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海的脸色一次比一次白,但眼神没变。
第六根绳索绑好的时候,他的胳膊已经开始发抖了。
浮出水面,整个人挂在船舷上,胸口的起伏剧烈到呼吸声传出去老远。
“绑好了……六根……全系死了。”
叶进军在大船上喊了一嗓子,“拉!”
二十多个人分成六组,每组攥着一根绳索的末端,脚蹬甲板,腰弯下去,一起使劲。
绳索绷得笔直,从水面斜着扯进海里,嘎吱嘎吱响。
“再使劲,一二三……拉!”
绳索往上移了半米。
“再来!一二三……拉!”
又半米。
水面上开始冒泡了,然后,一截橘黄色的金属外壳从水面下浮了上来。
甲板上的人全停了手上的动作,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水面。
紧接着机身中段浮上来了,嵌在外壳里的摄像头镜面反射着阳光。
最后是尾部。
两个螺旋桨推进器有一个还在转,嗡嗡嗡的声音在空气中比在水下更刺耳。
叶进军的手撑在栏杆上,眼眶热了。
“小心,别磕着碰着!”
航行器被吊离水面,晃晃悠悠地悬在半空。
甲板上的人手忙脚乱地在下面铺了一层厚帆布,航行器被缓缓放了上去。
落稳了。
二十多个人围成一圈,盯着甲板上这台一米多长的橘黄色机器,谁都没说话。
安静了三秒。
然后所有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喊声。
江英三步冲到陈大海面前,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大海,你们立大功了,楚队长说了,要亲自过来给你们颁发奖励!”
陈大海靠在船舷上,浑身湿透了,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但嘴角往上翘着。
“能为国家做贡献,我们也自豪。”
叶进军走到陈大海的船上,弯下腰,双手握住了陈大海的右手。
……
聊了几句之后,江英带着人上了大船,航行器用帆布裹严实了,六根绳索重新固定。
“我先把东西送回去,楚队长的人在路上了,耽误不得。”
大船的引擎轰鸣,调头朝西北方向全速驶去。
陈大海目送大船远去,转过身,“远山叔,时间不早了,回家吃饭。”
陈远山笑着推了油门杆。
……
回程的路上,四个人坐在甲板上,海风吹着湿透的衣服,谁都不冷。
陈卫东第一个开了口,“大海哥,你说这次奖金能给多少?”
刘洋蹲在旁边想了想。
“声呐浮标小的五百,大的一千。水下自动航行器比声呐浮标值钱一百倍都不止,那岂不是……”
他自己把自己吓到了,咽了口口水。
吴田富叼着旱烟,吐了口烟圈,“多少都是国家定的,咱们不操这个心,该给多少给多少。”
刘大庆在旁边乐得合不拢嘴,旱烟杆叼在嘴角上翘着。
他这女婿,是真争气。
船靠上凤尾村码头的时候,码头上稀稀拉拉的还有几个人,周老三蹲在三轮车旁边抽烟,陈长贵站在泊位边上跟一个鱼贩子聊天。
看见陈大海的船开过来了,两个人同时站直了身子。
船靠岸,陈卫东跳下来拴缆绳。
周老三几步凑了上来,脖子伸得跟鹅一样,往渔仓的方向看。
渔仓盖打开。
空的。
连条杂鱼都没有。
周老三的表情凝在了脸上,嘴里那根烟差点烧到嘴唇。
“今天……空军了?”
陈长贵也探过脑袋看了一眼,眉毛挑了起来。
“大海,你这是头一回空着回来吧?”
码头上另外几个散坐着的渔民也看过来了,表情各异,有惊讶的,有幸灾乐祸偷着乐的,还有纯粹好奇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渔具店方向传过来了,“哟,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呢?不是每天都满载而归的吗?”
周晓燕从渔具店门口走出来,嗑着瓜子。
她今天耳朵上挂着昨天刚买的银耳坠,走路的时候晃来晃去,故意迈着大步好让所有人都注意到。
走到船边上,他伸头往渔仓里瞅了一眼,嘴角往上翘了。
“空的?一条鱼都没有?”
“运气这种东西,总有用完的时候啊。天天吹,天天显摆,今天轮到你们啦?”
陈大海没理她,弯腰把潜水装备塞进袋子里。
周晓燕见陈大海不吭声,越发来劲了,阴阳怪气浓。
“人家捕鱼的都有丰收有空军,就你们陈大海天天丰收天天赚钱,那才叫不正常呢。今天空了,才正常嘛。”
陈卫东把缆绳系好了,站起身,有点忍不住了。
“闭上你的嘴吧,我们今天压根就没捕鱼。”
周晓燕不明所以,“什么?”
“在海底捞到老东西了。”陈卫东得意洋洋道。“水下自动航行器,首长都惊动了,渔业局的人已经拉走了。”
码头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都是目瞪口呆。
周晓燕哼了一声。
“吹吧你就,渔仓空空如也,一条鱼都没有,还说捞到老美的东西?首长惊动了?你们是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啊?”
“空军就是空军,编什么故事呢?谁信啊?”
陈卫东正要开口怼回去,陈大海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了。”
他扛着装备袋跳上三轮车,冲刘洋和陈卫东招了下手。
“上车。”
三轮车突突突发动了。
周晓燕追了两步,“渔业局奖励了你们多少钱啊?拿出来看看呗?装什么大尾巴狼呢?”
他心里笃定陈大海他们今天空军了,死要面子不肯承认,编了个故事来遮丑。
这些天被刘小兰压了一头又一头,今天总算让她看到陈大海也有灰头土脸的时候了。
她转身往渔具店走,进门就冲着柜台后面的陈大山嚷了一句。
“大山,你哥今天空军了,渔仓空的,一条鱼都没有!”
“还编了个捞到水下航行器的鬼话,说什么首长都惊动了,你说可笑不可笑?”
陈大山的眉毛拧了一下。
“水下航行器?”
水下自动航行器这个词,他在渔业局的培训上听过,那东西在海底几十米,普通渔民碰不到。
但陈大海不是普通渔民,能不带氧气瓶潜到三十五米以下的深度。
万一……是真的呢?
……
三轮车一路开到刘家村。
到了刘大庆家院门口,还没停稳呢,陈大海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李幼白坐在堂屋门口的石墩子上,手里端着一碗水,见三轮车进来了,站起身迎了上来。
“大海,你们回来了。”
陈大海跳下车,“你怎么在这?燕窝卖了?”
李幼白的嘴角往上提了提,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来。
“托你们的福气,挺顺利的,我跑了三家药铺,最后谈下来的那家价格最好,这是你们的钱。”
他把钱递过来。
陈大海接过来数了一遍,五千八。
李幼白在旁边补了一句,“品相好的按一斤一千二谈的,稍次一点的按九百,都是行价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