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赵思敏终于如愿以偿,吃上了一顿完完整整的、为云凯准备的接风饭。
席间,她仍念叨着给大儿子取名的事。李致几次想把话头引到清明脂上,她却只说不要想医学的事,一想就头疼,再也不要提了。
李致只好暂且作罢,哄她好好吃完,她又说头疼,便去睡了。
趁她睡着,量过血压和心率,李致才稍稍放心;又吩咐王复兴别离身、小心观察,这才出了院门,朝村口走去。
半路远远便看见,村口已停满各类车辆,路中间立起隔离杆,道路两侧也搭起了大大小小的临时营帐。
李致本不想打扰村子的正常生活,想维持一个稳定的环境;可赵民泽一出现,这个判断显然就过于松弛了。
眼下只能盼着快些查出结果,还村子一个清静。
李致刚走到村口,正布置营帐的段洁便一溜小跑过来。
“李老师,你替我顶罪了?”
“什么?”
“高主任本来要骂我没提早封闭这里,你替我顶了?”
“本来就是我的问题。”李致不解道,“昨天中午你提出封闭,可我坚持要给赵思敏一个稳定环境,以利治疗,这有什么可说的么?”
“反正谢谢李老师替我顶罪!”段洁笑嘻嘻地强行感谢完,才掏出手机说起眼下情况:
“不过也不得不说,这种情况我们确实有些始料未及。
“从赵民泽等人的审讯结果看,整件事有太多人为因素。
“按王归乡的说法,他早就得到赵民泽的承诺:只要授权对赵思敏进行检查和超常规治疗,就可以安排他儿子将来去陵州中心医院。
“昨天我们一到,王归乡眼见回忆疗法要先抢走清明脂的功劳,李老师又明确拒绝安排他儿子工作,情急之下便紧急联系赵民泽,说清明脂要被截胡,再不来就晚了。
“于是赵民泽连夜调集资源,用尽手段准备了一系列极端药物,一早赶来深冲村,只为赶在我们中午进行回忆疗法前逼问出清明脂配方。
“今天上午检查时,二人还商量好了后招:如果问不出清明脂,就由王归乡今晚把赵思敏带到中心医院,连夜安排颅内异物摘除手术。
“赵民泽认为这是治疗赵思敏最好的方式——异常物摘除后,她很可能恢复正常大脑状态;摘出来的异物也是重要的异常研究资源。”
“胆子这么大么?”李致听得有些不可思议,“我都不敢这么搞,比我都牛逼了?”
“嗯……我们怀疑背后有老师撑腰吧。”段洁说着划动手机,翻了一页:
“赵民泽面对审讯,远没有王归乡坦白。他把责任全推到王归乡身上,说自己没承诺安排他儿子工作,一切都是王归乡一厢情愿。
“但这些说法与同行医护、中心医院院长等人的口述矛盾,他们都认定赵民泽是有预谋行事。
“不过他对清明脂了解很有限,只听说这东西很重要,大家都在找配方,便以为它是针对异常病的特效药,觉得先做成清明脂的人必是功勋英雄、名垂青史,这才用了极端手段。
“只能说这人想立功想疯了。大概是师门同辈都已出人头地,只有他勉强争取到一个新成立的异常病理科临时主任,便急着抓住这个风口吧。”
段洁说着又翻一页,尴尬道:
“还有就是……与赵民泽同行的医护都吓尿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全往外招……”
“从收集的证词看,再这样就要转纪委,把前任退休院长拎过来审了……
“高主任的意思是,处理赵民泽就好,其他人差不多就放了,别再往深里审;事后把记录转给纪委,让他们处理就好。”
李致只摇头一笑。
虫豸就喜欢这样互相追着屁股吃排泄物:不出事还好,出了事拎出一只就是一串,一串又带出好几串。
李致便点头道:“可以不审了,但先别放;等这边完全查完再放。”
“好,这就转达。”段洁虽然不解,却知道李天师这么搞一定有他的意义;只是现在没时间问这问那,她赶紧朝最大的营帐抬手道,“李老师之前上报的梦境信息也有反馈了。高主任临时召开了一个视频会,已经在等你了。”
“嗯。”李致指了指四周,“用不了这么多武装。后面几天我们就住在这里,搭建一个实验室制药环境。”
“是!”
李致便掀帘进帐。
此时帐内已俨然一副指挥室的模样。虞静正坐在桌前,对着平板电脑汇报;见李致来了,连忙起身让座,同时递来另一副耳麦。
接麦坐稳,李致很快在屏幕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叼着烟、苦着脸开车。
“老叶怎么不休假了?这又是去哪儿?”李致笑呵呵问道。
“多亏了你,直奔非洲了呗。”叶子文哼声摇头,“行啊你,求我的时候叫人家叶主任,现在起势了就叫牢叶了是吧?”
叶子文说着神色忽然一动,瞥着镜头:“小胡子整得不错,这是扮少女杀手呢,牢李?”
“!!!”李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在化妆状态,连忙一把撕掉小胡子,暗暗咬牙,“都是为了工作。”
高伟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还有别的与会者,外交部的专员也在。”
二人这才收敛,肃然听会。
高伟嗽了嗽嗓子,说起情况:
“根据李主任一个半小时前上报的信息,研究所这边已完成与伊博格有关的信息汇总。
“伊博格,原产于中非地区热带雨林的灌木。
“核心药用部位是老株根皮,核心成分是根皮中提取的伊博格碱。
“伊博格碱是一种强效神经干预成分。除作用于大脑多巴胺受体外,它还能引发濒死幻觉和深层记忆回溯;因此在非洲原始部落,它被用于仪式中与祖先通灵。
“在现代医疗界,由于它能重置大脑奖赏回路,因此具备切断毒品戒断反应的潜力。
“同时,近期一些前沿研究也显示,它对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和抑郁等精神症状有抑制潜力。
“但这一切仅限前沿研究。
“由于伊博格碱的神经与心脏毒性,外加致幻功效,它被与海洛因、LSD同级列为一类管制药品,在绝大多数国家都没有合法临床应用。
“我国也几乎没有任何储量,仅有极少成品用于实验室研究。这次还是项所长联系到一个实验团队,从他们手上要到3克伊博格碱提供给我们,预计最快3小时送到李主任手上。
“至于伊博格成株及其根皮,科学院西双本纳植物园原本存有10株,但半年前被一个项目调用了;新栽的植株还不到半年,远未达到可用程度。
“因此只能考虑引进。
“经外交部、使馆以及当地华人商会沟通,引进情况十分不乐观。
“由于伊博格潜在的“戒毒”功效,几十年来欧美“地下诊所”对其需求十分旺盛;而成株至少生长5年,根皮才有药用功效,导致如今野生伊博格已濒临灭绝。
“近些年虽有一些中非国家开始半野生化种植,但产量依然稀少,供不应求,资源都在雨林深处的部落或村庄手中。
“他们与欧美地下网络建立了长期联系,我们很难快速获得成株根皮。
“从现有情报看,我们短时间内最有可能获得伊博格的路径是——
“占据刚果中刚果省的势力、新刚果人民共和国的领袖——
“帕特里斯·托托·恩戈马。”
哇哦。李致神色一扬。
他早就想过这种可能,可听高伟亲自念出这个名字,仍令人心神舒畅。
想不到多年以后,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再次认识托托大哥。
叶子文更是惊掉下巴。
还特么能这样?
这也能认上亲?
高伟一脸尴尬:“具体情况,请外交部的同志说吧。”
“好的,高主任。”一个面容精致的眼镜男立刻换到主屏,对着镜头流利而快速地说道:
“帕特里斯·托托·恩戈马,更多时候被称为托托将军。他曾在我国留学6年,回国后不久便展开长达15年的革命事业。
“现阶段虽已宣布建国,但只获得极少数岛国外交承认;我国本着不干涉他国内政的原则,也未与其建交。
“但我国在非洲深耕的商业人士已与托托将军合作多年。他本质上仍是军阀,却是非洲极少数力求长远发展的统治者;从商会提供的情况看,托托将军把商贸收益全投在建设上,没有任何贪污迹象。
“在他控制的商贸中,伊博格并非主要产品,只是领地内刚好有掌握伊博格资源的部落。托托一直允许其自治,因此这些伊博格此前多半是零散卖出去的。
“但如果托托需要,基于长久以来的良好关系,这些部落应愿意提供一些成株根皮。
“商会那边已联系托托开价,托托却说这是祖国的无价之宝,不能卖。
“但如果东洲的朋友愿意帮他一个忙,他也很乐意帮助朋友。
“商人问他帮什么忙。
“他回答的原话是——
“我的五星医师斯大李,这些年试过很多方法都联系不上,是不是可以帮忙找到他?”
“得到这个消息后,我们经过多方调查……”
眼镜男擦了把汗:
“这个斯大李……
“好像就是您吧,李主任。”
场面一片尴尬,连高伟也有些想擦汗。
想不到还能这么串上……
只是……完全无法想象李致是怎么跟托托处的。按他的性格,早该被毙掉了吧?
也就在大家各自擦汗时,李致的手机响了,是一串长长的号码,同时弹出“谨防境外诈骗”的短信。
难道说……
李致咽了口唾沫,小心接通电话。
“斯大李?”对面传来一个熟悉而厚重的声音。
“托托大哥?”李致惊道。
“终于……终于找到你了。”托托像快哭了一样,用流利的中文说道,“多少年了,我用每个软件都联系不上你……我知道这里生活艰苦,你大概再也不会来了……可你甚至不愿正式和我说一声再见。”
“不是的,托托大哥,你用的那些软件,我们这里都连不上。”李致竟也出奇地动了情,“我也试过找你,可那个中介好像去缅北了,再也找不到了。”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嫌弃我了。”托托激动地问,“怎么样,这些年还好吗?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医生?”
“有的,有的。多亏在中非的历练,我已经是最牛逼的医生了!”李致也激动地问,“你呢,托托大哥,有没有成为自己想成为的军阀?”
“有的,有的!中刚果省根据地稳住了。按你的“隆中对”所说,我联合传统部落,一同对抗买办军阀;找了个合适时机签停战协议,然后发展建设——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可你已经称王了啊!”
“我不称王,他们只会永远叫我军阀,和之前所有人一样;现在他们才终于认识到我不一样。”托托说着突然咬牙切齿,“情况也真的和你说的一样,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我的情报官告诉我,买办军阀已经在找人对我下巫术了!早知道这样,就该在停战协议里写下“不准向对方领袖下巫术”!”
“这个不重要,你们那边的停战协议都是废纸。”
“哈哈,确实如此,但也确实得到了五年和平。你有时间一定回来看看——现在香蕉港在东洲企业的建设下,已是刚果第一大港;抗生素也不再是什么昂贵药品,我们这边新生儿死亡率已经是全非第三低了!”
“嗯,有机会一定去。”
“好了,联系上你我就放心了。”托托这才话锋一转,“告诉他们吧,伊博格已经在送去的路上了,只有5株;未来需求量大的话,我再出面和部落谈。祝愿东洲的异常病早日攻克。”
“也祝托托大哥早日一统中非。”
李致说完便挂了电话。
没办法,有些事是绝对的:即便是托托大哥,只要李致认为话说完了,也会挂。
然而其他人还沉浸在对话的震惊中。
刚刚……是不是听错了?
隆中对?
缓称王。
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
买办军阀?
留过学、中文好也就罢了,可这些词怎么能如此信手拈来?
这么看,斯大李不仅军武医学点满,好像还是个……国师?
托托如此又红又专、异军突起,难不成还有李致在里面操作?
但无论如何,伊博格的来源总算搞定了。
这样下去,只要继续使用回忆疗法,得到清明脂的全方,配制清明脂,也再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也再不会有战士白白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