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教想不通。
这么好的男人,唐甜甜为什么不珍惜?
她还要找那个什么野男人?
她怎么有脸说出口的?
管教冷着脸走了。
她的步子很快,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嗒嗒地响,头也不回。
过了半小时左右,王东带着笑容来到了唐甜甜床边。
他的脸上挂着一种唐甜甜很熟悉的笑,是她当年在部队见过的那种。
他凑近她,声音柔柔的:
“好老婆,咱们得出院了。”
唐甜甜惊异道:“出院?我这么快就得回监狱了吗?我以为还能养几天呢!”
王东看了一眼跟进来的管教。
管教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冷冷的。
王东回过头,语气更柔了:“我给你申请了保外七天。监狱那么冷,别冻着了。我会让你好好坐几天月子的,放心,我伺候你们娘俩儿。”
唐甜甜就像听到了天下最恐怖的事。
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瞳孔缩成两个小黑点。
她脱口而出:“不,我不跟你走!我要回监狱!哪怕让我明天就下大田干活儿,我也要回监狱!”
管教冷笑了一声。
她的目光从唐甜甜脸上扫过,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厌弃:
“这都一月份了,哪儿来的农活儿?难道你要挖水渠去?”
唐甜甜竟下了地。
她的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她忍着腹部的抽痛,一步一步挪到管教面前,死死抓住管教的裤腿。
她的手指头攥着那条蓝布的裤管,跪了下来,
“别让他带我走,求求你了!”
管教也不好挑明。
这种事,搞不好要出人命的。
她的腿往后缩了一下,想躲开唐甜甜的手,可唐甜甜抓得太紧了,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
管教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掩饰什么的急切,“好了,王同志,手续办好了就赶紧带走吧!”
管教本来还带着大夫让她嘱咐唐甜甜的几句话。
大夫说——孩子要做好保温,产妇不能搬重物和用力,还有孩子有任何不对马上来医院。
那几句话她写在一张纸条上,攥在手心里。
现在,她攥着那张纸条,手指头在手心里蜷了蜷。
她看了唐甜甜一眼,看着唐甜甜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王东伸过来的手。
她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她怕自己一不小心说漏了嘴,王东会疯。
她根本不知道,王东早就知道这个孩子不是自己的。
王东用一辆破板车,接走了唐甜甜跟她怀里的小小襁褓。
板车是从医院后勤借来的,车斗里垫了些稻草,上面还铺了两层褥子,一层是旧棉絮的,一层是稻草混着棉籽的。
唐甜甜裹着一床大被子躺在上面,襁褓抱在怀里,脑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
两个管教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王东把板车的绳子套在肩上,拉着车一步一步往前走。
板车的轮子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两个管教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叹了口气,说了句“真是个好男人”。
知道真相的那个摇了摇头,没说话。
这是个晴天,雪化了一半。
这样的天气最冷,雪化成水,水又结了冰,到处都是泥泞和薄冰,踩上去又滑又冷。
唐甜甜的鼻头几秒钟就冻红了。
她的脸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街景往后退去,看着医院的大楼越来越小,看着路边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往后掠。
她认出来了,这是往南郊去的路。
她问王东:“你要带我去哪儿?”
王东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他推着板车,两只手攥着车把,下了死力气。
他阴沉地一言不发,只管推车。
他的步子迈得很大,板车在雪地上颠簸着,唐甜甜的伤口被震得一阵一阵地抽痛。
随着街景的变化,唐甜甜发现自己又回到了南郊。
可这不是丁维钧那个小院。
丁维钧的小院在南郊近郊的一条胡同里,院墙是砖垒的,门是木头的,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门神。
这个院子更破败,院墙塌了半截,用碎砖头和泥巴胡乱垒起来的,上面插着几片碎玻璃。
院门都是坏的,两扇薄木板歪斜着,用铁丝和铁钉固定在墙上,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什么东西在叫。
屋里糊着窗户纸。
窗户纸是新糊的,可糊得不严,边角处翘起来,风从缝隙里灌进来,把纸吹得哗哗响。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冰窖。
土炕上光秃秃的,连张席子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稻草。
王东直接把唐甜甜带着被褥卷起来,扛在肩头,丢在了冷冰冰的土炕上。
她被摔在稻草上,伤口撞在硬邦邦的炕面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可她咬着牙没出声。
唐甜甜挣扎着护着襁褓,好不容易从被褥里钻出来,上下牙齿打着颤。
她只穿着医院里穿的那身薄夹棉囚服。
蓝白条纹的,薄薄的一层棉,根本不挡风。
她把襁褓抱在身前,又把被子都裹在身上,缩在炕角,尽量柔声对王东道:
“王东,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我是有原因的。我以后会发达的,你好好照顾我,我带着你一起赚大钱,好不好?”
王东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又短又干,从鼻腔里挤出来,像一声冷哼。
他站在炕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两只手插在兜里。
“说什么疯话?唐甜甜,你怎么也想不到,这辈子还有落在我手里的时候吧?”
唐甜甜看着他。
她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
她的嘴唇在抖,可她的眼睛在转。
她得活下去。
她得让他心软。
她得抓住任何一根能抓住的绳子。
“王东,你听我说。今年年底政策就会变的!”
王东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歪着头看她,嘴角撇了撇:“这是你那个老姘头跟你说的?”
唐甜甜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王东知道多少。
她不知道自从上次她去老家找了他,王东就开始向他的战友打听她的情况。
他的战友在部队里,消息灵通,又肯帮忙。
王东基本知道唐甜甜和丁维钧的那些事。
他知道丁维钧是大官儿,知道丁维钧为了她伪造身份,知道丁维钧倒台入狱,知道她三进宫。
都是他在京市那几个过命的战友写信告诉他的,他们以为这样他能解气。
唐甜甜一把抓住王东的手。
她的手干枯冰凉,指尖像五根小冰棍贴在他的手背上。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露出的软弱。
“王东,东哥,老丁他怎么样了?他……还活着吗?”
丁维钧的死活,没人知道。
自从他第二次自首后,就没了任何消息。
他像一块石头沉进了井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想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封锁消息,不让这桩丑闻扩散,是一贯的做法。
而王东在冀省村里,又怎么可能知道呢?