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四十分钟,李向东乘坐的小轿车就拐进前进搪瓷厂敞开的大铁门。
不得不说,半个多月前还冷清萧条的厂区,这会儿完全变了个样。
冲压车间里传来当当当的锻压声,几辆解放牌卡车排在成品库门口,十几个膀大腰圆的装卸工光着脑门,一边喊着号子,一边往车斗里码放捆扎结实的纸箱。
等车刚在厂办红砖小楼前停稳,二楼窗户推开。
厂长郝长山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瞅了一眼,紧接着缩回去,不到半分钟,人一路小跑迎下了台阶。
“哎哟,是李总!啥风把您给吹来了!”
郝长山满面红光,老远就伸出两只大手,热情地攥住李向东的胳膊往屋里让。
他毕竟是厂长,没少去光明商贸汇报工作。
有时候刘光明在,是刘光明听,刘光明不在,就是李向东听了。
所以,他对这个小伙子,也算是熟络。
“外头风硬,快进屋暖和暖和!”
“小赵,赶紧去锅炉房提壶开水,把咱厂刚买的准备拿来待客的茉莉花茶泡上!”
李向东跟着郝长山进了厂长室。
屋里暖气烧得足,墙上挂着块新换的黑板,上面用红粉笔密密麻麻写着每日出货量和回款数字。
八级工韩师傅正好也在屋里核对釉料配比单,见李向东进来,摘下老花镜,笑呵呵地起身招呼。
“李总来得巧,今天早上刚出炉一批墨绿釉的园艺大花盆,成色比上一窑还亮堂!”
郝长山接过办事员端来的茶缸,双手递到李向东跟前,搓着手坐到对面,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劲儿。
“李总,您今天亲自跑一趟,是不是刘老板那边又研究出啥新花样了?”
“我可听供销社送货的兄弟提了一嘴,说日化厂这几天三班倒都供不上货,火柴厂把军区的单子都拿下之后,更是不得了啊!”
“咱搪瓷厂库房里积压的脸盆和痰盂,眼瞅着再有四五天就全改完了,工人们正摩拳擦掌呢,总部是不是又有啥挣钱的新活儿派给咱们?”
韩师傅也往跟前凑了凑,手里捏着铅笔头,满脸期待。
前阵子靠着改制烤肉盘和仿紫砂花盆,厂里不仅结清了欠账,一线工人平均每人兜里都揣上了一小笔计件奖金。
尝到了现钱甜头,全厂上下现在看光明商贸来的人,比见了亲舅舅还亲。
李向东端起茶缸吹了吹浮沫,看着两人热切的模样,笑着点了点头。
“郝厂长鼻子够灵的,还真让你猜着了。”
“光明昨天刚把市里改制企业名单里,最后一个厂子,新光食品厂接过来,准备赶在元旦前推两款新产品。”
“今天让我过来,确实是给咱们搪瓷厂送新订单的。”
“哈哈,好!我就知道刘老板心里惦记着咱!”
郝长山一拍大腿,乐得眼角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顺手扯过桌上的排产登记本。
“李总您尽管吩咐,这次是个啥新鲜物件?要多少量?”
“只要图纸和要求一定,我今天下午就让韩师傅带人试釉打样!”
李向东放下茶缸,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刚刚在车上画好的草图,平铺在办公桌上。
“东西不复杂,对韩师傅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咱们新光食品厂马上要上马方便面和方便米粉,总部决定搞个联合促销,需要咱们厂紧急腾出一条烤漆涂搪线,赶制一批带盖的白底搪瓷碗。”
李向东手指点在草图的碗口位置。
“样式就照着老式大号墩子碗改,加个平顶盖,外圈不用复杂印花,统一喷上‘新光美食’四个红字就行。”
“第一批先要两万只,半个月内必须交货,专门用来给新光厂做买十赠一的搭售赠品。”
“碗?还是赠……赠品?”
郝长山手里刚拔开笔帽的钢笔顿在了半空,脸上的狂喜一下子僵住了。
旁边的韩师傅也愣了愣,重新戴上老花镜,俯身拿起那张草图仔细端详了两眼,眉头慢慢拧成了疙瘩。
李向东察觉到气氛不对,停下话头看向两人。
“怎么了郝厂长,韩师傅,这白底红字的普通带盖碗,工艺上有难度?”
“工艺上倒没啥难的,闭着眼睛都能烧出来。”
韩师傅叹了口气,把草图轻轻放回桌上,抬头看了郝长山一眼,欲言又止。
郝长山张了张嘴,抬手搓了搓脑门上的抬头纹,屁股在椅子上挪了两下,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那个……李总,既然是刘老板定的大局,按理说咱前进厂就算砸锅卖铁也得全力配合兄弟厂。”
“可这两万只带盖碗,还要腾出一条涂搪线在半个月里赶出来……我这儿实在有点难办呐。”
李向东闻言,身体微微坐直了一些。
他倒也不会拿总部的牌子压人,只是开口问道。
“郝厂长,咱们都是实在人,有啥难处你尽管摆到明面上讲。”
郝长山感激地看了李向东一眼。
随后,他苦笑着站起身,走到窗边指了指外头干得正欢的一号车间。
“李总,您来的时候也瞅见了,咱厂现在就两条主力涂搪窑炉,一条正在赶制餐饮店抢着要的加厚烤肉盘,另一条全扑在仿紫砂园艺花盆上。”
“这两样东西零售价高,利润厚实,刘老板当时给咱定的规矩是按件提成、多劳多得。”
“现在烧窑和冲压车间的工人们跟打了鸡血没两样,为了多挣计件费,好些老师傅连中午去食堂打饭都是小跑着来回,恨不得把铺盖卷搬到炉子边上!”
说到这儿,郝长山转过身,脸上满是左右为难的苦涩。
“您刚才说,这两万只碗是给新光食品厂白送人的促销赠品。”
“既然是白送的赠品,新光厂那边核算成本,给咱们的调拨价肯定压得贴着铁皮和煤电的底儿走,顶多保个微利,我没算错吧?”
李向东闻言点了点头。
“促销品确实没法按市场零售价结算,只能走内部成本调拨。”
旁边的韩师傅忍不住插了句话,语气里透着股替工友心疼的实在劲儿。
“李总,症结就在这儿了!”
“做一只带盖搪瓷碗,下料、冲压、卷边、酸洗,再加上底釉面釉两遍烧制,还得单配一个盖子,花的工夫比现在压一个平底烤肉盘还多两道工序!”
“现在,咱们厂的工人们辛辛苦苦干一天,要是做烤肉盘和花盆,计件提成能拿七八块钱;”
“可要是把一条线停下来转产这个没多少利润的赠品碗,我估计,发到工人手里的计件费起码得砍掉一小半,一天的提成,顶天拿个三四块钱!”
郝长山重重叹了口气,重新坐回椅子上,两手一摊。
“李总,刘老板刚来托管那阵子,可是当着全厂几百号老少爷们的面立过字据,说以后在前进厂干活,全凭力气和手艺吃饭,绝不搞以前白干活不拿钱的瞎指挥。”
“现在外头的烤肉盘订单排到了腊月里,光明商贸天天催货,工人们干得正起劲,眼巴巴指望着年前这一个月多攒点票子,过年给老婆孩子扯身新衣裳、割几斤好肉。”
“我这个当厂长的,要是今天下午贴出通知,强行把挣钱的花盆线停了,逼着那帮工人去干少拿工钱的赠品碗……”
郝长山搓了搓粗糙的脸颊,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瞒您说,工人们嘴上念着刘老板前阵子送煤送米的救命恩情,肯定不会当场撂挑子闹事,可那股子刚攒起来的心气儿,一准得散!”
“到时候,要是车间里又是出工不出力,次品率搞不好也会噌噌往上涨。”
“这样看来,我没法跟下头的工友交代,更没脸去见刘老板啊!”
这话说完,办公室里稍稍安静下来。
李向东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一脸愁容却句句在理的郝长山和韩师傅,原本准备用来督促进度的几句话,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出发前在驻地小楼,光明在桌面上画那个圆圈时讲的话,这会儿全在他脑子里撞响了。
六个厂子几千号人,财务独立核算,怎么才不伤各个厂子的积极性?
当时他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多厂联动、跨界咬合是神来之笔。
直到这会儿真正一脚踩进车间泥地里,李向东才真切体会到这根硬骨头有多硌牙!
前进搪瓷厂刚打破大锅饭,靠着新产品创意和计件制把工人的积极性调动到了极致;
要是总部为了扶持新光食品厂,直接用行政命令强压搪瓷厂牺牲自家利润去打配合,那跟以前轻工局领导拍脑袋搞一平二调、吃大锅饭有什么区别?
真要是硬压下去,新光厂的方便面或许火了,前进厂刚立起来的按劳分配规矩,今天就得砸在他李向东手里!
可要是不让前进厂做,眼瞅着离元旦只剩三十来天,去外头找别的私营小厂定制?
那不仅现款采购成本翻倍,质量周期更是两眼一抹黑,新光厂的促销计划全得泡汤。
郝长山见李向东半天没吭声,心里也有些打鼓,生怕这位光明商贸的核心高层觉得自己翅膀硬了不听调遣,赶紧欠起身子补了一句。
“李总,我老郝绝不是跟总部讨价还价,要实在火烧眉毛没别的招,您给我下一道总部的死命令就行。”
“有命令的话,不管怎么说,我也得豁出去把生产线给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