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轿车后排,王归乡仍在向赵民泽赔罪。
“是我安排不周,安排不周了……赵主任息怒……”
“不怪你,那个李致也太霸道了。”赵民泽恨恨地摊手,“明明是我们这边先看的诊、建的档,CT也查出问题了,他怎么能这么处理!运气好撞上两个异常病就了不得了?我跟着老师开颅的时候,他还不知道在哪里上中学呢。”
“是是,您息怒,他这个人就是目中无人,早晚吃大亏!”王归乡附和完,才又为难地问,“那现在这样……我们后面……”
“我再想想办法吧。”赵民泽捏着下巴,“之前你和你母亲都已经签了文件,你母亲没有自主行为能力,交给你全权负责,已经没有你哥的事了。只要有这个权力在我们手里,后面就有办法安排。李致这是骑在我们头上抢我们的患者,回去我再跟院长好好说道说道……”
“对对对,还是要多跟领导汇报。”王归乡咽了口唾沫,试探道,“那是不是……把我儿子的事也一起说说?”
“会的,会的。”赵民泽应了一声,却依旧咬牙切齿,“我还就他妈不明白了,李致再怎么样也就是一个科室主任,往高了说是学术带头人,谁给他的这个抢患者的权力?卫健委的大领导来了也没见过这么大谱啊?还揪我领子,他凭什么敢的?”
他说着又瞪向王归乡:“他的那个嚣张作风你也都看到了,等等一起书面汇报上去,我倒要讨个说法了,这个人真是疯了!”
王归乡连连应和:“是是是,这个人疯了,有点成绩就疯了……”
正说着,赵民泽的手机响起。见是中心医院的院长,他忙抬手示意王归乡收声,而后提了口气接通,准备控诉李致的霸道。
然而电话一通,院长却劈头盖脸骂了过来:
“你疯了吧?去深冲村搞什么了???”
赵民泽一脸懵晕,缓了好久才说道:“就是对赵思敏进行现场检查啊,不是请示过您了。”
“检查用得上异戊巴比妥钠?”
赵民泽再次一愣,随后硬着头皮解释道:“患者处于明显的木僵状态,我是小剂量静推,用来解除大脑皮层过度抑制,唤醒过往记忆……”
“别跟我解释。”院长直接哀声打断,“我刚刚接到了中央相关部委的电话,这篓子大了。省卫健委调查组已经在往这边赶了,药房那边也被要求立刻上报记录。”
“???”赵民泽一脸不可思议,“这……这怎么可能,也太夸张了吧……我这边都是合理合规的啊……我看李致的临床治疗里……用的手段比这个要极端多了啊……”
“他那个是胆大心细,真危险的地方都做好了充足预案的!”
“那硫化氢……”
“那不是最后一搏嘛,专家组也都认可了!再说人家成功了啊,你这不是什么都没有?”院长说着说着也是抑制不住骂道,“我就不明白了,你他妈不知道李致是什么人么?你惹他干什么?他的患者你乱动什么!”
“可李致再怎么样……也就是个医生吧……怎么能有这么大权力?”
“医生?一个单纯的医生会配随行武装??你知道这后面还有多少事??”院长已不禁破口大骂,“你也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吴文翀怎么样?比你高吧?比我都高吧?他不是说烂就烂,眼看着院士头衔都要没了!严仲海够高了吧?他面对李致不也是客客气气的,你来什么劲!”
赵民泽越听越虚,只颤声道:“我……我也没有冒犯李致的意思……只是受家属请求上门检查……”
“检查?无创检查还说得过去,你下这么重的药做什么啊?还上TMS刺激?”
“这不……都是要为咱们院异常病理科建功……”赵民泽擦了把汗,“我这边有消息,清明脂相关的事非常重要,能搞出这个的话,价值可能会超过此前所有异常发现和异常病成果的总和。
“这次差一点就问出来了,一个痴呆老太太还能指望她好么?家属授权也有了,就该搏一把了啊,只要成功就是壮举!
“到时候咱们院的异常病理科就是省内权威了,后面的成果和经费……”
“还什么经费!结束了!已经结束了!”院长已彻底震怒,“你还没搞清楚严重性么?中央来的电话!捅这么大篓子,我们异常病理科已经直接被叫停了!还想着经费,调查完了还有没有你我都不知道!”
“……怎么……可能……这么严重……”赵民泽的表情逐渐变得虚幻,他实在不理解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一步,以至于开始怀疑眼前的现实。
“不说了,我也要准备接受调查了,情况都如实交代吧。”
院长就此挂断电话,听筒中只剩“嘟嘟”的忙线音。
过了不知多久。
“赵主任……”王归乡满脸大汗,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闹大了啊……”
“可控的,还是可控的。”赵民泽忙扔掉电话,抓紧王归乡的手,“记住啊,都是你授权的,也是你找到我的,我们比李致先来……千万咬死了这些啊……”
“是是是是……是……是是是……”
正说着,车子忽然一个急刹。
二人“咣当”一下后,同时抬眼看去。
一排警车正拦在高速入口,几名警员抬手示意着走上前来。
司机忙按下车窗,警员一个行礼后亮出证件,同时往车后座看着问道:
“这几辆车都是陵州中心医院的么?”
司机呆呆回头。
赵民泽忙探身道:“是的,这是我们下乡的医疗队。”
“你是赵民泽?”警员对着手上的照片问。
“是……”
警员便走上一步,亲自过来打开后座车门。
“移步坐我们的车吧。”
“啊?”赵民泽一脸呆滞。
警员抬手亮出文件:
“依据最新的《异常疾病防治与管理暂行办法》:
“任何阻碍异常调查人员流调、溯源与采样工作,或故意隐瞒、破坏异常情况线索的行为;
“均将视情节与后果,依法追究治安或刑事责任。”
“具体情况相关人员会找你了解,我们只是收到通知前来押送的,一切以调查结果为准。”
“……”赵民泽整个人一软,这个瞬间好像自己也被注射了异戊巴比妥钠。
转头看去,后面车辆里的下属们也正一个个茫然下车,一路被请进单独的警车。
赵民泽只感觉眼前的一切愈发虚幻。
假的吧……触犯天条也不会这样吧……李致就算是部长级也不会这样吧……
旁边的王归乡此时也早已缩成一坨,这便要开门下车:“那……我先走了,赵主任……”
警员却又一个抬手,对着照片问:“你是卫生院的王归乡,对吧?”
“……是……是我。”
“你也在名单里。”
……
轰。
王归乡也彻底站不起来了。
……
与此同时,老宅院内。
贴上小胡子的李致正握着电话,听着高伟的来电:
“白竹公安已经拦截了,直接送省里调查,不通过中心医院了。
“那个赵民泽不知道你是谁么?吃了豹子胆这么搞。
“段洁也是,发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不保护好赵思敏?
“叫她接电话!”
“这个不怪她。”李致摇头,“她昨天就提出封闭保护了,是我希望不要打扰到赵思敏,想维持村里平常的状态,这样回忆疗法效果更好。”
“那没通知王归乡不要碍事么?”
“通知了,但他这个人坚持偷偷碍事。”
“知道了,会好好审的。”高伟这才缓了口气问,“现在老人家情况如何?”
“暂时稳定,后续还要观察,最好能调来急诊设备和急诊人员待命。”
“这就安排。”高伟应道,“管控人员也已经启程了,会封闭村外的道路,尽可能不影响村内的情况。还有,让段洁住院子里,再不能离眼了。”
高伟说着又是一叹:
“这个事也算暴露了一个问题,权限层级还是有些模糊不清了。时间太紧、任务太多,还没来得及安排这些。
“后面会尽快明确异常调查员的身份和权限,这样在基层行动也就方便了。
“你这边预计也会得到最高级的授权,可以随时定义异常情况,并管理征用当地医疗及治安资源。
“至于赵民泽和王归乡,这边审完了再征求你的处理意见。”
“哦。”
“哦什么哦,咱们防控组级别已经升了,下次再有这种情况让段洁当场把赵民泽他们扣了。”
“那我岂不是要继续听他废话?”
“原来是这样……”
“嘟嘟嘟。”
李致便挂断了电话。
高伟也像曾经的叶子文一样,猝不及防地享受了一次李致的挂电话待遇。
他却也气不起来,唯有苦笑。
没办法,人牛逼到这个地步,谁来了都得受着……
小院内,李致放下电话的同时,老宅门也被推开,王复兴蹑步走出:
“我妈醒了……问……问云凯回来没有……”
李致便活动了一下脖子站起身,摸了摸小胡子看向虞静:“如何?”
“嗯,距离柔情熟男很近了……”虞静端详着他指挥道,“眼神再平和一点。”
“这样?”
“差不多了……面部微微松弛,再温柔一点。”
“这样?”
“好好好,很好,说一句情话。”
“不会。”
“就说——让你久等了,亲爱的……”虞静演示着表情,含情脉脉道。
“……怎么感觉怪怪的。”
“哎呀,温柔永远是对的,这句是超必杀,练一下吧,看着我的眼睛说。”
“……让你……久……等了,亲……亲……”李致说着说着面部开始剧烈抽搐,身体也像触发了过敏一样抖动起来,怎么都说不出后面的字。
虞静看着李致要死的样子,这才噗噗捂着脸压手道:“算了算了,这次先到这里吧……情话训练要一点点来的,这次先这样吧。”
李致这才如释重负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后,再次进了老宅。
此时,赵思敏正恍惚地坐在床上捂着额头,药劲看来还没有过,但见李致进来便一切都好了,再次露出先前的笑容。
“事办好了么?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她说着便要撑起身。
李致忙上前将她扶回床上:“嗯,这次暂时不走了。”
“你可别再骗我了。”赵思敏说着痴痴抬手摸向李致的下巴,“哎……不是山羊胡么……刮了好……刮了显年轻……”
李致有些听不太懂。
赵思敏的神情却越来越恍惚。
“山羊胡……我为什么记得你是山羊胡……”
她说着苦思着闭上双眼,再度陷入回忆。
李致眼前的面板同时弹出。
【接触到异常现象:记忆波。】
于是再一次,李致抬手轻轻触在赵思敏的额头,闭上了眼。
触知,启动。
一点点地,眼前开始变得烟雾缭绕,甚至都闻到了香火的气味。
终于,视线变得清晰,原来那是一个牌位。
【故爱女周浔芝之灵位】
【父周四方立】
我呆坐在牌位前,大脑已经麻木。
一只手拍在我的肩上,山羊胡男人长叹一声,也坐到了我的身旁。
他又老了许多,该是已过六旬了。
看着女儿的牌位,他幽幽说道:
“查清楚了。
“是浔芝瞒着我们,独自应了州府的抗瘟差役……
“每逢大瘟,官医是不够用的。就算是九死一生,我们这些小医局总也要出人的……
“为何我们开医局的能有司籍,能受人敬重,便是为此了。
“该我去的……我寿数将尽,该我去的啊……”
我低下头,紧攥双拳,一个字也说不出。
山羊胡却已不那么难受,轻声述道:
“疫区有个获救的孤儿,一路要饭找到了这里,说是浔芝救了他,要做牛做马用一世报恩。
“我寻思着,医局现在也缺人,他也算是浔芝留在世上最后的念想了,要不就收了他,让他学着上山采药吧。
“只是……我已经教不动人了。
“要不还是由你收他为徒吧……
“为师只有一个不情之请。
“他没有名字,能不能往后就让他姓周算了。
“就当他是浔芝的孩子。
“由他将这医局传下去。”
我泪眼朦胧,狠狠点了点头。
……
画面一转,来到医局的大堂。
十几个医师服饰的男女正往来忙活,也不断有病患进出。
看来又不知过了多少年,四方医局已被经营得十分兴旺。
我轻轻捋着自己蓄出的山羊胡,一面巡场,一面训着弟子学徒。
“抓药的戥(děng)子端平些!附子用三钱就是三钱,差之毫厘,救命的药就成了催命的毒。柜上抓药,心里要时刻悬着十八反、十九畏的弦。”
“观其舌苔黄腻,切脉滑数,此乃湿热内蕴之症。就算你是学徒在练手,草拟的方子也轮不到熟地黄这等滋腻之物,回去把《脉经》和辨证之法再抄五遍。”
“冰片与麝香的研磨必须在阴凉处,动作要快。我透窍派全凭这股子辛香走窜的药力直达心包,若是走漏了一丝药气,便唤不醒那邪气闭窍的病人。”
面对我的训斥,下到十几岁的学徒,上到四十岁上下的主医,都是又敬又畏。
如此巡过一圈后,我也才去药房端了碗熬好的药,一路送进后堂的卧室。
此时,周四方——那个山羊胡老者——身着中衣正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只是他现在胡子和头发都已经掉光了,老得不成样子,我却反倒成了当年的山羊胡。
“师父,该喝药了。”我将药碗递到老者身前。
老者却似没看到一样,只呜呜隆隆地说:“天命……这是天命……无药可医也,喝这个只是慰藉用的,我比你清楚。”
我只好叹了口气,将药碗放到桌上。
周四方突然转过头,一脸难言地说道:“云凯啊……我对不起你……”
我忙扶起师父:“师父待我恩重如山,胜似父亲,何来此说?”
“我……我瞒了你……”周四方满眼浑浊地看着我,“其实……我曾去州府问过灰雾的事。那边的医官、我师弟帮我查了……还送了信过来……但我只骗自己,那不一定是真的。我当时一心想撮合你和浔芝,便瞒了这事……报应啊,云凯,这都是为师的报应啊……”
我抓着周四方的双臂,既恨不起来,也开不了口。
周四方则连连指向角落:“那信就在箱子底下。你替我做了这么多年,替我将医局发扬光大……往后不必管我了……让我自己死了罢……不必管我了……”
……
画面再次一转,这次来到了最初的山里,最初和那个少女一起采药的山里。
只是这一次,眼前已被铲出一块平地,上面竟还建了个小宅子,三四个汉子正在给房子抹灰。
我也已经很老了,山羊胡已半白,动作也远没有当年那么利索,至少也是六旬过半。
但我看着这栋宅子,却前所未有地神采奕奕,与周围人道:“对了,对了,这个对了,就是这里,就是这样!”
领工的汉子放下工具,擦了把汗四望道:“上次您也说对了,上上次也是。这些年前前后后得盖了几十个这样的房子了吧,王医官。”
我随即环顾四周。
正如那汉子所说,周围的山林中,隔一段就会有个类似的宅子,大小和朝向都一样,也都空空地立在那里。
“你做你的事……”我摆了下手,振振道,“这次是对的,一定是对的。”
汉子无奈道:“王医官放心,您行善这么多年,什么活乡亲们都帮您干。只是我实在想不明白,在这深山老林盖个小屋,王医官您是要隐居吗?”
“……这是我家。”我紧盯着眼前的宅子,“一模一样,原封不动,分毫不偏的家……只有找到了这里,我才能回家……”
汉子闻言摇了摇头,继续干起了活:“好了,王医官别说了,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我却像没听到一样,又一次重复起那段话。不是说给谁,只是在提醒自己,不能忘记。
“我叫……王云凯,我娶过妻。
“她叫赵思敏。
“我的大儿子叫王复兴。
“我的家在深冲村。
“我的好兄弟叫孙水旺。
“他们都在等我。
“无论用多久,无论付出什么。
“我都要回去。”
几个干活的汉子也只是笑笑,全当我是个有点糊涂的倔老头儿。
“师父,师父!”
一个小伙子利索地顺着山道跑了过来,正是此前收养的那个孤儿。
现在他也长大了,黝黑的皮肤像极了浔芝,利索的步伐也让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小伙子三两步跑到我面前,兴奋道:“打探到了!清明脂方子一直寻不到的那味药——伊博格,原来是西洋那边来的!药局的人说,西洋行商贩卖伊博格,就在邻省。我跑来这里给师父报个喜,打个招呼我就出发!”
我大喜一跃,抓起小伙子的双臂:“西洋么……原来是西洋……伊博格,伊博格……我早该想到是西洋了!!快……快去,带上银子,能拿多少拿多少……叫上两个师兄一起去……”
“行,我这就去,师父也别累坏了。”小伙便掉头往山下跑去。
我再次转望眼前的宅子,再次泪眼朦胧。
“等着我啊,思敏……
“就快了……
“就快了……”
画面逐渐模糊,李致缓缓睁开双眼。
赵思敏已靠在自己肩头再次睡去。
李致轻轻将她放平。
辛苦了,好好休息吧。
接着,李致一点点抬起头,兴奋开始在他眼中绽放。
终于找到你了,伊博格。
清明脂的核心材料竟然是伊博格!
这可不是矾藤那类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了。
是我亲眼见过的东西,明确得不能再明确的东西!
只是有一点你们搞错了。
伊博格不在西洋。
在中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