西全愣住了,没人敢上来捡。”

    “它们怕我使诈,怕我松手,是为了再抢得更狠。”

    “松手什么滋味。”归宁轻声问。

    “空。”始木说,“空完了轻,轻得想睡觉。”

    “我转身往没人的地方走,它们抢它们的,我睡我的。”

    “走着走着,我嫌他们吵,就种下一根,想把抢的人,都挡在我睡觉的地方外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盘亘万古的根。

    “头一根没那么大,细得很,风一吹就晃,我守了它好久。”

    “守它做什么。”阿曜问。

    “我不守,它连一夜都撑不过。”始木说,“那些红了眼的,见根就拔,拔了,好接着抢。”

    “我头一回知道,原来种东西,比抢东西还累。”

    “有不怕死的来拔,我也懒得追,拔断了,我就再种一根。”

    “种着种着,根多了连成一片,它们也就够不着我了。”

    “后来根上结了果,果里有了土,有了海,有了后来一窝又一窝的人。”

    “人多了抢的也多,我就接着结,给后来者留个能活的地方,省得他们再来烦我。”

    阿曜忍不住问:“就没有结坏的果?”

    “有。”始木坦然,“头几枚果没熟透,风一吹就裂,里头的东西,连土都没摸着。”

    “我不心疼,裂了就裂了,再结就是,那时候,我有的是力气。”

    “裂了的果,去了哪儿。”归宁轻声问。

    “落进空里,散成一点点光,又回了根上。”始木说,“不算没,就是没成。”

    他顿了顿,嘟囔:“头几回,我还睡得着,后来就睡不着了。”

    阿灯小声说:“可那些果里,要是已经有了活物呢。”

    始木看他一眼,半晌才嘟囔:“所以后来,我越结越小心,觉也越睡越浅。”

    陈天骄感慨:“就为睡个觉,绕了这么大个圈子。”

    “睡觉事大。”始木理直气壮,“绕多少圈子,都值。”

    李安点头:“这话我认,人总得先睡踏实了,才有力气想别的。”

    陈天骄来了精神,凑趣问道:“那您这万古守着,算个什么差事?”

    “打工人。”始木面不改色,“天底下年头最久的打工人,没工钱,还不能走。”

    李安笑问:“守根这万古,还能偷着眯一会儿,算不算带薪睡觉。”

    “算个什么。”始木没好气,“工钱没见着,觉也没睡踏实,亏到姥姥家了。”

    陈天骄却羡慕:“能睡万古,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当那觉好睡。”始木白他一眼,“闭着眼,还得竖着根,哪枚果一晃,我立马就醒。”

    “这哪是睡。”归宁轻声说,“这是换个样子,接着守。”

    “可不是。”始木叹气,“所以我说,亏。”

    苏婉清清冷开口:“所以你守根万古,不是为了救世。”

    “救什么世。”始木嗤了一声,“我就是嫌抢太累,睡觉最要紧。”

    他不是心善,是累,是懒,是抢够了,想找个地方歇着。

    可偏偏是这点累与懒,给后来者腾出了一整园能活的地方。

    李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始木瞪他:“你笑什么。”

    “没什么。”李安摇头,眼里带笑,“巧了,我也是。”

    一路不许抢,分火,点灯,种光,开门,走到乡歌归根。

    他做这许多,说穿了也不过是嫌抢太累,想让大家都别抢,好腾出手歇一歇。

    始木听了,若有所思:“你立的不许抢,跟我种的那根,是一个路数。”

    “差不多。”李安说,“你用根挡,我用规矩挡,挡的都是想伸手的。”

    “成了吗。”始木问。

    “没全成。”李安坦然,“可一个人挡,挡不了万古,一群人记着,才挡得久。”

    两个一路收手的人,在满须微光里对视。

    一个懒得万古,一个懒得齐天,谁也不比谁高尚,谁都懂谁。

    始木忽然咧嘴笑了,笑得一树乱颤。

    “我懂了,难怪底下那枚果里,能长出你这么个东西。”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根下园所有果子的光,同时一颤。

    “时候到了。”始木低头看着李安,一字一句,“我要交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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