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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0章 还是你们读书人看得远呐!

    “行了!”

    李向东抬起右手,摆了摆。

    “郝厂长,你不用说了。”

    随后,李向东端起面前的搪瓷缸,喝了一口茉莉花茶,不紧不慢地把茶缸放回桌面,低头琢磨了片刻。

    刚才郝长山那番大实话,把车间里最真实的一本账摊开了。

    想了想,李向东抬起头,迎着两人忐忑的视线,语气平和地开了口。

    “既然如此,这道总部的命令,我今天不能下。”

    “强扭的瓜不甜,坏了规矩更是不行!”

    “对于这批碗到底怎么排产、怎么平账,容我回去好好盘算盘算,想出个两全的章程再定。”

    郝长山愣了两秒,紧绷的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接着,他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脸上露出几分感激,又夹杂着点过意不去的局促。

    “李总,您能体谅,这是最好!”

    “科……新光食品厂那边赶着元旦前上架,有啥法子您可得抓紧的,我们再怎么说,也不会耽误刘老板的大事啊。”

    李向东点了点头。

    “耽误肯定不能耽误。”

    “不过有两层道理,我今天得跟郝厂长、韩师傅摆在桌面上唠一唠。”

    郝长山赶紧坐直身子,把耳朵竖了起来。

    韩师傅也放下铅笔,双手拢在袖筒里,认真听着。

    李向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咱们先不谈钱,谈谈人情。”

    “市里头一批划给光明商贸改制的这几家厂子,不管是第一毛巾厂、红旗日化厂,还是明阳火柴厂,刚接手那阵子,哪一家日子好过?”

    “机器趴窝、债主堵门、贪官蛀虫往自己兜里搂救命钱,一线工人们大冬天连顿饱饭都混不上。”

    “郝厂长,韩师傅,咱们前进厂翻身才多少天?”

    李向东指了指窗外热火朝天的一号车间。

    “满打满算也就二十来天吧?”

    “二十天前那场大暴雪,家属院断煤停暖,自来水管冻裂了,老人孩子缩在被窝里冻得直哆嗦,大家伙眼睛都是红的。”

    “这会儿咱们厂的窑炉烧旺了,欠账平了,大伙儿一天能挣七八块钱计件提成,盼着腊月里割好肉、扯新布过个肥年,苦日子算是熬出头了。”

    李向东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分。

    “可隔着三条街的新光食品厂呢?”

    “那边五百多号工人,这会儿还泡在苦水里头没爬出来呢!”

    “厂里工资拖欠了好几个月,库房里压着两百吨大米。”

    “昨天中午,光明自掏腰包在他们食堂炖了一百斤冻牛肉,有个三十来岁的钳工,端着饭盒蹲在墙根底下,一口肉舍不得吃,全留着带回家给饿瘦了的娃!”

    听到这儿,韩师傅拢在袖筒里的手猛地紧了一下,花白眉毛重重抖了抖。

    李向东看着这位干了半辈子的八级老工匠,诚恳地问了一句。

    “韩师傅,您在车间摸爬滚打了二十五年,最摸得准工友们的脾气。”

    “咱们工人,是不是最心疼工人?”

    “要是郝厂长今天去车间,把实情原原本本跟大伙儿交个底,就说这批白底碗是为了帮新光厂五百号穷哥们儿卖方便面翻身,让他们年前也能领上工资买袋白面过年。”

    “哪怕这十来天大伙儿少挣点提成,帮兄弟厂搭一把手,您觉得,咱们前进厂的老少爷们,真会出工不出力、故意烧次品拆台?”

    李向东摇了摇头,语气里透着股笃定。

    “我看未必!”

    “车间里偶有几句牢骚兴许免不了,但绝对没郝厂长想得那么复杂。”

    “倒不如说,大伙儿瞧见总部为了拉扯困难厂子这么费心,心里头反倒对光明商贸更服气!”

    “你们二位替工人们琢磨琢磨,一家公司只认账本上的冷数字,哪个厂赚钱就捧着,哪个厂落难就一脚踢开;另一家公司有人情味,自己刚吃饱饭,不忘拉一把还在挨饿的难兄难弟。”

    “真让大伙儿选东家,谁跟哪头干?”

    “大伙儿心窝子里,可都热乎着呢!”

    一番话落音,厂长室里只剩下暖气管子滋滋冒气的轻响。

    韩师傅摘下老花镜,抬起粗糙的大手使劲搓了搓脸膛,老脸一阵发烫。

    半个多月前,他老伴病在炕上,是刘老板当场派车送医院,还亲自帮他扛着大米和煤筐爬楼梯送回家。

    自己刚揣上几天暖和钱,怎么就把别人挨冻受饿的滋味给忘了?

    “哎呀!”

    “李总这话真是捅到人心窝子里去了!”

    韩师傅嗓门洪亮。

    “都是凭力气吃饭的工人阶级,谁家没个揭不开锅的难处?”

    “刚才光顾着替车间算那三块四块的小账,把咱厂那帮兄弟的骨气给看扁了!”

    对面的郝长山更是坐不住了,腾地站起身,在原地转了半圈,臊得耳根子通红。

    “李总,是我老郝觉悟低了,光怕下头闹情绪给自己找麻烦!”

    “您说得对,别的不说,就二虎那帮小伙子最讲义气。”

    “真要把新光厂工友们的难处讲透了,别说少拿两块钱,就是喊他们帮忙义务加班,也没人含糊!”

    “既然这样,您把图纸留这儿,我中午趁大伙儿在食堂吃饭,直接踩着板凳做动员去!”

    郝长山说着就要伸手去拿桌上那张带盖碗草图。

    李向东眼疾手快,一巴掌按在了图纸上。

    “慢着,郝厂长,先别风风火火往食堂冲。”

    郝长山手停在半空,不解地眨了眨眼。

    “咋了李总?这会儿抢出半天工夫,窑炉就能早半天换模具啊!”

    李向东笑着指了指椅子,示意他先坐下,随后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这就得说到我要讲的第二条了。”

    “工人们讲义气、有人情味,那是大伙儿厚道,可咱们当管理层的,绝不能拿老实人的厚道当便宜占!”

    “靠人情动员大伙儿少挣钱帮兄弟厂,救急用一回行,用两回大伙儿也认,可要是往后回回都这么干呢?”

    李向东指了指墙上写满出货数字的黑板,神色认真起来。

    “郝厂长刚才算的那笔计件差价账,一点没错,这确实是个绕不开的硬问题。”

    “眼下光明商贸手里拢共管着五家国营厂,外加上千家终端门店。”

    “今天新光厂卖方便面,需要咱们搪瓷厂配赠品碗;”

    “保不齐下个月红旗日化厂扩产化工原料,就得请韩师傅出手,烧一批耐酸碱的特种工业桶;”

    “再往后,明阳火柴厂、第一毛巾厂全得掺和进来打配合。”

    “往后在光明商贸的盘子里,厂子肯定也会越来越多。”

    “而几个厂子多点开花、互相搭台唱戏的日子,也长着呢,联系只会越来越紧!”

    “要是不趁早立下个公道合理的内部结算规矩,回回靠行政摊派或者让人吃亏讲奉献,能干的厂子越干越窝火,落后的厂子躺着等输血,早晚得乱套。”

    李向东手掌在草图上轻轻一拍。

    “所以往长远看,咱们干脆就拿这两万只赠品碗当头一回试点!”

    “把跨厂调拨怎么核定成本、怎么补齐工人计件差额的路子彻底趟平了,以后再有兄弟厂联动,直接照着今天立下的章程办!”

    郝长山和韩师傅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

    随后,郝长山先开口了。

    “高!李总,还是你们读书人看得远呐!”

    “以前咱们厂为啥差点黄摊子?不就是关起门来守着那点老掉牙的脸盆痰盂自己瞎折腾,外头市场一变,连买煤的钱都凑不出来!”

    “现在五家大厂绑在一块儿往外冲,盘子越做越大,咱们前进厂能接的活儿才越多,工人们的铁饭碗才真正端得稳当!”

    “拿咱们这单当试点,我老郝举双手赞成!”

    李向东见两人彻底通了窍,也不再客套,当即弯腰从脚边提过公文包,抽出一本厚实的硬皮笔记本,拧开了钢笔帽。

    “既然是做制度试点,咱们就得拿最准的数字说话,半点水分不能掺。”

    “郝厂长,把你们厂的定额员和成本会计叫过来一下。”

    “我要采集下咱们厂最细的底账数据!”

    郝长山二话不说,推开门冲走廊外头吼了一嗓子。

    不到三分钟,厂办的定额员和老会计抱着两摞厚账本、腋下夹着大算盘急匆匆跑了进来。

    李向东直接把办公桌腾出一半,对照着带盖碗的草图,一条接一条地发问。

    “先算铁坯,冲压一只大号带盖墩子碗,对比现在的平底烤肉盘,冷轧薄铁皮耗材差多少克?边角料废铁率是多少?”

    “再算韩师傅这摊,酸洗除锈、挂底釉、喷白面釉,外加碗口那四个红字烤花,每千只碗的釉料成本和损耗怎么计?”

    “还有这条,一号窑和二号窑一昼夜烧多少吨煤、耗多少度电?冲压、卷边、涂搪、烧成、质检这五道工序,工时定额分别怎么卡,才能保证一线工人干满八小时,拿到手的计件提成跟做花盆持平?”

    出来之前,他当然是做了准备的。

    所以,这一连串专业又刁钻的问题砸下来,定额员和老会计都收起了轻视之心,赶紧戴上套袖翻开底账。

    韩师傅更是亲自抓过一把紫檀木算盘,噼里啪啦拨得飞快,报出一串串精确的釉料配比和窑炉装窑密度。

    不多时,李向东面前的笔记本写满了六大页,连废品回炉的折损率都没漏下。

    他抬腕看了一眼手表,时针已经指向十一点半。

    接着,李向东吹干最后一页墨迹,合上笔记本,连同草图一块儿塞进公文包拉好拉链,利索地站起身。

    “行了,底数全齐了,我要走了。”

    “二位今天先别声张,花盆和烤肉盘照常烧,一分钟都别停。”

    “不过,还是要让模具班把墩子碗的冲压模头先擦洗备好,”

    郝长山和韩师傅一路跟着送下红砖小楼,一直走到停在院子里的小轿车跟前。

    李向东拉开车门刚坐进后座,郝长山又赶紧走两步上前,一手扶住车门框,探头叮嘱了一句。

    “李总,有一条硬杠杠我得给您提个醒!”

    “新光厂半个月内要拿齐两万只碗,刨去晾窑、包装和运输的工夫,我估摸着,咱们这边的涂搪线最晚大后天上午就得换模进窑。”

    “再往后拖哪怕半天,就真的不好办了啊!”

    李向东点了点头。

    “放心吧郝厂长!”

    说完,轿车调头驶出前进搪瓷厂。

    前排司机老王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后座,开口请示了一句。

    “李总,快到晌午了,咱们现在是去哪?”

    “回驻地?”

    “不回驻地,掉头往东开,直接去明阳火柴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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